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黎明
凌晨四点零三分,城市的呼吸最微弱的时候,那声警报从身后的别墅里炸开了。
阿歜一脚踹开后门,铁门撞在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阎职正站在门框里,手里还攥着那把刀,刀尖往下滴着什么东西。
“走!”阿歜低吼一声,拽住阎职的胳膊往外拖。
阎职踉跄了两步,眼神发直,嘴里嘟囔着:“他……他看着我……”
“走!”阿歜又吼了一声,这次几乎是在他耳边。
两人穿过别墅后院的冬青丛,枝叶刮在脸上生疼。阿歜顾不上这些,他盯着五十米外那辆破旧的皮卡——那是他们三天前偷的,一直停在废弃的农机站,今晚才开过来。
警报声在身后持续尖叫,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野猫。
阎职跑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往别墅的方向看。
“你看什么?快跑!”阿歜拽他,他却像钉在地上一样。
“我看见……我看见他最后那个眼神。”阎职的声音在发抖,“他认出我了,他认出我了!”
“废话!他天天让你给他开车,认不出你才怪!”阿歜一把揪住阎职的衣领,“你以为这是演戏吗?跑!”
阎职被他拖着跑了十几米,终于迈开了步子。两人的脚步声杂乱地踩在碎石路上,偶尔夹杂着阎职压抑的喘息声。
皮卡就在眼前。阿歜拉开驾驶室的门,把阎职推进副驾驶,自己跳上驾驶座,钥匙已经在锁孔里等着。他拧动钥匙,发动机轰鸣了一声,又熄火了。
“操!”
他又拧了一次,发动机再次轰鸣,然后突突突地颤抖起来。阿歜一脚油门,皮卡蹿了出去,轮胎在泥土上刨出两道深沟。
后视镜里,那栋三层的独栋别墅越来越小,二楼那间书房的窗户还亮着灯。灯光里,一个人影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
阿歜猛打方向盘,皮卡拐上一条窄巷,别墅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阎职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还在轻微地颤抖。那把刀已经不知道扔哪儿了。
“你刀呢?”阿歜问。
“什……什么刀?”
“杀人的刀!扔哪儿了?”
阎职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好像才意识到那东西不见了:“我……我不知道……可能在院子里,也可能在……”
“操!”阿歜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你他妈连凶器都能扔!”
“我紧张啊!”阎职突然提高声音,“我第一次杀人!你第一次杀人你不紧张?”
阿歜没有回答,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窄巷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他往左拐,朝城北的方向开。那里是老城区,巷子多,容易甩掉追兵。
皮卡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车厢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发动机的喘息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过了很久,阎职开口:“他……真的死了吗?”
阿歜瞥了他一眼:“我扎了他三刀,你扎了两刀,你说呢?”
“可我没觉得他死了。”阎职的声音低下去,“我扎完第一刀,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眼睛里还有光。我第二刀扎下去,他还是那么看着。我甚至觉得他在笑。”
阿歜沉默了几秒,说:“那是你眼花了。”
“不是眼花!”阎职突然激动起来,“他真的在笑!他认出我了,他知道是我,他他妈的在笑!”
“够了!”阿歜吼了一声,“不管他笑没笑,他死了!咱们跑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别被抓到,听懂没有?”
阎职不说话了,把脸转向车窗。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一道一道划过。
皮卡开进老城区,巷子越来越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阿歜把车速放慢,关掉车灯,靠着月光慢慢往前蹭。
“咱们去哪儿?”阎职问。
“出城。”阿歜说,“先往北走,到山里去。”
“山里?躲多久?”
“躲到风声过去。然后想办法往南边去,越远越好。”
阎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你爸的仇,报了吗?”
