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区3号停车场是一栋五层的立体建筑,灰白色的混凝土外墙上涂着海岸线集团的深蓝色标志。白天这里停满了来滨水区消费的车辆,引擎声和开关车门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此刻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停车场里只剩下零星几辆车,顶层的探照灯把整栋建筑照得惨白,在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投下刀刃般锋利的光影。
亚瑟和莉迪亚赶到的时候,施工队已经到了。
三辆黄色的工程车停在停车场北侧的入口处,车顶的警示灯无声地旋转着,橘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过周围的混凝土墙壁。十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搬运设备——发电机、抽水泵、切割机、几把长柄铁锹和两把液压破拆钳。他们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赶一场必须在黎明前结束的战斗。
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工头站在工程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施工图,正在对两个工人比划着什么。他看到莉迪亚和亚瑟走过来,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种职业性的警惕。
“这里是施工区域,闲人免进。”他说,语气例行公事。
“我是北十字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莉迪亚从公文包里抽出她的律师证和一份文件,“你们今晚的施工涉及一处正在进行证据保全的司法调查区域。根据州环境管理局的规定,在紧急勘测令申请审理期间,任何可能影响潜在证据的施工行为都必须暂停。这是申请回执和临时保全通知。”
她把文件递过去。工头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接到这个通知。”他说,“我们拿的是正规的紧急维修许可,市政厅规划部门今天下午签发的。你们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不是停工令。只是申请回执。申请不等于批准,律师女士。在正式禁令下来之前,我们有权继续施工。”
“你们开挖的区域正好覆盖了埃利斯·特纳在证词中标注的埋藏地点。”莉迪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如果你们在施工中破坏了关键证据,海岸线集团将面临蓄意毁灭证据的刑事指控。你作为现场负责人,也会被列入连带调查对象。”
工头的表情变了一瞬,显然“刑事指控”和“连带调查”这两个词击中了某个柔软的部位。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走到工程车后面去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他挂了电话回来时,表情已经从犹豫变成了坚定。
“上面说了,”他把文件递还给莉迪亚,“施工继续。你们有异议可以在明天向法院申请正式禁令。今晚——让开。”
工头转身朝工人们一挥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发电机轰鸣起来,刺耳的柴油引擎声撕破了停车场的寂静,几盏施工照明灯同时亮起,把北侧的地面照得亮如白昼。两个工人抬着一把液压破拆钳走到停车场最北端靠近挡土墙的位置——那里就是特纳笔记里描述的地方,第九街和第十街之间,那条已经被填埋了三十年的排水渠正上方。
亚瑟看着那些工人开始在地面上画切割线,白色的粉笔痕迹在灰色混凝土上蜿蜒。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焦急,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才有的眩晕。
四十年前,埃利斯·特纳在这一带做义工时认识了霍华德·弗林。弗林是环境工程师,特纳是收容所义工,两个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但滨水区的污染问题把他们的命运拴在了一起——弗林发现了土壤里的六价铬超标,特纳帮他从港口区的废弃仓库里采集样本、拍摄照片。他们一起把证据装进防水铁盒,埋在一棵歪脖子橡树下,以为有朝一日真相会自己浮出水面。
然后艾琳·范宁找到了特纳。她是从弗林那里拿到特纳的联系方式的,还是从别的什么渠道找到的,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她见到特纳时,特纳已经把铁盒埋好了。她见了特纳之后,开始被跟踪。她死了之后,特纳被捕、受审、入狱、得癌症、死在监狱医院的病床上。弗林也在同一年死于一次无人质疑的心脏病发作。
那些把东西埋进地底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现在机械的轰鸣声正在逼近四十年前那个埋藏点。
工人们沿着粉笔线开始了第一轮破拆。液压锤砸在混凝土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抖。碎块飞溅,粉尘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翻滚,像一场不会消散的雾。
亚瑟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到停车场外面的人行道上,掏出莉迪亚之前给他的那部老式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欧内斯特·布雷登。”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比几天前更疲惫,像是这几天的沉默已经把老人的力气全部抽干了。
