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狩猎俱乐部

地平线精英会的面试通知,比莉亚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一早,她的手机在凌晨五点半响起。屏幕亮起的光刺破黑暗,邮件标题简洁到令人不适:【初选面试通知——请于今日上午九时准时抵达莫尔大楼十二层】。没有落款,没有联系电话,只有一行小字附在末尾:着装要求:商务正装。迟到者视为自动放弃。

莉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莫尔大楼。那是顶点集团在格林维尔的总部所在地,一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摩天楼,矗立在城市中心金融区的最核心地段。格林维尔大学的学生们路过那栋楼时总会放慢脚步,仰头望着那些反射阳光的深蓝色玻璃,眼神里混合着敬畏和渴望。在那里拥有一间办公室,是这所学校里大多数人能想象到的最高的职业理想。

没有人会想到,那栋楼的某个楼层里,有人在清点活人的价格。

莉亚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窗外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层灰白。她走到衣柜前,翻出唯一一套像样的正装——那是母亲在她拿到奖学金后用洗衣房的零钱攒了三个月买下的深灰色套装,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但熨得笔挺。她穿上外套,对着镜子把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用最淡的唇膏遮住干裂的嘴角。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安静、顺从、毫无攻击性。

像一只温驯的羊。

这正是他们想看到的。

出门的时候,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这么早去学校?”

莉亚转过头。玛格丽特已经起床了,裹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睡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的皱纹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她的眼神有些疲惫,像是又一夜没睡好。

“去面试,”莉亚说,“地平线精英会的实习项目。”

玛格丽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莉亚看得分明。母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点头,用那种假装轻松的语调说了句:“那好好表现。”

“妈。”莉亚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母亲,“爸当年在港口工作的时候,有没有跟什么特别的人来往过?比如,穿黑西装的?”

玛格丽特的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把茶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你爸是个老实人,除了码头上那帮工友,谁也不认识。快去面试吧,别迟到了。”

莉亚没有再问。

她推开门的瞬间,听见母亲在身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在祈祷。

“那栋楼……不是什么好地方。”

莉亚的脚步停了一秒。然后她关上门,迎着清晨的冷风,朝地铁站走去。

莫尔大楼的大堂比莉亚想象中更加奢华。黑色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穿制服的保安站在旋转门两侧,面无表情地检查每一个进入者的证件。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昂贵的香氛,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白色花朵被碾碎后留下的残香。

前台小姐核对了她的身份信息,递给她一张访客卡,指引她走向电梯间。刷卡、按楼层、等待电梯门关闭——金属门缓缓合上的瞬间,莉亚的心脏猛地缩紧。

那种被关进密闭空间的感觉。头顶的白光,四周冰冷的金属壁,空气里弥漫的清洁剂气味。

和集装箱一模一样。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呼吸变得急促。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她闭上眼睛,把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疼痛上。疼是好的。疼说明活着。活着说明还有机会翻盘。

叮。

十二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莉亚已经恢复了那种温驯的、毫无攻击性的表情。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玻璃门,门上印着精英会的金色山峰标志,下方是一行小字:地平线精英会·格林维尔分会。门口站着一位穿职业套裙的金发女人,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得像商场里的假人模特,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上面是面试名单。

“欢迎,阿斯特小姐。”她扫了一眼平板上的照片和姓名,礼貌地点头示意,“请在休息区等待,稍后会有人引导您进入面试室。”

休息区已经坐着七八个女生了。莉亚一眼扫过去,几乎是本能地完成了分析——全是贫困生,全是移民背景,全是拿奖学金进来的。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低头翻看自己的简历,或者假装在看手机。空气里有某种压抑的紧张感,像暴风雨前闷热的午后。

海伦也在其中。她坐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穿着借来的、稍微大了一号的西装外套,紧张地咬着下唇,手里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准备笔记。看到莉亚走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找到了救命稻草。

