档案室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把哈根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切成两半。艾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她用三秒钟的时间做了几个快速判断:第一,国防情报局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军事档案馆的地下二层;第二,他准确地知道她的名字和身份;第三,他问的不是“你在查什么”,而是“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这说明他已经知道她在查什么,他好奇的是动机。
“我是律师,”艾琳把最后一本卷宗推进铁架,转身面对他,“查阅公开档案是我的职业权利,也是我当事人的宪法权利。需要我背法条给你听吗?”
哈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有传到眼睛里去。他把证件收回西装内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松弛得有些刻意。“克罗斯律师,我对你的职业资格毫无兴趣。我只是觉得奇怪——三十年前的旧案子,已经终审了,最高上诉法院也驳回了溯及力动议,程序上所有的门都关死了。你却在这个地下室里翻了三个小时的旧报纸,你想找到什么?”
“一页被替换掉的调动记录。”艾琳说。
哈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快,像是一条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没有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档案室里禁烟,但他拿着那根烟的样子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克罗斯律师,”他终于开口,语调比刚才低了一些,少了一层公事公办的客套,多了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在这个国家里,有些事情不是法律问题。有些事情,法律是用来盖在上面的盖子,不是用来撬开的工具。你在这一行干了十五年,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我懂你的意思,”艾琳把挎包的拉链拉上,将相机和笔记本收好,“但我不同意。盖子下面的东西不会因为盖得够久就自动消失。它只会发酵。”
哈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转过身,皮鞋跟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敲了两下,停下来。
“橡树谷的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不是只有你知道的那种版本。”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后被一道防火门关在外面,留下艾琳一个人站在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下,手指还按在挎包的搭扣上。
她等了大约两分钟,确认哈根不会再回来,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了手机。她把刚才在调动记录中拍到的被替换页的照片放大,一毫米一毫米地看。普通的打印纸,标准的军用文书字体,日期栏里写着九月十四日,内容栏里只有一行字:“本日无异常情况记录。”签名栏里有一个潦草的签名,墨迹浓淡不一,显示签字的人写到最后一笔时钢笔快没墨了。她把签名放大到最大倍数,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K. Vogt。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在档案馆的公共数据库里搜索。结果为零。她又试了军事人员数据库,依然为零。这个签了九月十四日调动日志的人,在埃尔多拉共和国军方的正式档案里,完全不存在。
三小时后,艾琳回到律所办公室,把当天找到的所有材料摊在桌上,开始做交叉比对。她把照片、调动记录、庭审卷宗、证人名单全部扫描成电子版,导入到案件管理软件里,然后创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橡树谷”。软件提示她这个名称在数据库中没有匹配项——没有任何现有的案件档案提到过这个名字。
她开始按照时间线排列所有已知信息。赛普拉斯战争最后一年,三十七步兵旅进驻橡树谷地区。九月十四日,调动记录被替换成空白页。九月十四日之后,村中十六名平民死亡。三个月后战争结束。六个月后军事法庭开庭,九比三定罪。庭审记录中,证人罗莎·阿贝尔的名字出现一次后消失。
每一个环节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打磨过,棱角全被锉平了。但不管锉得再平,拼接处的缝隙总是在的。调动记录被替换是一道缝隙,罗莎·阿贝尔的消失是另一道,而那张六人合照——她今天已经反复看了至少二十遍——是第三道。六个人站在烧焦的废墟前咧嘴大笑,这个画面本身就在讲述一个与官方叙事截然不同的故事。
她拨通了卡森监狱法务处的电话。和前两次一样,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换了一个人,是个男人,声音比上次那个女人更低沉,也更有耐心。
“这里是卡森监狱法务处。”
“我是艾琳·克罗斯律师,代表囚犯亚瑟·莫兰。我再次申请紧急会见。”
“克罗斯律师,”男人的语气平稳得像是照着稿子在念,“我已经收到你前两次的申请记录。目前莫兰先生的医疗观察期尚未结束,根据本监狱第37号管理规定,医疗观察期内的囚犯暂停一切外部会见。”
“他的伤情是否稳定?”
