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午夜密会

奥利维尔在接到电话后的四十分钟内赶回了鹰栖庄园。

他身后跟着两辆没有标记的黑色轿车,车上坐着贝特朗和六名安保人员。这些人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通过猎场西侧的旧仆人通道悄悄进入了庄园,避开了所有常规的监控摄像头。贝特朗在回程途中已经远程切断了管家保罗·科隆纳对庄园安保系统的访问权限——用的是奥利维尔本人的最高管理员授权码。屏幕上弹出一条冰冷的系统提示:“用户P.C.权限已冻结。所有关联设备已强制下线。”贝特朗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对奥利维尔说了一句:“他知道了。冻结权限的瞬间他就会知道。”

奥利维尔没有回答。他坐在后座上,车窗外的公路被车灯切成一段一段飞逝的光带,他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冷硬。在议会大厦与调查委员会闭门会议的五个小时里,他面对了三十多名议员连珠炮般的质询——关于德尔贝克、关于克莱尔、关于萨瓦矿业的每一笔非法交易,所有问题他都一一作答,逻辑严密,滴水不漏。但没有人问过他关于管家的问题。没有人想过要问。这就是保罗·科隆纳最成功的地方——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隐身了二十年。

车子停在西侧仆人通道的入口处时,夜雾已经从猎场上漫过来,把庄园的后半部分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中。菲利普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旧皮夹克,头发被雾气打湿,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纸质文件——他在艾丝特离开后重新翻查了科隆纳的档案,找到了一个此前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科隆纳在维拉克鲁斯矿区的最后一份工作不是行政管理,”菲利普把文件摊开,压低声音说,“他是矿区内部调查组的组长。这个调查组直接向莫尔旺保安公司的前身——也就是德尔贝克的父亲老德尔贝克——汇报。也就是说,科隆纳在入职庄园之前,就已经是德尔贝克家族的人了。他不是被猎头挖过来的,他是被安插进来的。二十年前,德尔贝克家族就已经在索维尼庄园里埋下了这颗钉子。”

奥利维尔接过文件,借着通道里微弱的灯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签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一个被安插在自己家里二十年的卧底——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犯罪,这是横跨两代人的渗透计划。他的父亲奥古斯都二世到死都不知道,每天早晨为他端咖啡的那个人,真正的雇主从来不是索维尼家族,而是卡斯帕·德尔贝克的父亲。而那个早晨为他端咖啡的人,很可能就是把他送上那架死亡直升机的关键环节。

“母亲知道吗?”菲利普问。

“我去问她。”奥利维尔折起文件,朝主楼走去。

西翼的起居室里,伊莎贝尔夫人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驼绒毛毯,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她似乎早就料到了奥利维尔会来——当门被推开时,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壁炉里的火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炉火的光芒在她消瘦的脸上跳跃,把那些深刻的皱纹照得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母亲,”奥利维尔在她对面坐下,把菲利普找到的档案放在茶几上,“保罗·科隆纳在入职庄园之前,在老德尔贝克手下工作了十二年。您是否知道这件事?”

伊莎贝尔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没有碰那份文件,只是把它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收回手,重新靠进椅背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奥利维尔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父亲也知道,”伊莎贝尔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焰,“他不仅知道科隆纳是老德尔贝克的人,他还主动把这个人留在了自己身边。科隆纳在老德尔贝克手下工作时接触到了大量矿区非法交易的内部信息,这些信息如果被曝光,不仅会毁掉德尔贝克家族,也会牵连到索维尼家族——因为你父亲在这桩生意里并不是无罪的旁观者。他是参与者。科隆纳这颗棋子被安插进来的目的,是老德尔贝克想要在你父亲身边安一双眼睛——但你父亲反过来利用了这双眼睛。他故意让科隆纳接触到某些经过挑选的信息,通过科隆纳传递给老德尔贝克,让德尔贝克家族误以为索维尼家族在铂金走私中所占的份额比实际要小得多。科隆纳以为自己是在替老德尔贝克做事,实际上他传递的每一条情报都被你父亲精心操控过。”

伊莎贝尔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而幽暗。“你以为五年前那场空难是老德尔贝克的儿子对你父亲的复仇?是的。但那场复仇的种子,是你父亲在二十年前亲手埋下的。他以为他可以控制这盘棋,但棋局在他死之前就已经失控了。科隆纳在暗中帮两边递情报太多年——他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地收买的人。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是钱,也不是忠诚。他想要的是赎罪。”

“赎什么罪?”奥利维尔问。

伊莎贝尔从毛毯下抽出一只消瘦的手,从扶手椅侧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皮质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夹着一份泛黄的矿区事故调查报告。报告的日期是二十二年前——比科隆纳入职庄园更早两年。报告记录了一起发生在维拉克鲁斯矿区的矿井塌方事故,十二名矿工被困井下,最终全部遇难。事故原因被官方认定为“地质结构不稳定导致的自然塌方”,但调查报告的附件里有一份被标注为“不予公开”的安全检查记录,上面明确写着在事故发生前四天,矿区安全主管已经向上级提交了紧急加固申请,但申请被矿区管理层以“生产任务优先”为由驳回。驳回申请的人就是保罗·科隆纳,而批准驳回的人,是当时担任萨瓦矿业执行总裁的奥古斯都·德·索维尼二世。

