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轿车驶入鹰栖庄园的林荫道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车灯照亮了路两侧光秃秃的老橡树,枝丫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骨头摩擦般的声响。艾丝特从后视镜里看着庄园的铁门缓缓合上,两扇黑色的锻铁门板如同巨型剪刀的刀刃,把她身后那个自由的世界剪断了。
她怀里抱着装有巴斯蒂安日记的帆布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圣马特奥区楼梯间里那个试图拧开门把手的陌生人,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里——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奥利维尔在书房等她。和上次见面时不同,他已经换回了正式的着装——深蓝色衬衫,袖口扣着银质鹰隼袖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议会辩论的痕迹还残留在他身上: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旁边是一份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边境安全法案草案。他看起来像一台刚刚结束了一场高负荷运转但仍在待命的精密机器。
“东西找到了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艾丝特把巴斯蒂安的日记从帆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橡木书桌上。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在深色木纹桌面上几乎隐形,像一滴墨水滴入了墨水池。奥利维尔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罕见的审慎,似乎在评估她拿到这本日记之后发生的变化。
“有人跟踪我,”艾丝特说,“在公寓的楼梯间。一个男人——我只听到了脚步声。他试图打开公寓的门,但没有成功。我没有看到他的脸。”
奥利维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时间?特征?”
“下午四点左右。皮鞋。步伐很规律,不是住在那栋楼里的居民——那里的人走路不会那么从容。他在三楼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直接上了顶楼。”
奥利维尔按下书桌侧面的一个按钮。不到三十秒,贝特朗的身影就出现在书房门口。奥利维尔向他简述了情况,贝特朗听完后面色微微一沉,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低声下达了几条指令。他说的是某种艾丝特听不懂的安保暗语,但她从贝特朗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个词——“追查车牌”。显然,在圣马特奥区接应她的那名司机已经记录下了楼外街道上的所有可疑车辆信息。
贝特朗退出书房后,奥利维尔翻开了巴斯蒂安的日记。他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手指沿着每一行文字缓慢移动,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炸弹的引线。读到他父亲奥古斯都二世那部分时,他的手停住了。
“他收到了内部安全报告,几个小时后直升机坠毁。他去的矿脉不存在。”奥利维尔的声音很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艾丝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父亲去世那年我三十岁。事故调查委员会给出的结论是机械故障——尾翼螺旋桨的传动轴在飞行途中发生了金属疲劳断裂。调查持续了六个月,三十二名专家签字,结案报告厚达四百页。我全部读过,每一页。没有任何疑点。”
“巴斯蒂安的日记说有。”
“是的。他说有。”奥利维尔把日记翻到他父亲那段记录的页面,盯着那几行潦草的字迹,像是在用目光烧穿纸张,“问题在于,巴斯蒂安·勒鲁瓦已经死了。一个死人的日记可以成为线索,但不能成为证据。而菲利普告诉我们的那个内鬼——那个向埃米尔提供内部文件的人——现在还活着,就在这栋房子里,或者家族企业的某个办公室里。他可能正在看着我翻这本日记,盘算着下一步棋。”
艾丝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先于她的身影进入房间。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某种被岁月和烟酒打磨过的优雅质地。“巴斯蒂安·勒鲁瓦,”女人说,手里拿着一张从日记里滑落的照片,“我见过这个人。很久以前。他来找过你的父亲,就在这间书房里。那天他们吵得很厉害。”
伊莎贝尔·德·索维尼站在书房门口。艾丝特在庄园住了数日,终于第一次见到了传闻中的家族女主人。她比炭笔素描上看起来更加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和奥利维尔如出一辙的灰眼睛——犀利得令人不敢直视。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的丝绒睡袍,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在书房的灯光下缭绕上升,像一条缓缓游动的蛇。
“母亲,”奥利维尔站起身来,声音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意外,“我以为你已经休息了。”
“休息对于活人来说是必要的,”伊莎贝尔走到书桌前,把香烟掐灭在一个黄铜烟灰缸里,“对于我这种一半已经入土的人来说,可选的娱乐项目并不多。我听说你派你的妻子去翻了一个死人的公寓,就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宝贝值得一个德·索维尼去翻贫民窟的床垫。”
她的目光转向艾丝特。那是艾丝特第一次正面被这位老夫人注视——感觉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标尺从头量到了脚。
“所以你就是那个最高法院拒绝的女人。”伊莎贝尔说,语气既不友善,也不敌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档案编号。她缓缓走近,在艾丝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我儿子选择你作为这场婚姻的另一半,我没有反对。不是因为我不在意,而是因为我知道反对没有意义。奥利维尔从来不听取任何人的建议——这是他最大的缺点,也是他唯一像我的地方。”
奥利维尔沉默着。他没有反驳母亲的话,也没有补充任何解释。
“你对这本日记了解多少?”艾丝特直截了当地问伊莎贝尔。她没有称呼对方为“夫人”——这个细节被伊莎贝尔精确地捕捉到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发现了某种有趣的现象。
