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实习生陷阱

夜幕降临时,格林维尔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秋雨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坠落,打在莫尔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将整座建筑的灯光折射成一片迷离的、破碎的光晕。雨水顺着深蓝色玻璃往下淌,远远看去,像无数道黑色的眼泪。

莉亚站在大楼对面的人行道上,撑着一把借来的黑色雨伞,仰头望向顶层的窗户。三十六层的灯光是暗的,从地面往上看,几乎分辨不出窗户后面是否有人。但莉亚知道那里有人。他们在等她。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无袖晚礼服,是从二手店里淘来的旧款,裙摆刚到脚踝,腰线收得很紧,露出单薄但线条分明的肩胛骨。不是因为她想在这个夜晚打扮得好看,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口袋。这条裙子左侧的暗袋里,藏着一支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录音笔。它不是什么高级货,充满电也就能录三个小时,但对于今晚来说,足够了。如果她回不来,至少她听见的东西会留下来。

门童为她拉开莫尔大楼的旋转门时,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打量,而是另一种——像是屠夫在估量一只待宰的羊的肥瘦。在这栋楼里工作的人,大概对“猎物”这个词有着异于常人的嗅觉。

大堂和白天截然不同。白天这里是金融精英们步履匆匆的通道,入夜后却透出一种诡异的空旷。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声都像在宣告她的到来。水晶吊灯的光比白天更亮,亮得刺眼,像是故意要把每一张脸照得毫发毕现。

前台已经下班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着黑色西服的安保人员。其中一个人高马大,脖子粗得像柱子,嘴角有一道淡白色的旧刀疤;另一个瘦高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更像会计师而非打手。但两人的站姿都透出一种训练有素的气息——重心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随时可以发力。

刀疤脸核对了她的邀请函,面无表情地示意她走向专用电梯。这扇电梯和白天她去面试时坐的那扇不一样,隐藏在走廊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后面,普通人就算经过也未必能注意到。电梯门是用黑色的磨砂不锈钢做的,上面印着那座金色山峰的标识。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块感应板,刀疤脸用一张黑色的门禁卡在上面贴了一下,电梯才亮起向上运行的箭头。

电梯启动的瞬间,莉亚感觉到一股向上的推力,耳边传来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仪器正在运行的声响。抬头一看,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摄像头,镜头正对她的脸。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知道,在那个摄像头后面,有人在看她。也许正是布兰登本人,端着一杯威士忌坐在显示器前,用鉴赏艺术品的神情审视即将到手的猎物。

电梯停在三十六层,门打开的瞬间,悠扬的爵士乐从走廊尽头涌来。那是一种刻意制造的老派优雅——铜管乐器慵懒的旋律,搭配低音提琴缓慢的节拍,像从某个旧时代的高档夜总会里直接搬出来的背景音乐。

走廊两侧挂着巨大的油画,画面上都是古典风景主题——田园、牧场、远方的山峦。画框镀金,在暖色射灯下熠熠生辉。空气里的香氛换成了一种更浓郁的味道,檀木和琥珀的底调里混着淡淡的烟草香,精致、昂贵、又隐约透着一股被刻意掩藏起来的腥气。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胡桃木大门。门上的铜把手擦得锃亮,反射出她走近的身影。门口站着那个白天面试时见过的金发女人,依然妆容完美,笑容得体,但换了一身酒红色的长裙,颈间戴着一串真正的珍珠。她的目光在莉亚的二手店晚礼服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眼神里的轻蔑像刀刃划过冰面。

“欢迎,阿斯特小姐。”她拉开门的动作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晚宴已经开始,大家都在等您。”

那扇门打开的瞬间,莉亚看见了地平线精英会真正的模样。

顶层大厅是一间巨大的弧形宴会厅,三面都是落地玻璃窗,格林维尔的万家灯火在雨中显得朦胧而遥远。厅内没有开主灯,所有的照明都来自桌上的烛台和墙角的暖色射灯,把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暧昧的、金黄色的光晕中。靠窗的一侧是长条形的自助餐桌,上面摆满了银质的餐具和水晶酒杯,菜肴精致得像米其林餐厅的出品。靠近门的一侧是一组深色的皮质沙发和低矮的茶几,茶几上放着几瓶没有标签的红酒,还有一只水晶烟灰缸,里面堆着半满的雪茄灰。