“莉亚!你也进了!”海伦小声招呼她坐到身边,压低声音说,“我昨晚紧张得一夜没睡,你知道吗,面试官有布兰登·科尔本人——就是昨天宣讲会上那个金发的,天哪,他比电视上还帅……”

莉亚挨着她坐下,目光却越过海伦的肩头,扫向休息区另一侧。两个同样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靠在墙边,看起来像精英会的正式成员。他们的站姿随意,但眼神并不随意——他们在观察每一个等待面试的女孩,看她们的穿着、动作、紧张程度,像猎人在评估猎物的健康状况。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海伦的手:“放松点,只是一场面试。”

“你当然不紧张了,你成绩那么好。”海伦嘟囔着,但显然被莉亚的镇定感染了一点,肩膀的紧绷程度稍微放松了些。

面试是分批进行的。每叫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女孩被带进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有人出来的时候面色通红、眼眶湿润,像是刚被羞辱过;有人面如死灰,径直走向电梯,连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休息室里剩下的人越来越紧张。

轮到海伦的时候,她几乎是跳起来的,回头看了莉亚一眼,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莉亚朝她点了点头,用嘴型说了句“加油”。

海伦进去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莉亚一直在观察。她注意到走廊尽头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偶尔有穿灰色制服的人从那扇门进出,手里拿着平板或文件夹,神色匆匆。那扇门后面的区域,显然不对面试者开放。

她还注意到,墙上的安保摄像头不止一个。每一个面试者的行动——从走进休息区开始,到在哪个位置坐下、和谁说了话、表情如何变化——都在被记录。

海伦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几乎是蹦跳着走过来的。“我过了!他们让我等第二轮通知!”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面试官问了我几个问题,都是专业相关的,不太难。布兰登还夸我有潜力——”

莉亚笑了笑,没有戳破她的快乐。但她心里清楚,这个面试之所以不难,不是因为海伦优秀到无可挑剔,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被选中了。不是选中做实习生,而是选中做猎物。

“莉亚·阿斯特。”

金发女人终于叫到了她的名字。

面试室比她想象的要大。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横在房间中央,桌子后面坐着三个面试官。中间是布兰登·科尔,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暗条纹西装,衬衫领口洁白如雪,袖扣上的金色山峰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看起来比昨天在礼堂讲台上更加锐利,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刀。

左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黑发挽成严谨的发髻,面容冷峻,面前的名牌写着:米兰达·弗罗斯特,人力资源总监。右边是达文波特教授,他推了推老花镜,朝莉亚投来一个温和的、鼓励的微笑。

那个微笑让莉亚的胃在翻搅。

“请坐,阿斯特小姐。”布兰登做了个手势,语气亲切但带着某种不经意的居高临下。他翻开面前的简历,目光从纸面上划过,微微挑眉,“你的成绩非常出色,GPA排名全院前三,法学预科核心课程的论文被教授推荐发表在系刊上。说实话,以你的背景——请别介意我用这个词——很难想象你能在这样的竞争环境中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

“背景”这个词在他嘴里打了个转,落下来的时候重如千钧。

莉亚知道他在说什么。东区的口音,移民的姓氏,单亲家庭,贫困线以下的生活条件。这间屋子里坐着的三个人——来自财富、权力、学术三重阶层的代表——正在用一种礼貌的方式告诉她:你不属于这里。

“谢谢,”莉亚微笑着回答,声音不卑不亢,“正因为起点低,所以每一步都要比别人更用力。”

布兰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他合上简历,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金色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很令人钦佩。那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加入地平线精英会?”

“因为我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莉亚说,“正如您所说,我的背景不足以让我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我需要精英会的资源、人脉和平台,来弥补起点的差距。”

完美的回答。谦卑、渴望、毫无威胁。

但她没有说真话。

布兰登显然对这样的回答很满意。精英会需要的就是这种心态——足够渴望,足够顺从,愿意为了“改变命运”付出任何代价。

接下来的问题开始变得微妙。

米兰达·弗罗斯特接过了提问权。她的声音冷得像刀片划过玻璃,问题一个比一个侵入边界:父母的工作、居住地址、家庭月收入、是否有海外亲属、性格弱点、曾经遇到的最大挫折是什么、有没有恋爱经历、是否愿意为了工作放弃私人生活。

“如果你被要求加班到深夜,或者临时出差,你会如何处理?”米兰达问,目光锐利。

“我会服从安排。”

“如果你的家人反对你接受海外派驻,你会怎么选择?”