“了解不多,”伊莎贝尔说,向后靠进椅背里,消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着,“但巴斯蒂安·勒鲁瓦这个名字,我听过不止一次。他是奥古斯都在维拉克鲁斯最信任的承包商,也是唯一一个敢当面和奥古斯都争吵的人。那次在这间书房里的争吵,我在门外听到了。巴斯蒂安说‘那些矿区,你明明知道不能继续开采,当地人已经死了十几个,你必须停手’。奥古斯都回答——我的丈夫回答——”她闭上眼睛,仿佛在回放一段陈旧的录音,“‘这些矿脉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存续。你手里的合同是我给的,如果你不想继续,有人排着队想接手。’”
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几天后,你的父亲就登上了那架直升机。”
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而凝滞。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一块木炭从火焰中脱落,掉在炉膛里,溅起一簇短暂的火星。
“你之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奥利维尔的声音很平静,但艾丝特注意到他握在椅背上的手骨节突出,像五根裸露的钢筋。
“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伊莎贝尔说,“你不问我,是因为你害怕知道你父亲并非你以为的那种人。你从小到大一直把他当作榜样——正直的家族领袖、奉公守法的企业家、受人尊敬的政治家。你的事业建立在以他为偶像的基础之上。但真相是——你的父亲在维拉克鲁斯做了许多并不光彩的事。巴斯蒂安的日记里记录的,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领口,目光最后落在那本黑色封面的日记上。“巴斯蒂安·勒鲁瓦是一个好人,”她说,“这个世界上好人不多。而这一本日记,如果你坚持追查下去,它会把你引向一个你不想面对的结局——那个从内部出卖萨瓦矿业机密的内鬼,可能不是某个外姓的董事会成员,不是某个贪婪的财务官,甚至不是某个心怀不满的前雇员。那个人可能是——”她停顿了一下,灰眼睛直直地看向奥利维尔,“——你的亲弟弟。”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艾丝特。“至于你,德·索维尼夫人,保重自己。在这个家族里,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要么成为秘密的守护者,要么——”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奥利维尔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面前,指尖抵着下巴。巴斯蒂安的日记摊开在他面前,翻到那一页——那行被他父亲死前电话内容占据的潦草字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响亮。那是一种在精密仪器内部发生微小故障时才会出现的沉默——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齿轮已经咬合得不再完美。
“他不可能是内鬼,”奥利维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菲利普在南部马场养马养了六年,没有碰过家族企业的任何业务。他没有权限接触董事会备忘录,也不了解萨瓦矿业的商业运作。他甚至不知道离岸账户的存在——我从来没有让他接触过这些。如果母亲认为是菲利普,她需要拿出比直觉更确凿的东西。”
“但埃米尔找的是他,”艾丝特说,“埃米尔把文件交给了他。这是菲利普亲口告诉我们的。”
“是的。但埃米尔把文件交给菲利普,不代表菲利普就是那个提供文件的人。埃米尔可能只是看中了菲利普——因为他是索维尼家族里唯一一个不受监控的人。他是最容易被接近的目标,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目标。”奥利维尔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插在裤袋里,脚步比平时更快,“但母亲说得对,继续追查下去意味着我们可能面对一个全家人都不愿意面对的结局。巴斯蒂安死了,埃米尔失踪了,我父亲死于一场可疑的直升机事故——而所有这些死亡的中心,都指向同一个东西:那份关于萨瓦矿业非法行为的内部安全报告。我父亲在收到报告后登上了那架直升机。报告的内容——那才是关键。”
他在墙上的瓦洛尼亚全国地图前停住脚步,背对着艾丝特。地图上用图钉标记的选区此刻看起来像是某种军事沙盘上的作战标记。
“那份报告,”他慢慢说,“父亲收到后没有留给秘书存档,没有交给董事会传阅,甚至没有告诉母亲。根据巴斯蒂安的日记,父亲只是说了一句‘有人偷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然后他就死了。”
“你认为报告还在某个地方?”艾丝特问。
“如果报告的内容真的足以导致一个人的死亡——那么对于制造它的人来说,它是一份罪证。对于持有它的人来说,它是一张护身符,”奥利维尔转过身,灰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冷冽的光,“没有人会轻易销毁一件既能杀人又能护命的东西。那份报告一定还在某个人手里。也许是埃米尔——他在失踪之前拿到了内部备忘录,那很可能就是从报告中摘录出来的片段。也许是那个内鬼——他留着原件作为最后的底牌。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看向艾丝特的眼神让她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个猜测:也许巴斯蒂安·勒鲁瓦的日记里还有更多还没有翻到的内容。也许这本日记本身,就是通往那份报告的地图。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贝特朗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凝重神色。
“先生,关于夫人今天在圣马特奥区遇到的跟踪事件,”他打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那是一个从街角便利店摄像头里提取的画面,画面里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从巴斯蒂安·勒鲁瓦所住的那栋旧砖楼里走出来。男人的脸被低低压下的帽檐挡住了,看不清五官,但他迈下台阶的姿态里有一种奇特的从容。“我们追踪了他的活动轨迹。他从公寓楼离开后,在宪法大道换乘了两辆不同的出租车,最后消失在了港口区。我们目前在港口区的监控覆盖还不够密,但有一个摄像头拍到了他上车时的侧面——他的外套袖口上有一个很小的标识,放大了比对之后,确认是莫尔旺保安公司的企业徽章。”
奥利维尔的眉头微微拧紧了。艾丝特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她看到贝特朗的表情——那是一种在发现敌人来自己方阵营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莫尔旺保安公司,”奥利维尔缓慢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是家族企业部下属的安保承包商,专门负责萨瓦矿业在维拉克鲁斯矿区的安保工作。雇佣他们的合同——是我亲自签的。”
壁炉里的最后一截木柴塌了下去,溅起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了一瞬,然后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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