“那十二名矿工死在井下的时候,科隆纳在井口站了整整三天,”伊莎贝尔说,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他听着他们在井下敲击管道求救——那种声音,他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那十二个冤死的矿工,他们的家人拿到了矿区发放的抚恤金,签了保密协议,然后被遣散到了全国各地的安置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死因。但科隆纳忘不掉。他后来被老德尔贝克挑中做安插进庄园的人选时,欣然接受了这份任命——不是因为他忠于德尔贝克,而是因为这个位置正好可以让他近距离监视你父亲。他花了二十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完美的管家,一个永远温和恭顺的仆人,一个被所有人都视为理所应当的存在。但实际上,他没有一天忘记过那十二个人的名字。他把那些名字写在了庄园所有最不起眼的地方。”

伊莎贝尔翻开皮质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被折叠得很整齐的纸片,展开后是一份手抄的名单,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字母都写得一丝不苟——和巴斯蒂安日记里提到的管家档案中那种一丝不苟的字迹一模一样。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年龄,十二个籍贯。在那份名单的末尾,保罗·科隆纳用工整的字体写下了一行小字:“愿上帝审判奥古斯都·德·索维尼二世,因为我不能。我的双手同样沾满了他们的血。”

“那么五年前,”奥利维尔的声音很轻,“是他提供了父亲直升机被动手脚的情报?”

“提供情报的是他,”伊莎贝尔说,声音终于开始出现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但真正决定动手的人——是德尔贝克。科隆纳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德尔贝克,包括你父亲在起飞前将要前往的航线和起飞时间。他等了十七年才等到这个机会。十二个人的命,换一个奥古斯都二世。他用二十年的潜伏换来了一场复仇,但他复仇的对象从来不只是你的父亲,也包括他自己。现在德尔贝克已经落网了。但科隆纳——”伊莎贝尔把名单重新折好,放回文件夹里,手指在皮面上轻轻摩挲,“他不会像德尔贝克那样坐在密室里等着被人逮捕。他已经在庄园里待了太久太久了。他知道这座庄园里每一个人的软肋,知道家族每一个人的秘密,知道哪扇窗户的锁是坏的,知道哪条走廊不在监控范围内。如果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不会逃跑,他知道自己无处可去。他是一个已经被两份死亡——十二个矿工的死亡和你父亲的死亡——填满了的人。一个已经被填满的人,只剩下最后一件事可以做。”

奥利维尔从母亲的话里听到了某种未说出口的警告。他站起身来,正要打开手机联系贝特朗——屏幕上却先一步弹出了一条由监控室直接发送的紧急推送。

“庄园西侧的旧工具房温度传感器报出了一个异常热源。不是火情警报——是人体红外信号。传感器显示房间内部只有一个人。信号强度稳定,没有移动迹象。但工具房的内部监控摄像头被从内部用黑色胶带封住了,无法获取画面。同时在西翼三楼走廊,有两盏灯灭了,线路被手动从配电箱切断——切灯的手法避开了主电路,说明操作者非常熟悉这栋房子的电路布局,知道怎么拉闸才不会被立即追踪到。”

奥利维尔站在走廊里,握紧手机。他拨通了菲利普的电话:“马上去东翼——把艾丝特带出房间,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她。科隆纳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挂断电话,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微微闪烁的水晶吊灯。灯光闪烁的频率有些不对——不是电路故障,是有人的操作在干扰整栋房子的供电稳定。就在这时,他听到走廊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强行打断的喊叫,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沉闷声响。那声喊叫很短,但奥利维尔听出了那个声音。不是艾丝特。是卡洛琳。

奥利维尔拔腿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了两个弯,在佣人楼梯入口处他差点被绊倒——卡洛琳·杜波依斯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摞散落的报纸和公关稿件,后脑有一道不太深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她职业套装的白领口。她已经失去了意识,但呼吸平稳,脉搏还在。有人从背后袭击了她——用不是致命、但足以让她暂时失去意识的力量将她打昏。攻击者极其精确,使用最少的暴力达到最大的控制效果,这意味着袭击者不是失去了理智的亡命之徒,相反,他理智得令人毛骨悚然。

奥利维尔蹲下来检查卡洛琳的伤势,同时用另一只手拨通了贝特朗的电话:“卡洛琳遇袭。目标已不在监控覆盖范围内。启动全面封锁,派人守住庄园所有出口。”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通知所有人:科隆纳不是要逃跑。他是在进行最后一场清理。他不会离开这里。他要在这里结束一切。”

在庄园的另一端,艾丝特独自站在东翼套房的窗边,听着猎场上越来越浓的夜雾中隐约传来的脚步声。电子门锁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不是被强行破解的警报,而是有人输入了正确的密码,门锁正在正常开启。在这栋庄园里,拥有她房间门锁密码的人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奥利维尔和一个人——为所有房间设置初始密码的管家。

门锁的手柄开始转动,从门缝中缓缓透出走廊里那一线昏黄的光。夜风突然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掀起了窗帘,也将门缝的光线推得跳动了一下。而在门缝完全打开之前,艾丝特已经看到门板上映出的一只手影——一只戴着白色手套、动作从容优雅的手,指节微扣,正轻而稳地按在门板上。然后她听见那个她已经听过了无数次的、温和而恭顺的声音,从门外的阴影里缓缓传来:

“夫人,您今晚没有喝我为您沏的红茶。这让我有些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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