“无可奉告。”
“那我可以和他进行书面通信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艾琳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男人压低了声音和旁边的人交谈了几句。过了大约半分钟,他重新拿起话筒:“书面通信需要囚犯本人先提出申请,由监狱审查后决定是否批准。目前系统中没有莫兰先生提交的通信申请。”
“那就请你转告他,我希望和他通信。”
“律师女士,”男人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耐烦的裂痕,“你的当事人两天前刚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现在躺在病床上,两只手被绑在床栏上防止他再次自残。你觉得他现在的状态适合写信吗?”
电话挂断。
艾琳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在窗前,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望着外面被梧桐叶分割成碎片的天光。她需要和亚瑟直接对话。不是通过书面申请,不是通过监狱法务处的层层转述,而是面对面,看着他眼睛说话。但现在,这个国家所有的程序规则都像一堵堵墙一样竖在她面前,每一堵墙上都写着“按规定办事”。
程序。她忽然觉得这个词有一种残酷的幽默感。三十年前,一个不合理的程序——非一致裁决——让一个人被九比三的票数关进了监狱。三十年后,一系列完全合法的程序——驳回溯及力、限制会见权、医疗观察期——正在确保这个人永远出不来。所有不合情理的漏洞都可以钻进去。而那道被钻出来的洞,名叫亚瑟·莫兰。
第二天上午,艾琳开车去了格拉斯顿市。导航显示全程三百七十公里,大部分是高速公路,但她过了温斯罗普的绕城出口之后就拐上了老国道。国道沿着河谷蜿蜒而行,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偶尔出现的废弃农舍,风景和她正在追查的故事有一种说不清的同频——衰败的,沉默的,被大多数人遗忘的。
格拉斯顿是埃尔多拉共和国西北部的一个小城,人口不到五万,以纺织业起家,在二十年前产业转移之后一蹶不振。市中心的主街上有一半的店铺挂着“待租”的牌子,人行道上的地砖碎了不少,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沙土。养老院坐落在城东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是一栋三层高的砖砌建筑,外墙刷着褪色的淡绿色涂料,门口有一棵老橡树,树冠几乎遮住了整栋楼的前脸。
艾琳通过一个老同学的关系提前联系了养老院的管理员。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起话来语速很快,带着北方口音。她在门口迎接艾琳,领着她穿过一条弥散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走到二楼尽头的一间房间门口。
“罗莎·阿贝尔女士在我们这里住了六年了,”管理员低声说,“她是战后安置计划的对象之一,没有家属,没有紧急联系人,费用由政府统一拨付。她的身体还算硬朗,就是不太爱说话。我们这里的社工说她有时候会半夜尖叫,尖叫的内容总是同样的几个词,但谁也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她现在能见客吗?”艾琳问。
“应该可以。我刚给她送了午饭,她会自己吃,不需要人喂。”管理员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她最近经常把来探望的人认错成别人,你要有心理准备。”
艾琳点了点头,轻轻敲了敲房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军队里教出来的手法。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是那种很久没开花、但依然顽强地活着的状态。罗莎·阿贝尔坐在窗边的一把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灰蓝色的毛毯,阳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把每一道皱纹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艾琳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那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放在罗莎膝盖的毛毯上。
“阿贝尔女士,”她用尽量温和的声音说,“我是艾琳·克罗斯,一名律师。我想请你看看这张照片。”
罗莎低下头,目光落在照片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伸出右手——手指关节因为风湿而肿大变形——用指尖碰了一下照片上那些年轻士兵的脸,然后迅速缩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移了几厘米,从她的膝盖爬到了她的手腕上。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和几秒钟前完全不同语调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丝毫的含糊,完全不像是一个常年沉默的老人会说出来的。
“这是拍照片的人给我的。”
艾琳的呼吸停了一瞬。“拍照片的人是谁?”
罗莎又把目光移回照片上,嘴角浮现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到无法用表情表达的往事。
“他说他要把我们所有人留在一个不会被忘记的瞬间里,”罗莎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但他错了。被忘记的只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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