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晚宴毒酒

卡斯帕·德尔贝克被捕的消息在清晨六点传遍了整个瓦洛尼亚。

不是通过官方通报,而是通过一段被匿名上传到社交媒体上的手机视频。视频只有四十七秒,拍摄于加布里埃尔礁附近的海岸公路。画面里,三艘海岸警卫队巡逻艇的探照灯把整片礁石区照得如同白昼,一架直升机在灯塔上空盘旋,旋翼卷起的水雾形成了一圈巨大的白色光环。德尔贝克被两名警卫队员押着走下灯塔的螺旋楼梯,双手反铐在背后,没有挣扎,没有喊叫,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走上巡逻艇甲板的那一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黑沉沉的灯塔。镜头恰好捕捉到了这个瞬间——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对某个人说一句无声的话。没有人能读出他到底说了什么。

这段视频在一个小时内获得了三百万次播放。各大新闻网站紧急更换了头版标题。《瓦洛尼亚晨报》的标题是“灯塔惊变:莫尔旺总裁被捕,五年前总统之子空难案或迎真相”,《共和国观察家》则用了更尖锐的措辞——“谁在保护索维尼家族?德尔贝克落网,幕后是否另有其人”。社交媒体上的讨论更加激烈,有人将奥利维尔称为“揭开家族黑幕的孤勇者”,也有人将他的记者会逐帧截图,分析他每一个微表情,质疑他“在父亲死后五年才行动,要么是无能,要么是共谋”。

艾丝特是在东翼套房的床上看到这段视频的。她一整夜没有睡好,断断续续地梦见自己站在最高法院门前的石阶上,雨水把判决书上的字迹冲得模糊不清,而奥利维尔站在台阶顶端俯视着她,灰色的眼睛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玻璃。她被手机的震动惊醒时天还没亮透,屏幕上推送的新闻标题让她瞬间清醒。

她裹着毛毯坐在床边,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德尔贝克回望灯塔的那一幕让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不安——那个男人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认罪的沉重。那是一种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才会有的表情: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在坠落之前,还想最后看一眼那道吞噬自己的深渊。

八点整,奥利维尔在国民议会大厦的新闻发布厅召开了紧急记者会。

艾丝特坐在东翼书房的小电视前观看直播。屏幕里的奥利维尔站在发言台后面,穿着一件深炭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一夜未眠的痕迹——化妆师的手艺或者纯粹意志力的作用,让那张大理石般的面孔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而克制。闪光灯在他面前炸成一片白幕,快门声密如骤雨,但他眨眼的频率没有加快一分。

“今天凌晨,海岸警卫队根据我本人提供的证据和位置情报,在港口区加布里埃尔灯塔逮捕了莫尔旺保安公司总裁卡斯帕·德尔贝克,”奥利维尔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扩散到整个发布厅,“德尔贝克面临的指控包括:五年前蓄意破坏一架载有奥古斯都·德·索维尼二世的直升机,导致其坠毁并致其身亡;利用职务之便在维拉克鲁斯矿区组织大规模非法铂金开采和走私活动;篡改矿区安全检测报告;对多名知情者实施非法监控、人身威胁及谋杀。我在此向全体瓦洛尼亚公民保证:索维尼家族将全面配合最高检察院和议会调查委员会的所有调查程序。如有任何家族成员被证实参与了上述罪行,无论其身份和地位如何,都将接受法律的制裁。包括——我自己。”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发布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然后一个记者站起来提问,声音尖利而直接:“德·索维尼议员,您在声明中使用了‘我本人提供的证据’这一表述。请问您是什么时候掌握了足以指认德尔贝克的证据的?如果您在五年前就已经怀疑父亲死因存疑,为何直到今天才采取行动?”

奥利维尔微微抬起头。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但语气平稳。“我有义务在法律框架内行事。当证据不足以启动正式司法程序时,擅自公开指控不仅会打草惊蛇,更可能使真正的罪犯得以销毁证据后逃脱。我理解公众对此的质疑。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包括对我个人在事件中是否存在不作为的审查。”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这次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声音不大但咬字极其清晰:“议员先生,您的堂姐克莱尔·德·索维尼-罗桑在本次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消息称,她向外界泄露了萨瓦矿业的内部文件,也是她将德尔贝克的罪证备份交给了您。请问她目前身在何处?是否已被控制?”

“我的堂姐克莱尔目前处于家族安保团队的保护之下。关于她在事件中的具体行为,目前正在由独立法律顾问进行评估。如有违法行为,她同样将面临法律的审判。如有值得谅解的情节,我相信法庭会做出公正的裁决。”奥利维尔的回答滴水不漏。

“那么您的妻子艾丝特·德·索维尼呢?”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记者席的阴影中传出,“有报道称,她曾在圣马特奥区的一间公寓里获取了与案件相关的关键证据。一个刚刚嫁入索维尼家族不到半个月的女人,为何会被卷入这场危险的调查?她是否是被您主动派往现场的?这是否意味着您将您的妻子置于明知危险的环境中?”