“他们今晚在挖。”亚瑟说,没给他任何铺垫,“第九街和第十街之间。施工队已经开始破拆了。特纳埋的证据——照片、样本,所有东西——很可能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被挖出来、然后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亚瑟继续说,“不是为了求你帮忙。是为了告诉你——如果你现在不开口,以后就没有机会了。那些东西一旦被销毁,你手上留的那份勘测记录就成了孤证。一份孤证在法庭上翻不起任何浪。到那时候,你的沉默就不再是保命的盾牌,而是把你和他们锁在一起的最后一道锁。”
布雷登的呼吸声很重,像是每一下都要从肺里挤出什么东西来。过了很久,他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做你四十年前就该做的事。”亚瑟说,“说真话。”
亚瑟挂了电话,重新走回停车场。在他通话的这段时间里,液压锤已经在混凝土上开出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洞。工人们正在用撬棍把碎块撬出来,下面露出了一层颜色更深、质地更密的夯土层。一个工人跳进洞里,用铁锹往下挖。
往下大约半米的深度,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有东西!”那个工人喊道。
工头走过去,用手电筒照着那个位置。土层里露出了一角锈迹斑斑的金属表面,在强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是一只铁盒——大约有鞋盒那么大,盒盖上依稀可见一块已经褪色的商标贴纸,和特纳在笔记本里描述的品牌完全一致。
“挖出来。”工头命令道。
就在工人弯腰去抓铁盒的那一刻,停车场的入口处传来了一声刺耳的警笛声。一辆灰蓝色的轿车快速驶入,车顶上没有警灯,但车门上印着卢米尼亚州环境管理局的标志。车子停稳后,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女人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快步走向施工区。
“环境管理局,紧急勘测令。”她举起了那张纸,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根据《城市用地再利用环境普查条例》第十七条,本区域存在历史遗留危险废物泄漏的充分证据,现依州环境管理局局长的授权,责令该区域所有施工活动立即暂停,直至勘测完成。此命令即刻生效,任何人不得违反。”
工头的脸僵住了。他看了看女人手里的勘测令,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还没被完全挖出来的铁盒,嘴唇嚅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把工具放下来。所有人退后。”
莉迪亚站在亚瑟身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手指因为一直攥着公文包带子而发白,现在才慢慢松开。“勘测令下来了。他们不敢在州政府的正式命令面前动手。”
“先别松气。”亚瑟说,“命令下来是一回事,盒子里还有没有东西是另一回事。”
环境管理局的勘测人员在几分钟后到达,带来了专业的采样设备和防护装备。他们从那个半露在土里的铁盒开始,用毛刷和塑料铲小心翼翼地清理周围的泥土,每一个动作都按照标准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一个戴着橡胶手套的技术人员把铁盒从土里取出来,放在事先铺好的无菌布上,然后慢慢地撬开了锈迹斑斑的盒盖。
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锈铁的气味弥漫开来。亚瑟站在离铁盒三步远的地方,屏住了呼吸。
技术人员伸手从盒子里取出了第一样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叠照片。塑料袋已经发黄变脆,但密封得很紧,照片依然保持干燥。技术人员小心地撕开袋子,将照片平铺在无菌布上。
照片一共七张。第一张拍的是一排锈迹斑斑的排污管道,管道口周围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黄绿色的结晶物,在当时的黑白胶片上看起来像一片蔓延的霉菌。第二张是管道口的特写,能看到浓稠的黑色液体正从管道裂缝中渗出来,滴入下方的一条浅沟里。第三张拍的是那条浅沟的走向——它往西北方向延伸,穿过一片碎石地,最终汇入一片泛着油光的积水坑。
第四张拍的是积水坑特写。水面上的油膜折射出斑驳的光纹,一只死鸟的尸体半浮在水面上,羽毛被黏稠的液体粘成了一缕一缕的样子。第五张拍的是附近的几棵枯树,树干的下半截被染成了奇怪的暗绿色,树冠光秃秃的,和远处正常的植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后两张不是照片,而是两张拍立得相机拍出的即时成像照片,已经严重褪色,但图像仍然可以辨识。一张拍的是霍华德·弗林——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中年白人,穿着工装夹克,蹲在那条排污管道旁边,手里拿着取样瓶。另一张拍的是一个年轻的黑人男子,站在同一位置,手里举着一张当天的《阿瓦隆先驱报》,头版标题清晰可辨。日期是1980年2月28日。
“他就是特纳。”亚瑟说,声音沙哑。那个年轻的、瘦削的面孔,和他在档案盒里看到的那张入狱照片上的脸是同一个,但这一张拍摄于他的人生被彻底摧毁的两个星期之前。照片里的特纳眼睛很亮,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技术人员继续从盒子里往外拿东西。接下来是两个密封的玻璃采样瓶,瓶身上贴着标签,用铅笔写着日期和采样编号。瓶子里装着深黑色的液体,四十年的岁月让液体沉淀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采样瓶下面是一份手写的采样记录,署名是“霍华德·弗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见证人:埃利斯·特纳”。