大厅里有大约十几个人。一些是穿晚礼服的年轻女孩,都和海伦差不多年纪,拘谨地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香槟杯,彼此小声交谈,脸上带着那种“终于进入上流社会”的紧张和兴奋。另一些是年长的男人——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不等,穿的都是做工极好的定制西装,有的秃顶,有的戴着名表,有的笑起来露出被红酒染色的牙齿。这些人散坐在沙发上或站在角落,端着酒杯,用不紧不慢的语气闲聊。

那种闲聊的气场不是社交,而是挑选。

布兰登·科尔正站在大厅中央,和一个头发灰白、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交谈。他今天穿着一件丝绒质地的暗红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少了白天那种精雕细琢的完美,多了几分慵懒的、危险的松弛感。看到莉亚走进来,他抬眼笑了。

那个笑容很暖,暖得让人忘记问自己为什么要害怕。

“莉亚,你终于来了。”他朝她走来,步伐优雅从容,走到近前时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虚扶在她的后背上,指尖的力道很轻,但位置却落在了腰窝——一个刚好踩在社交礼仪边界线上,暧昧但不过分的触碰点,“我还在担心这么大的雨你会不会不方便过来。来,让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他用的词是“朋友”。

但莉亚心里清楚,这些“朋友”是什么人。四十多岁、定制西装、无名表、被红酒染色的牙齿。这间屋子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每一张脸后面都可能藏着一条通往阿坎尼亚的黑色供应链。

布兰登带她走向沙发区。那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率先站起来,朝莉亚伸出手,笑容热情而松弛,像是已经喝了几杯。“这位是?”他问布兰登,但眼睛一直在莉亚身上,从肩膀往下,扫过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阅读一份简历的每一行。

“莉亚·阿斯特,”布兰登介绍道,“法学预科,GPA前三,才华横溢。”

“阿斯特。”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像是在记忆中检索什么,然后笑着握住了莉亚的手,“很高兴认识你,叫我维克托就好。我在海运行业做一些小生意,和精英会合作很多年了。”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握得恰到好处——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商务握手多了一秒。

那一秒里,莉亚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表盘上,镌刻着一个极小的金色山峰图案。

海运行业。

阿坎尼亚北部的港口。米尔福德港的深夜。C号仓库里的集装箱。

莉亚微笑着点了点头,用一种涉世未深的女孩面对陌生大人物时常有的、略带拘谨又努力大方的语气回答:“维克托先生,很荣幸认识您。”

她的表演完美无瑕。可她的后背在冒汗。

维克托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拘谨、礼貌、没有过分热络。这种类型的女孩在他们眼里,是最好控制的。他对布兰登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那眼神的含义不用翻译莉亚也能读懂:这批质量不错。

布兰登继续带她认识其他人。每一个人介绍的时候都挂着体面的头衔——“航运顾问”“国际贸易顾问”“人力资源专家”——但没有一个人会在介绍中提到公司的全名。他们只说自己“做点小生意”“在某个领域有些资源”,含糊其辞却心照不宣,像一群在黑暗中交换暗号的共谋者。

莉亚一边应酬,一边用余光搜索海伦的身影。在大厅的角落里,她终于看到了她。海伦穿了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酒红色吊带裙,裙摆很短,紧身的剪裁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她的脸上化了比平时浓很多的妆,口红太艳,腮红太红,像一个第一次登台就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演员。她身边围着两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正在给她倒酒,另一个凑得很近地对她说着什么,她微微往后缩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收敛。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或者她意识到了,但她告诉自己这没关系,因为这是进入精英阶层的代价,因为其他所有人都看起来如此从容自然,她不想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同龄人压力加上向上流动的渴望,是最有效的驯化工具。

莉亚正要朝海伦走过去,布兰登的手又落在了她的后背上,这一次稍微加了一点力,像是一种温柔的提醒。

“别急着走,”他说,声音低沉而亲密,像是要分享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配知道的秘密,“真正的晚宴还没开始。”

“真正的晚宴?”

“这些只是暖场。”布兰登的嘴角微微上扬,金色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圈暗影,蓝色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苗,“真正精彩的环节,在楼下的私人品鉴室里。只有经过严格筛选的人才会被邀请——让我提前告诉你吧,你通过初选了。”

他的语气是恩赐。

莉亚的心脏猛跳了一拍。私人品鉴室。严格筛选。这些词在他的嘴里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糖果,裹着漂亮的光鲜外壳,里面包的是毒药。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用近乎天真的语气问道:“品鉴什么?红酒吗?”