艾丝特攥紧了膝盖上的毛毯。她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一扇没有锁的门外,听见门里有人在描述你的命运,而你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奥利维尔沉默了两秒。他伸手调整了一下面前麦克风的角度,然后直视提问者的方向。“艾丝特·德·索维尼夫人,”他逐字逐句地说,“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凭借非凡的勇气协助了本家族获取关键证据。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我对她怀有最深切的敬意和感激。如果有人试图通过攻击她来攻击我,请将矛头直接指向我个人。”

艾丝特瞪着电视屏幕。她听出了他话里的那个词——“自愿”。这不是事实。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自愿的。她是被这个男人的棋盘推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但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公开的镜头前、在数百万观众面前为她构建了一个光鲜的、勇敢的、自发的形象。这不是道歉,不是坦白,而是一种精心计算的保护——把她塑造为受人尊敬的“第一夫人”,就等于堵住了所有试图通过她来攻击他的路。她又变成了一枚棋子,但这枚棋子被放在了阳光下面,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价值,包括她自己。

记者会结束后一个小时,艾丝特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卡洛琳·杜波依斯:“夫人,您在今天下午有一场安排好的采访。慈善主题,接受主教区的社区刊物访问。议员先生说您可以选择取消,因为昨晚的事件仍在发酵。但如果您愿意如期出席,公关团队已准备好全部的稿件和应答策略。请回复是否继续。”

艾丝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继续。”

下午两点,采访在庄园的玫瑰园里进行。阳光很好,冬季最后的寒意正在消退,几株早开的茶玫瑰在花圃边缘绽出了淡粉色的花苞。摄影师让艾丝特站在喷泉前方,背景是那座青铜鹰雕像和整片修剪整齐的草坪。采访她的记者是一个温和的中年女人,问题大多围绕着慈善工作和新婚姻的生活适应,没有任何尖锐的提问。艾丝特按照卡洛琳准备的稿件,用练习过的杜氏微笑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她说她正在筹备一个帮助移民儿童融入社区的基金会,说她的丈夫全力支持她参与社会公益。当记者问到她对丈夫今晨记者会的看法时,她按照稿件上的标准答案回答:“我为他感到骄傲。他是一个愿意直面真相的人——而真相,无论多么痛苦,都需要被说出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中透出来,把喷泉的水雾染成了一道极淡的彩虹。摄影师抓住这个瞬间按下了快门。

采访结束后,记者和摄影师收拾设备离开了。玫瑰园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喷泉的水声和远处猎场上偶尔传来的鸟鸣。艾丝特弯腰捡起一枚掉在地上的雏菊花,指尖捏着花茎轻轻转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巴斯蒂安·勒鲁瓦的日记里提到“米拉多之石”的那一页,巴斯蒂安在记录这个词的时候特意标注了一个括号:“老奥古斯都说的,这个词不是我的发明。他说这个词是在鹰栖庄园的书房里听到的。”

老奥古斯都——奥利维尔的父亲——在庄园书房里听到了这个词。也就是说,在家族庄园内部,有一个经常使用这个矿工俚语的人。巴斯蒂安以为那只是奥古斯都引用别人的话,但反过来想:奥古斯都也许不是在引用,他也许是在重复——重复一个他经常在这栋房子里听到的词,从一个他在这栋房子里经常见到的人口中听到的词。

而那个人不可能是奥利维尔——他在父亲去世前从未涉足萨瓦矿业的实际运营。也不可能是菲利普——他一直在南部马场生活,每年回庄园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可能是克莱尔——她和奥古斯都之间的沟通全是通过正式的安全报告渠道,从来没有面对面的私下交谈。那么,在这栋房子里能够经常接触到奥古斯都二世、能够自然而然地使用矿工俚语、能够近到连口头禅都能被无意识地引用的人,还有谁?

艾丝特的拇指突然用力,雏菊花茎被掐断了。她站起来,沿着石子路向主楼快步走去。

家族档案室在东翼地下室的尽头。奥利维尔曾经带她走过一次,那里存放着索维尼家族所有雇员的完整人事档案。铁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打开灯,灯光照亮了一排排落满灰尘的铁质文件柜。她按照字母索引找到对应的标签,拉开柜门,手指在一排牛皮纸文件夹上快速划过,最终停在了一本最厚的档案上。

她抽出档案,打开。

首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出头,面容端正,下巴宽阔,嘴角挂着一抹职业性的温和微笑。照片下方的个人信息栏里填写着他的全名、出生日期、入职年份和职位层级——“私人总管,最高安保许可等级”。在档案第二页的“职业经历”一栏中,有一段看似平凡的、用蓝色墨水笔手写添加的记录:

“入职之前,曾在维拉克鲁斯共和国北部矿区从事矿场行政管理工作长达十二年。精通当地矿工俚语及地方习俗。因其语言能力被家族指派协助奥古斯都·德·索维尼二世先生处理矿区地区性事务联络工作。”

