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序章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林深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最后一条定位信息,掐灭了手里的烟。
“林队,又消失了。”技术员小周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和之前两次一样,最后语音通话持续了三分钟,然后信号就从基站里消失了。”
林深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扔到桌上,屏幕上显示着“遇见”——一款主打同城速约的社交软件,界面设计得像古代盟书,左滑是“无缘”,右滑是“有缘”。最近三个月,这座城市已经有三个女人通过这个软件“有缘”之后,彻底消失了。
“把最后那段语音放出来。”
小周点了播放,音箱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略微紧张的声音:“你说的地方到底在哪儿啊?这周围都是工地,黑灯瞎火的……”
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断了她:“就在前面,那块界碑。”
“什么界碑?”
“西周时候的田界。”男声顿了顿,“我家祖上是召公,这片地,原本都是我们家的。”
语音戛然而止。
林深猛地抬起头:“西周?召公?”
“怎么,林队对历史也有研究?”小周笑了,“我还以为你们刑警只研究尸体。”
林深没理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贴着三名失踪女性的照片:28岁的公司文员张薇,31岁的药店店员李秀梅,26岁的研究生陈小雨。她们的共同点太多了——都使用“遇见”,都在深夜赴约,都在城乡结合部失去信号。
还有一点,林深之前没告诉任何人:三起案件的现场,警方都找到了一枚仿古玉璜。
他的手机震了,是法医老韩。
“林队,又发现了一个。”老韩的声音压得很低,“城南废品站,今天下午清理垃圾时发现的。你最好亲自来看看。”
城南废品站堆满了这座城市的排泄物:碎玻璃、破轮胎、腐烂的纸板、发臭的生活垃圾。尸体是在最深处的一堆建筑废料下找到的,已经高度腐烂,但林深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和身份证上的照片相差无几。
沈梅,34岁,超市收银员,一周前被家人报失踪。
“死亡时间大概四到五天。”老韩蹲在地上,用镊子翻动着尸体的衣领,“颈部有勒痕,和之前三名受害者一致。凶手用的是同一种手法。”
林深的目光落在尸体的右手——五指紧握,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他戴上手套,轻轻掰开那些僵硬的手指,一枚青绿色的玉璜滚落出来。
玉璜上刻着扭曲的纹路,像字,又像画。林深举起它对着灯光,终于辨认出了那几个篆字:琱生。
“韩老师,这上面的字,您认识吗?”
老韩凑过来看了半天:“这是西周金文,我也认不全。不过我有个老同学在考古所,专门研究这个。”
林深把玉璜装进证物袋:“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凌晨两点,考古研究所的周教授被电话从床上拽起来,骂骂咧咧地赶到了刑警队。他一进门就盯着证物袋里的玉璜,眼睛亮了。
“琱生簋。”他说,“这是琱生簋铭文上的内容。”
林深递过去一杯浓茶:“什么簋?”
“琱生簋,西周青铜器,清朝时就出土了,现存中国国家博物馆。”周教授戴上老花镜,指着玉璜上的铭文,“你看这一行,‘唯五年正月己丑,琱生有事,召来合事’。记载的是西周厉王五年,一个叫琱生的贵族因为田产纠纷被人告发,他找到同宗的召伯虎行贿,最终赢了官司的事。”
林深心里咯噔一下:“召伯虎?召公的后人?”
“对,召公是周武王的弟弟,封地在燕,但召公本人留在王室任太保,他的后代世袭召公之位。琱生簋里提到的召伯虎,就是召公的后人,当时在朝中做大官。”周教授翻着手机里的图片,“你看这里,‘公宕其三,汝宕其二’,意思就是召伯虎的父母告诉儿子,公家罚没三份,你琱生留下两份。明目张胆地庇护小宗。”
林深想到了什么:“您刚才说,厉王五年?”
“对,公元前873年左右。”
“那召伯虎的父母呢?铭文里叫什么?”
周教授眯着眼辨认:“幽伯、幽姜。”
林深的后背突然一阵发凉。他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前三个案件的卷宗。
第一个现场,警方发现的玉璜上刻着两个字:幽伯。
第二个现场,玉璜上刻着:幽姜。
第三个现场,也就是研究生陈小雨那起,玉璜上刻着:君氏。
“君氏是谁?”林深问。
周教授凑过来看了一眼:“召伯虎的母亲。琱生就是通过她向召伯虎行贿的,铭文里说‘君氏命曰’,就是君氏发话了,让儿子关照琱生。”
林深的手有些发抖。他拉开抽屉,取出从沈梅手中取下的那枚玉璜,上面刻着:琱生。
四个玉璜,四个名字。幽伯,幽姜,君氏,琱生。
凶手在按照西周青铜器上的铭文,杀人。
“周教授,”林深的声音很稳,“琱生簋上,还有没有别的人名?”
周教授想了想:“有。妇氏,是传话的中间人。召伯虎本人,是办案的法官。”
“一共几个?”
“七个。”周教授数着,“琱生,召伯虎,幽伯,幽姜,君氏,妇氏,还有一个……对了,还有召伯虎的先祖召公。”
林深盯着白板上四张女人的脸,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七个名字,现在出现了四个。还有三个。
凶手还要杀三个人。
***
凌晨四点,林深回到家,发现女儿林小禾还没睡,抱着手机窝在沙发里。
“几点了还不睡?”
“爸,你管得太宽了。”林小禾头也不抬,“我跟我男朋友聊天呢。”
林深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男朋友?”
“刚认识的。”林小禾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特别有意思,懂好多历史,还说他家祖上是西周的大官,家里有族谱,可以追溯到召公。”
林深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召公啊,周武王的弟弟。”林小禾晃了晃手机,“他说他家的田产从西周就传下来了,有三千年的历史。明天晚上要带我去看看,说有个地方还有西周时的田界碑。”
林深一把夺过女儿的手机,屏幕上是“遇见”的聊天界面。对方的头像是一块刻着铭文的青铜器碎片,昵称只有两个字:
召伯。
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
“明晚十一点,城东西周遗址公园门口见。我会让你看到三千年前的世界。”
林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抬起头,看见女儿卧室的门上贴着一张海报——那是她最喜欢的悬疑小说改编的电影,海报上印着一行字:
“偏见是罪恶最好的养料。”
手机震了,是小周。
“林队,刚才技术组查到一件事,第四名受害者沈梅,失踪前也在用‘遇见’和同一个人聊天。对方的昵称,叫召伯。”
林深挂断电话,看向窗外。天快亮了,城市的高楼轮廓在晨曦中一点点浮现,像是三千年前那些沉睡的青铜器,正在慢慢苏醒。
女儿的手机又亮了,一条新消息:
“我等你。”
林深攥紧了手里的玉璜,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一个男人正对着墙上的西周疆域图微笑。墙上钉着四张女人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都压着一枚玉璜。
他拿起笔,在第四个名字——沈梅——下面,写了一个数字:四。
然后,他抬头看向墙中央最大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林深正对着镜头,眼神冷峻。照片下面压着一枚还未刻字的玉璜,旁边用红笔标注着两个字:
召虎。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