布兰登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丝居高临下的玩味,像一只猫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抓住的老鼠在爪子底下扑腾。他凑近了一点,莉亚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清冽的雪松木调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有些东西,”他轻声说,“比红酒更值得品鉴。相信我,当你亲眼看到那些景色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和你以前在课本上学到的完全不一样。”

话语落在她耳朵里,却在她心里激起了前世的回响。

比红酒更值得品鉴的东西。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集装箱里的黑暗。阿坎尼亚女孩的哭喊。铁门上那座金色山峰的印记。

莉亚垂下眼帘,让睫毛遮住瞳孔里翻涌的恨意。她不能让它漏出来。只要一丝泄露,今晚她就走不出这栋楼。

“听起来很令人期待。”她轻声说,语气恰到好处地混合了紧张和好奇。

布兰登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示意她可以继续在宴会厅里自由活动。他的目光在她转身后被烛光勾勒出的背影轮廓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走向维克托,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莉亚迅速走向海伦。

海伦看到她,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一样,脸上那层僵硬的笑容终于松动了几分。“莉亚,你终于来了!”她伸手抓住莉亚的手腕,指尖冰凉,微微发抖,“这些人都好有钱,我完全不知道该聊什么。刚才那个白头发的,维克托先生,问我在哪个社区长大的,还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嘘。”莉亚按住她的手,目光迅速扫过周围。那两个中年男人已经被引到了另一群女孩那里,暂时没人注意到她们。她把海伦拉到窗边,背对人群,压低声音说:“听着,海伦。今晚这里有些人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不要单独跟任何人进电梯,不要去他们说的任何‘楼下’或‘私人空间’,更不要喝任何他们单独递给你的东西。”

海伦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什么意思?”

“意思是,”莉亚看着她的眼睛,“你没有收到过一整套关于服从性测试的问题吗?你没有发现今晚收到邀请的全是和你一样的移民女孩吗?那些四十多岁的男人专程穿半个城来参加一场大学生的晚宴,你觉得他们图什么?”

海伦的眼睛瞪大了。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过了几秒钟,她慢慢地、悄悄地把手里那杯喝了一半的香槟放到了窗台上。

聪明姑娘。至少她听进去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大厅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熄灭,而是被缓缓调暗,所有的射灯从暖黄色转为深琥珀色,整间屋子陷入一种像红酒瓶底颜色一样稠密的光影中。爵士乐的音量被压低,取而代之的是布兰登的声音,从隐藏在天花板某处的音响系统中传出来。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带着那种慵懒的、胸有成竹的笑意,“首先,我要感谢各位今晚的莅临。不管你们是第一次来,还是地平线精英会的老朋友,你们都知道——真正让这个夜晚变得特别的,是我们接下来的环节。”

大厅里的中年男人开始放下酒杯,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穿晚礼服的女孩们则不安地骚动起来,小声议论着,脸上混合着期待和紧张。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本能的警觉,像一场暴风雨来临前,地面上的蚂蚁开始无规律地乱窜。

“在座每一位被选入精英会的候选人,”布兰登继续说,“都已经在刚才的面试环节证明了自己的才华。但精英会看重的不仅仅是才华。我们更看重的,是一个人有没有勇气走出舒适区,去面对这个世界更真实的、更原始的、更不为人知的一面。所以,今晚的最后一个环节——”

他故意停顿了两秒。

“——将是集体‘信任测试’。”

大厅一侧那面看起来只是装饰用的胡桃木墙面突然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墙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条隐藏的走廊。走廊的墙壁是纯黑色的,天花板上嵌着细长的紫色灯带,整条通道被照得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内脏。走廊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扇黑色的金属门,门上的标识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金色。

那个标识,她前世见过。

黑色珐琅底,金线勾勒的山峰。

“想要退出的人,”布兰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戏谑,“现在可以自行前往电梯。这是完全自愿的。没有人会强迫你们做任何选择。不过我要提醒各位——能够走过这扇门的人,将成为地平线精英会的正式成员。而精英会的资源,只为最勇敢的人敞开。”

沉默。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维克托带头迈开了脚步,朝那条隐秘的走廊走去。他的皮鞋踩在黑色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盖章。紧接着是第二个中年男人,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们轻车熟路,脚步里有一种被重复了无数次才会产生的熟练感,仿佛已经走过这条走廊几百遍了。

布兰登站在走廊入口的旁边,微笑着伸出手,像一个热情的主人邀请客人进入他的私人庄园。

女孩们开始犹豫地交换眼神。海伦站在原地没动,脸色发白。她看了莉亚一眼,目光里满是无声的疑问——我们要去吗?