名字是保罗·科隆纳。

管家。

艾丝特感到自己的手指变得冰凉。她每天都能见到这个人——从她踏入鹰栖庄园的第一天起,管家就在正门台阶上等着她,用那种礼貌但毫无温度的语气称呼她为“德·索维尼夫人”。他给她送早餐、安排日程、传达奥利维尔的指令、管理庄园里每一个佣人的工作排班。他的笑容像一件被穿了太多年却始终平整如新的旧礼服,她从未见过他在任何情况下失去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而这份档案告诉她,在成为索维尼家族的管家之前,他在维拉克鲁斯矿区工作了整整十二年。他能说矿工俚语。他被专门指派协助奥古斯都二世处理矿区事务。他拥有最高安保许可等级——这意味着他可以进入这座庄园的任何一个房间,接触任何一份文件,旁听任何一段对话。

艾丝特继续往下翻。档案的最后几页是安保许可的定期审核记录。每一页都盖着莫尔旺保安公司的公章,审核人签名栏里是一个她已经在无数份文件上见过的名字——卡斯帕·德尔贝克。最后一页的审核日期是在五年前,正好是奥古斯都二世直升机失事之前两个月。在那次审核的备注栏里,德尔贝克亲笔写下了一行批注:“科隆纳先生的忠诚经受过考验。建议继续保留其最高许可等级,并扩大其在家族内部事务中的权限范围。”

一个莫尔旺公司的总裁,亲自为一个管家做安保审核,还建议扩大他的权限。这在任何正常的安保管理流程中都极不寻常。一个管家不应该与外部安保公司的总裁有任何直接业务往来——他的工作范围仅限于庄园内部。除非他从来就不只是个管家。

艾丝特把档案翻到最后,手指忽然停住了。档案的封底内侧贴着一张被折得很小的便签,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她认出了那个笔迹——和巴斯蒂安日记里偶尔出现的字迹一模一样。

“科隆纳知道一切。他是我在老奥古斯都身边见过的最危险的人。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查他。——B.L.”

B.L.——巴斯蒂安·勒鲁瓦。

巴斯蒂安在死前留下了这张便签。他把便签藏在了管家的档案里,而这份档案存放在家族档案室里,常年无人问津。也许他以为总有一天会有人翻到它,也许他只是绝望中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丝被证实的希望。无论如何,这张便签像一个从坟墓里伸出的手指,无声地指向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人。

艾丝特把便签塞进外套口袋,合上档案,将其放回文件柜。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她关上灯,拉开铁门,走出了档案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地下室走廊的顶灯年久失修,只有每隔五六米才有一盏还亮着,灯光昏黄而微弱。她加快脚步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但就在转弯的地方,一个人影映入了她的余光。

管家保罗·科隆纳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红茶和一只瓷杯。他穿着一如既往的黑色制服,白色手套一尘不染,嘴角挂着那抹她已经见过无数次的标准微笑。红茶升起的热气在他脸前缭绕,模糊了他上半张脸的轮廓。

“夫人,”他微微欠身,声音和蔼而平稳,“您在地下室待了很久。我担心您着凉,特意泡了一壶热茶。这是伊莎贝尔夫人最喜欢的锡兰红茶,我想您或许也会喜欢。”

艾丝特的脚步停住了。她和管家之间隔着大约十米的走廊,墙上每隔一段就挂着一面装饰用的镀金镜子,镜子反射着昏暗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身影复制成无数个重复的影像。她看着管家脸上的笑容,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温和、恭顺、职业性的友善。但她现在无法不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它。那笑容下面掩盖的,是在维拉克鲁斯矿区十二年的经历,是最高安保许可等级,是德尔贝克亲笔写下的“忠诚经受过考验”,是巴斯蒂安便签上那句“查他”。

“谢谢你,科隆纳先生。”艾丝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她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伸手接过茶杯,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瓷器时,注意到管家的目光在她外套口袋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间。那个口袋里,装着巴斯蒂安的便签。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微笑。“夫人辛苦了。今天的采访很成功。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晚餐,如果您需要任何东西,请随时吩咐。”

他鞠了一躬,转身沿着走廊朝厨房的方向走去,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从容的声响,和这栋庄园里的钟摆声一模一样——规律、从容、永不停歇。

艾丝特端着那杯红茶站在原地。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当管家的脚步声已经远去,远得和钟摆混在一起分辨不清时,她才感到自己紧握茶杯的手关节已经彻底僵硬。茶杯里的液体表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倒映着她自己的眼睛。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红茶。深琥珀色的茶汤在瓷杯里轻轻晃动,散发出浓郁的佛手柑香气。她不知道这杯茶里有没有被添加任何东西。她也不打算冒这个险。她把茶杯放在走廊的一张小边桌上,没有喝一口,然后快步走回了东翼套房。锁上门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便签,在台灯下重新展开,再次默读了一遍上面的每一个字。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奥利维尔的加密线路。

“你在哪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议会大厦。刚结束与调查委员会的闭门会议。”

“你必须马上回来。不是关于德尔贝克——是关于一个你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的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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