阿歜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他断了你爸的腿,你扎了他五刀,扯平了。”
“那不一样。”阎职摇摇头,“他断你爸腿的时候,你爸已经死了。”
阿歜没有说话。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斑驳的砖墙。阿歜突然踩下刹车。
“怎么了?”阎职直起身。
阿歜盯着前方的巷口,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没有标识,但车顶上有一盏警灯。
“掉头!”阎职压低声音。
阿歜往后看了一眼,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同样没有标识,但同样有警灯。
“妈的。”阿歜骂了一声,挂上倒挡,一脚油门。皮卡轰鸣着往后冲,但刚倒出去几米,黑色轿车里跳下来两个人,站在车头前,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刺过来。
“下车!”一个声音喊道。
阎职浑身一抖,下意识往车门上靠。阿歜死死盯着那两个人,手在方向盘上青筋暴起。
“下车!”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手电筒的光更近了。
阎职的手摸上车门把手,却被阿歜一把按住。
“别动。”阿歜说,“听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刹车,慢慢往前开。那两个人站在原地没动,手电筒的光始终照着挡风玻璃。阿歜把车开到他们跟前,摇下车窗。
“怎么回事?”他用一种懒洋洋的声音问,“师傅,这么晚查车?”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身份证。”那个声音说。
阿歜眯着眼,看到手电筒后面是一张年轻的脸,穿着便衣,但胸口别着警徽。
“师傅,我身份证没带,就住前面,出来给朋友送点东西。”阿歜挤出一点笑容。
“叫什么名字?”
“王建国。”阿歜随口说了一个最常见的名字。
年轻警察没有反应,手电筒的光又扫到副驾驶的阎职脸上:“你呢?”
阎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是我朋友,叫李强。”阿歜替他回答,“师傅,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年轻警察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往后退了一步,对身后的人说:“看看后备箱。”
另一个人绕到车后,拍了拍皮卡的后挡板:“打开。”
阿歜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后备箱里什么都没有,但有一个染血的布包,里面是他们换下来的衣服。
他下了车,走过去打开后备箱。那人的手电筒往里面照,照到那个布包。
“这是什么?”
“衣服,换洗的衣服。”阿歜说。
“打开。”
阿歜的手伸向布包,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如果现在动手,能放倒两个,但巷口那辆面包车里肯定还有人。
就在他的手碰到布包的一瞬间,年轻警察的对讲机响了。
“三组三组,嫌疑人车辆疑似出现在北二环,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号牌尾数877,立即拦截!”
年轻警察按下对讲机:“收到。”然后看了阿歜一眼,“走吧。”
阿歜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点头:“哎,谢谢师傅,谢谢师傅。”
他跳上车,发动引擎,皮卡从两辆车之间慢慢穿过去,拐上一条小路。开出几百米后,他才敢喘出一口气。
阎职也瘫在座椅上,后背全是汗。
“妈的,差点。”他喃喃道。
阿歜没说话,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皮卡在夜色中狂奔,穿过老城区,很快到了城郊结合部。再往前就是农田和荒地,只要进了山,暂时就安全了。
突然,阎职说:“等等,停车。”
“干什么?”
“停车!我……我要吐。”
阿歜把车停在路边,阎职推开车门,蹲在地上干呕起来。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胃部剧烈地痉挛。
阿歜坐在车里,看着阎职的背影。月光下,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很久,阎职站起来,扶着车门喘气。
“你知道吗,”他说,“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我以为我扎完他,就解脱了。可我现在……”
“别想了。”阿歜打断他,“想也没用。”
阎职抬头看着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他死的时候,真的笑了。”他说,“我看见的。”
阿歜没有回答。
阎职转身上车,关上车门。皮卡重新发动,继续往北开。
二十分钟后,他们进山了。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黑黢黢的树林。阿歜打开收音机,想听听有没有新闻。
收音机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一个女声飘了出来:“……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今天凌晨三点五十分左右,我市发生一起恶性刑事案件,知名企业家商人先生在其别墅内遇害。据警方初步调查,犯罪嫌疑人为两名男性,目前仍在逃。警方呼吁广大市民提供线索,对提供有效线索者将给予十万元奖励。下面是嫌疑人的体貌特征……”
阿歜一把关掉收音机。
车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阎职盯着前方的路,突然说:“她听到了吗?”
“谁?”
“我老婆。”
阿歜没有说话。
“她一定听到了。”阎职的声音很轻,“她一定知道是我。”
“那又怎样?”
阎职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你说,她会报警吗?”
阿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阎职把脸转向窗外,“但我希望她不会。”
皮卡在颠簸的山路上继续前行,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
阿歜瞥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点亮光在移动。
他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但山路一转,那点亮光消失了。
是车灯吗?还是他眼花了?
他没有告诉阎职,只是把油门又往下踩了踩。
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夜栖的鸟。
那点亮光,会不会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