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夜
陈默把三脚架的最后一节旋紧,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星星几乎看不见,倒是远处那栋地标建筑的霓虹灯倒映在湖面上,像打翻的颜料盘。晚上十点零七分,中央公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在初秋的夜风里晃出昏黄的光圈。
他调整了一下构图,正要按下快门,余光瞥见湖心亭那边有人影晃动。
这么晚了还有人?陈默皱了皱眉,没太在意,继续拍他的长曝光。拍了七八张,他低头翻看效果,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说话声从湖心亭方向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但隐约能听出情绪激动。
陈默直起身,朝那边望了一眼。亭子里至少站着四五个人,穿着深色衣服,其中一个背对着湖面,正冲着另外几个人说着什么。路灯照不到那边,但那个人侧身时,脸正好被手机屏幕的光短暂照亮——陈默心里咯噔一下,是市长,宋明远。
他不可能认错,本地电视台每天滚动播放的新闻里都有这张脸。陈默下意识地举起相机,长焦镜头把画面拉近,宋明远的表情清晰可见,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面前的几个人看不清脸,但姿态都很紧绷,像是在争论什么。
陈默的手悬在快门上犹豫了两秒——偷拍别人私密会面不道德,但职业习惯让他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赶紧放下相机,心虚地蹲下,假装在调整三脚架。
亭子那边似乎安静了几秒。陈默心跳加速,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声音继续响起。他松了口气,把刚才那张照片调出来看,画面清晰,宋明远的脸占了大半,身后几个人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其中一个人穿着皮夹克,袖口有反光,像是金属表带。
“必须处理好,不能再拖了。”
风突然转向,一句话清晰地飘过来。陈默手指一顿,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紧接着另一个年轻点的声音反驳:“他手里有东西,不是我们想处理就能处理的。”
“那就让他拿出来。”
陈默感觉后背有点发凉。他不想惹麻烦,赶紧把相机装进包里,准备离开。刚把三脚架收好,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月光奏鸣曲》,他特意设置的,在寂静的夜里简直像炸雷。
陈默慌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阿杰”两个字。他按下接听键,压低声音:“喂?”
“陈默,明天晚上有空吗?出来吃烧烤,我发工资了。”电话那头阿杰的声音兴高采烈。
“明天再说,我现在有事。”陈默想挂电话。
“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在哪儿呢?”阿杰好奇。
“公园,拍照。”陈默一边小声回答,一边把背包甩上肩膀,眼睛瞄着湖心亭那边。亭子里的人似乎听到了手机铃声,有两个人朝这边张望。
“大半夜跑公园拍照,你是不是有病……”阿杰笑骂。
“不说了,先挂。”陈默正要按掉电话,阿杰突然问:“你刚才说在公园?哪个公园?中央公园?”
“嗯。”
“你看见那边有人没?我刚刷朋友圈,有人说中央公园湖心亭那边半夜经常有豪车出入,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陈默心头一跳,压低声音说:“我好像看见市长了。”
“真的假的?卧槽,你拍到了没?”阿杰音量瞬间拔高。
“拍了张,光线不好。”陈默边说边快步往电动车停放的地方走。
“发给我看看!”
“回去再说,先挂了。”陈默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湖心亭那边的人影似乎少了一个,他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沿着湖边小径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陈默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到了电动车旁,插钥匙,拧电门,电动车冲进夜色。骑出公园大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门口,车灯刺眼,车牌号被灯照得一片模糊。
他没敢停,拐进小路,七拐八绕地骑了二十分钟,直到进了自家小区,心跳才慢慢平复。锁好车,进楼道,上电梯,进屋后他把门反锁,靠着门喘了几口气。
屋里一片漆黑,他摸到开关,灯亮了。六十平米的老式一居室,家具简陋,到处堆着摄影器材和书籍。陈默把背包放在桌上,拿出相机,翻出那张照片。屏幕里宋明远的脸有点发红,像是喝了酒,表情凝重,右手微微抬起,似乎在递什么东西。照片边缘,那个穿皮夹克的人露出一截手臂,手腕上的表在画面里反光,隐约能看出是个名表。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又放大细看。背景里似乎还有一个人,站在阴影中,只露出半张侧脸,颧骨很高,眼神阴鸷。陈默把照片传到电脑上,用软件拉高亮度,那个人的五官依然模糊,但能看出嘴角有道疤。
“搞什么,这么晚密会,还吵起来了。”陈默嘀咕了一句,把照片存进一个命名为“2024-10”的文件夹。他想了想,又给照片了一份,存进移动硬盘。
洗澡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转悠那些对话——“必须处理好”、“他手里有东西”。听起来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陈默很快告诉自己,市长怎么了,市长也是人,半夜和朋友聊天谈事很正常。那几句对话也许是自己听岔了。
洗完澡出来,他躺到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看到阿杰发来的消息:“照片呢?发来!”
他打字回:“没什么,就一张普通照片,光线太暗看不清。”
阿杰发了个鄙视的表情:“小气,怕我抢你猛料?”
陈默笑了笑,没再回。他放下手机,关了灯,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光带,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他被一阵汽车引擎声吵醒。那声音很近,就在楼下,不止一辆,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陈默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停着三辆黑色轿车,没开车灯,只有双闪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几个人站在车旁,似乎正在抽烟,烟头的光明明灭灭。其中一个人抬头朝楼上看了看,陈默赶紧缩回脑袋。
他蹲在窗下,心跳得厉害。过了几分钟,引擎声再次响起,然后渐渐远去。他慢慢直起身,从窗帘缝隙里望出去,那几辆车已经不见了,街道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大概是哪个邻居结婚接亲?”陈默自己都觉得这解释牵强。他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他才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是被手机吵醒的,铃声刺耳,陈默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阿杰”。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喂……”
“陈默,你看新闻了没有?!”阿杰的声音像炸雷一样。
“什么新闻?”陈默坐起来,揉着眼睛。
“市长死了!”
陈默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宋明远,咱们市长,死了!新闻刚刚推送的,说是在城郊别墅里发现的,凌晨一点多报的警!”阿杰语速飞快,“你不是说你昨晚在公园看见他了吗?几点?”
“十点多……”陈默机械地回答。
“那他几点死的?新闻没说具体时间,只说是深夜。”阿杰顿了顿,压低声音,“喂,你拍的那张照片呢?赶紧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陈默猛地跳下床,冲到电脑前,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进入桌面,他打开那个名为“2024-10”的文件夹。
里面空空如也。
他心脏狠狠一缩,又打开移动硬盘,一样,昨晚存的照片不见了。
“照片……没了。”他的声音发干。
“什么没了?怎么没了?”阿杰急了。
“我明明存了的,电脑里,硬盘里,都没了。”陈默翻着文件夹,手心开始冒汗。他想起昨晚下楼的那几辆车,想起那个抬头往上看的人。
门铃突然响了。
陈默浑身一震,盯着那扇门。
“谁?”
“物业的,楼下说您家漏水,麻烦开下门。”门外是个陌生的男声。
陈默没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昨晚的画面——湖心亭里争执的人,那辆停在公园门口的黑色轿车,凌晨楼下的车队,现在,消失的照片,和突然上门的“物业”。
“陈默?”阿杰在电话里喊。
陈默盯着门,缓缓开口:“阿杰,如果我出事了,记得告诉别人,我昨晚在公园拍到了什么。”
他挂断电话,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