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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

《迷局者》 作者:成例研究者 字数:2296

云河市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林渊站在码头仓库的铁皮屋檐下,看着雨丝斜斜地切进昏黄的路灯里,烟头在指间燃了半截,灰烬被风吹散。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后左侧的位置,隔着衬衫能摸到那道疤——七年前留下的,再偏两公分,肾就没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那台老款诺基亚,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老地方,糖炒栗子。”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

林渊把烟头掐灭在掌心,攥了攥,再松开时烟丝和灰烬散了一地。他转身走进雨里,步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急着躲雨的码头工人。

七年前刚来云河时,他也是这样走在雨里。那时候他还叫林深,警校毕业三年,在禁毒支队干了两年外勤,然后被叫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老段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两份档案,一份是他的,另一份照片上的人他不认识。

“这个人叫贾建国,道上叫老贾,云河最大的货主。我们需要一个人进去,时间可能会很长。”老段顿了顿,“三年,五年,也许更久。出来之后,没人会知道你做过什么。”

林渊当时问了一句话:“为什么要选我?”

老段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份档案推到他面前。

雨越下越大。林渊拐进一条巷子,在尽头的水果摊前停下。卖糖炒栗子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正用铁铲翻动着锅里的栗子。

“二两。”林渊说。

老头没抬头,铲了一纸袋栗子递过来。林渊接过时,感觉到纸袋底部有一块硬物。他把钱放在摊子上,转身离开。走出巷子口时,他听到身后铁铲刮过锅底的声音,三短两长——安全。

回到租住的筒子楼已经是凌晨一点。林渊关上门,拉上窗帘,这才打开纸袋。底部粘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塑料密封袋,里面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

展开纸条,只有一行字:“三日后收网。联络方式失效,等待新指令。”

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三天。七年,两千五百多天,终于等来了这三天。他把纸条凑到打火机上,火苗舔过纸张,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他应该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不是任务结束,不是可以回家,而是——老贾那个去缅甸拿货的计划,收网前还来得及吗?

林渊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堆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

手机突然响了。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林渊愣了一下——老贾。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老贾从来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喂,贾哥。”

“还没睡吧?”老贾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漫不经心,多了点林渊说不出来的东西。

“没呢,刚回来。”

“来一趟江边,老地方。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林渊站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听见忙音嘟嘟地响。他看了眼烟灰缸里的灰烬,又看了眼窗外的大雨。三天后收网,联络方式失效,老贾深夜约见。这三件事同时发生,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行动有变,二是他暴露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从床底下摸出那把五年的黑星,检查了弹夹,别在后腰。出门前,他对着门后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下颌线条硬朗,左眉骨有一道浅疤——三年前替老贾挡酒瓶时留下的。

他已经快记不清自己七年前长什么样了。

江边有一排废弃的仓库,早年运木材用的,后来木材生意不行了,就空了下来。老贾前几年把这里租下来几个,改成了私人会所,不对外营业,只招待自己人。林渊的车停在仓库门口时,里面亮着灯。

推门进去,一股酒味混着雪茄的香气扑面而来。老贾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瓶茅台,两个杯子。他身后站着一个林渊没见过的人,三十出头,寸头,眼神很沉。

“来了?坐。”老贾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渊坐下,目光扫过那个陌生人。那人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林渊说不上来。

“这是阿续,自己人。以后跟着你。”老贾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林渊,一杯自己端起来。“阿续,这是林渊,我兄弟,比亲兄弟还亲。”

阿续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渊端起酒杯,和老贾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好的,入喉绵软,后劲足。

“这么晚叫你来,是有件事。”老贾放下杯子,看着林渊,“明天你去趟码头,接个人。”

“什么人?”

“阿续。”老贾笑了,“就是他。具体的事,他会告诉你。”

林渊愣了一下。接人?阿续不就在这儿吗?

老贾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阿续明天早上到码头,从海上来。你开车去接,直接送到我那儿。这件事,只有你知道。”

林渊看向阿续。阿续依然站在老贾身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好。”林渊说。

老贾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林渊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兄弟,这么多年了,我没拿你当过外人。这件事办妥了,有件大事我要和你商量。”

“贾哥你说。”

“现在不说。”老贾摇摇头,“等阿续到了,我们一起说。”

林渊离开仓库时,雨已经小了。他拉开车门,刚要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阿续。

“渊哥。”阿续站在雨里,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明天见。”

林渊点点头,发动了汽车。后视镜里,阿续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雨雾中,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有些瘆人。

车子驶上沿江路,林渊点了根烟。老贾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有件大事我要和你商量。”什么事?和收网有关吗?还是……

手机又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点开,只有四个字:

“阿续是条子。”

林渊一脚刹车踩到底,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他盯着屏幕,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眼前。

阿续是条子。

那老贾让他明天去接一个“条子”,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想起刚才阿续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打量,那是辨认。就像……就像在确认一件东西。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林渊没有开灯,坐在黑暗的车厢里,雨点打在车顶,噼里啪啦。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镜子里,他自己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他忽然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

也看到了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