“这些样本和照片,”莉迪亚说,声音激动得有点发抖,“再加上弗林的勘测记录,再加上布雷登留存的内部备忘录——这条证据链完整了。它可以证明:第一,滨水区土壤和地下水存在严重污染;第二,环评报告的数据是伪造的;第三,弗林和特纳在1980年2月就完成了采样和记录,而环评造假的目的就是为了掩盖这些数据;第四,艾琳在调查这件事,她找到了特纳,她被跟踪,然后她死了。她丈夫被构陷入狱后,特纳也被构陷入狱,死在牢里。弗林死于心脏病,死前没人给他做尸检。”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亚瑟说,“马库斯·韦勒。”
勘测人员继续从铁盒里往外取东西。在盒子最底层,还放着一份折叠的报纸剪报,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印刷的字迹仍然可读。那是《阿瓦隆先驱报》1980年1月15日的一篇报道,标题是《滨水区改造项目获州议会批准,十年内打造新城市中心》。报道配了一张照片——年轻的助理检察官马库斯·韦勒站在州议会大楼前的台阶上,面带微笑,正在接受记者采访。照片上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在他脸上画了一个圈,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词。
“骗子。”
笔迹很用力,纸都被戳破了。那是特纳的字迹,和笔记本里的一模一样。
亚瑟看着那张报纸剪报上韦勒的脸,那个四十年前的韦勒——年轻的、野心勃勃的,眼睛里全是未来的规划,看不到一丝良心的阴影。他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些什么,报道里应该有,但报纸折痕太旧,展开时碎了一角。
技术人员把铁盒清点完毕,在莉迪亚的监督下签署了证据保管单,将全部物品装箱封存,贴上环境管理局和司法部的联合封条。按照程序,这些证据将被送往州司法部证据实验室进行检测和分析,然后作为刑事调查的正式物证归档保存。
“这条链终于完整了。”莉迪亚长出一口气。她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初冬的夜风吹得她头发乱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但是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法庭上的武器,我们还需要一个关键人物。”
“我知道。”亚瑟说,“那个签字伪造环评报告的人——或者,那个知道是谁签了字的人。”
“也许布雷登知道。”
“但布雷登只是环境质量委员会的人,环评报告不是他写的,是外面一家私营检测公司出具的文件。艾琳在信里提到过那家公司,说它的环评结论和弗林的原始数据完全相反,而且弗林说自己从未在那份结论上签字。那家公司现在还存在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果能找到当年的负责人或者经手人,就能把证据链从地下连接到地上。”
莉迪亚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翻开公文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那家环评公司的信息。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条已经失效的商业登记记录和几篇2000年代初的商业新闻,她快速地浏览着每一段文字,手指在触控板上不断滑动。搜索进行了大约十五分钟,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找到了。”她说,“河岸环境检测公司,1980年代初期注册,1993年注销。注销原因是破产。但我在旧商业新闻里找到了一篇1989年的行业期刊报道,提到了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兼首席工程师——一个叫阿利斯泰尔·芬奇的工程师。芬奇在公司注销后转入一家大型能源集团工作,后来从企业界淡出。但他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开记录中,是一个慈善机构的捐献人名单。名单是今年的。”
“他还在世。”亚瑟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如果在世的话,应该快九十岁了。住在卢米尼亚州东北部的冷泉镇。一个和松谷镇差不多偏僻的地方。”
亚瑟望向停车场外面漆黑的夜。今晚他们从地底下挖出了铁盒,挖出了特纳和弗林四十年前埋下的东西。明天他们将去找一个签过字的工程师。但那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马库斯·韦勒不会袖手旁观——今晚工头打的电话不可能是打给别人。韦勒此刻已经知道铁盒被挖了出来,知道环境管理局封存了证据,知道他的敌人在做什么。他不会坐以待毙。
停车场远处,一辆没有开灯的深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街对面的暗影里。车里的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喷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车内坐着两个人,前面的手握方向盘,后面的举着一只望远镜,正对着停车场入口。望远镜的反光在黑暗中一闪,随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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