莉亚看着那条漆黑的走廊。

她知道那扇门后面不是地狱——至少今晚不是。今晚是测试,是筛选,是一道精心设计的关卡,用来区分谁可以被轻易驯服,谁还需要被进一步打压,谁从第一天起就该被装上集装箱运走。今晚她不会死。只要她表现得足够符合预期——好奇、顺从、对权威毫无抵抗——她就能走进那扇门,又走出那扇门,然后获得进入下一轮游戏的资格。

她需要那个资格。她需要走进更深的地方,因为只有在更深的地方才能拿到证据。

“走吧。”她低声对海伦说,声音平静,“跟在我身边。别碰任何东西。别看任何人的眼睛太久。”

然后她迈出了脚步。

她走过布兰登身边时,没有看他的脸。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只无形的手,带着某种志在必得的占有。

走廊不长,但每一步都像走在深渊边缘。紫色的灯带在头顶嗡嗡作响,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像医院,像手术室,像停尸房。

黑色金属门前,维克托停下脚步,转过身后退一步,像是要把门前的位置让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布兰登身上,他走到最前面,用一种舞台剧演员面对满场观众的从容转过身来。

“信任测试很简单,”他说,“走进这扇门,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三个出口,分别通向三个不同的房间。你在每个房间里可以停留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你必须独自离开。不能和任何人交流你看到了什么,不能试图拍照或录音——违反规则的人,将被精英会永久除名,并且——”

他停了一下,笑容里多了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会在学业和职业生涯中,付出比除名更严重的代价。”

威胁被包裹在微笑里,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比走廊更暗,只有脚边一条细细的紫色灯带照亮地板。三个门洞分别开在走廊的左侧、右侧和正前方,门框是黑色的,里面更黑,什么都看不清。维克托和另外几个中年男人已经分别站在不同的门洞前,各就各位,等第一批女孩走进去。

“谁想第一个?”布兰登侧过身,朝女孩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没有人动。

莉亚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我来。”

她感觉到海伦在身后拉住她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她的皮肤掐出印子。莉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手,然后径直走向正前方那道门。经过维克托身边时,她看到了他嘴角不可抑制的笑意。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套索时的表情。

门里面很暗。暗到她足足花了五秒才让眼睛适应。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布置得像一间私人画廊。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装在精致的银色相框里。照片的内容各不相同——有港口的集装箱堆场,有阿坎尼亚风格的村庄远景,有一群年轻女孩排成队在某个工地模样的地方领盒饭。还有一幅,是一个模糊的、在昏暗背景里几乎看不清面孔的男人被按在一张桌子前签文件,手腕上有一道被扭住后留下的淤痕。

每一张照片都看似普通,看似在记录某种“真实的第三世界风貌”,但莉亚认出了其中一张的背景。那是阿坎尼亚北部省通往港口的唯一一条公路,路边有一棵被雷劈断的猴面包树。前世她坐车经过那棵树时,人贩子正在车里分枪。

五分钟到了。

维克托站在门口,用温和得近乎慈祥的声音说:“感觉如何?”

莉亚抬起头,露出一个微微颤抖的、强作镇定的笑容:“有点……震撼。但很真实。我从来没见过这些。”

维克托点了点头,表情满意极了。

“你通过第一关了。”他说,“回到大厅里等通知。布兰登会让你知道下一步的安排。”

莉亚走出房间,重新穿过那条紫色的走廊,回到宴会厅。大厅里的灯光已经恢复了正常亮度,爵士乐也重新响起来,一切恍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心在胸腔里敲得像一面鼓,每一下都带着愤怒的回响。

二十分钟后,海伦也出来了。

她的脸上完全没了刚来时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她的眼妆花了,像是哭过。她坐在莉亚身边,双手捧着一杯被塞过来的温水,手指一直在抖。

“他们给我看了一些东西……”海伦的声音小得像呓语,断断续续,“那些照片里的人在干吗?有一个女孩,看起来比我还小,坐在一张床沿上……”

“别说了。”莉亚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感觉到女孩单薄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别在这里说。”

将近午夜时,所有女孩都完成了测试。没有人再离开。她们都留下了。因为她们害怕如果现在走,一切就前功尽弃——她们害怕被除名,害怕被精英阶层拒之门外,害怕自己唯一一次接近上层社会的机会从手中滑落。这种恐惧牢牢地困住了她们。

布兰登站在大厅中央,举起了酒杯。

“恭喜各位,”他说,笑容灿烂,“你们通过了测试。从明天起,精英会将为你们安排专门的导师配对、海外考察机会和实习岗位分配。未来属于你们。也属于我们共同的——地平线。”

所有人举杯。

水晶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某种仪式最后的音符。

莉亚在人群中举起杯,把杯沿贴到唇边,没有喝。她的目光穿过酒杯的弧面,落在布兰登身上。他也在看她,隔着人群,隔着烛光和酒香,隔着这间屋子里伪装了整夜的上流社会气息。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微微举起酒杯,朝她单独做了个敬酒的动作。

那个动作的含义再明确不过。

你不是猎物。你是下一个猎人。

他以为她在上钩。

他不知道,在今晚走进这扇门的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人不是为了加入他们而迈步的。

晚宴散场时已近午夜。女孩们被逐一安排在“专车”上送走,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穿灰制服的男人,负责“确保安全”,实际上是在确认她们不去别的地方、不跟别人交谈。莉亚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莫尔大楼。

雨水已经在马路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倒映着大楼三十六层正渐渐熄灭的灯光。那些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像是某种隐秘的地下活动刚刚结束,所有人正悄然退场。

她回到东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街灯稀稀落落地亮着,洗衣房的卷帘门早已拉下,母亲应该已经睡了。她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三条街外那家小咖啡馆。透过磨砂玻璃窗户,她看到里面还亮着灯。

诺亚还在。

他面前的桌上摊满了文件,咖啡杯已经换了三只,每一只都见了底。看到莉亚推门进来,他几乎是跳起来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确认她没有受伤。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掩藏不住的如释重负,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种冷面记者的刻薄语调,“比我预期的早了半小时。晚宴无聊到让你提前逃跑?”

“正好相反。”莉亚在他对面坐下,从裙子暗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有趣极了。”

诺亚看着那支录音笔,又看了看她的脸。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被压制了太久终于可以冒出火星的暗火。

“里面有什么?”

“三个小时的录音。”莉亚把录音笔推到他面前,“男人的名字、职位、对话片段,还有一条隐藏的走廊,一间挂满照片的密室。照片上拍的是阿坎尼亚北部那条通往港口的公路。我认得那棵树。”

诺亚拿起录音笔,神情变得凝重。

“还有一件事。”莉亚从桌上拿起一支笔,翻过一张咖啡渍遍布的便签纸,迅速画了一个草图——那是她记忆中的密室布局,“三个房间,正前方那间的墙上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米尔福德港的C号仓库。仓库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码头工人的蓝色制服。他的脸被阴影挡住了一大半,但——”

她抬头看着诺亚,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认得他那件夹克。左边袖口上补着一块深蓝色的布,是我母亲在他上班前帮他缝上去的。”

沉默。

咖啡馆里那台老旧的点唱机恰好在这时候跳到了下一首歌,旋律沙哑而悲伤。诺亚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凝固成两块冰。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发出一个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的磕碰。

“你父亲。”他说。

“我父亲。”莉亚重复了一遍,把那支录音笔的开关推上去,屏幕上跳出正在传输的进度条,“他当年被带去那个仓库之前,有人先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才被处理掉。这说明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意外撞见——而是一场有预谋的猎杀。”

诺亚没说话,但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了那只帆布袋的照片,慢慢推过桌面。

照片滑到莉亚面前的时候,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

“去年三月。被海水冲到防波堤上。身份不明。发现地点距离C号仓库不到两百米。”

莉亚盯着照片上那截从帆布袋口露出的细弱手臂。她的手很稳,稳稳地放在桌面上没有动,但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明天我要去找一个人。”她说。

“谁?”

“退休的码头工头。”莉亚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拿起笔在背面写下了一个名字,那是她从诺亚之前的调查材料里记下来的——康纳·马洛伊,在米尔福德港干了三十年的老工头,三年前被港口“优化裁员”后不知所踪。他是在父亲笔记本里出现过两次的名字,也是诺亚之前提到过的愿意跟记者说话的那个线人,“你之前说他在米尔福德镇开了一家旧货店?我要去见他。达文波特和布兰登以为我父亲的秘密已经和他一起被埋进了港口的水泥地基里,但他们错了。”

录音笔完成了传输,进度条走到尽头,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勾。

窗外,雨停了。莫尔大楼的轮廓在东方的天际线上渐渐显现出来,像一块沉默的墓碑,竖立在这座永远割裂的城市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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