“我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有决定权。”

“你能接受在什么样程度的身体接触?你知道,商务社交场合有时会比较亲密。”

这个问题让莉亚顿了一秒。

不是因为觉得被冒犯,而是因为她在这一秒里读懂了问题的真正含义——他们在测试她的底线。看她的边界在哪里,看她会不会说“不”,看她是那种被欺负了也忍气吞声的人,还是那种会尖叫反抗的人。

他们要的是前者。

“我会根据具体场合做出恰当的判断。”她给出了一个既不过度顺从、也不显反抗意识的答案。

米兰达在平板上做了一个记录,表情看不出喜怒。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达文波特。老教授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课堂上准备点名提问。“阿斯特小姐,你主修的是法学预科。我很好奇,你对正义的定义是什么?”

正义。

这个词从达文波特嘴里说出来,让莉亚的血液在血管里撞出了回音。她想起地下室那扇铁门后面,这位老教授用同样的温文尔雅的语调说出“所以他必须死”。她想起父亲在笔记本上写下“编号前三位”时,可能也曾在课堂上听过达文波特的课,也曾对这个老人充满敬意。

她抬起头,与达文波特对视。那双老迈的眼睛里有种令人不安的空洞,像一潭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藏着多少具白骨。

“对我来说,”她缓缓开口,“正义是不让任何一个应该承担责任的人逃脱责任。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无论他们藏得多深。”

沉默。

三秒。五秒。

达文波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布兰登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

“很有见地。”达文波特最后说,声音依然温和,但语调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希望你能在精英会找到你想要的正义。”

面试到此结束。

莉亚走出面试室的时候,背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但她保持了平静的步伐。休息区已经空了,只剩下那个金发女人在整理平板电脑。

“阿斯特小姐,”女人叫住了她,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您的初选结果。”

莉亚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的信纸上只有一句话:你已通过初选。第二次面试暨入会晚宴将于明晚七点在莫尔大楼顶层举行。请着晚礼服出席。地址和时间已为您预订了专车接送。

落款处印着那座金色的山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勿将此邀请告知非精英会成员。保密是本会最基本的原则。

专车接送。不能告诉任何人。晚礼服。这些看似体贴周到的安排,每一个都在收紧猎物的笼子——专车意味着你不需要自己找路,也就无法向他人透露目的地。保密意味着在你消失之后,没有人知道你最后去了哪里。

莉亚把邀请函收好,走进电梯。金属门再次关闭,这一次她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盯着电梯面板上跳跃的数字,看着它们从十二跳到一。

走出莫尔大楼的时候,格林维尔的天空已经被暮色笼罩。街灯亮起来,玻璃幕墙倒映着车流的尾灯,像一座不夜的钢铁森林。她掏出手机,拨给诺亚。

“约个地方见面,”她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诺亚选的地方是东区一家不起眼的小咖啡馆,离阿斯特洗衣房隔了三条街。位置隐蔽,窗户贴着磨砂膜,外面看不清里面。他坐在靠墙的角落,面前摆着两杯凉掉的咖啡,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

莉亚走进咖啡馆,把邀请函拍到桌上。诺亚打开看完,脸色一变。

“这么快?他们一般会观察一段时间——”

“没时间了。”莉亚打断他,“他们不光盯上了我,也盯上了海伦。今晚的晚宴不会简单。我需要你在外围盯着——如果我十二点之前没有联系你,就把你手上所有的资料发给媒体。”

“所有?你疯了?”诺亚压低声音,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焦虑的光,“我们现在手上的证据根本不够,那些卷宗被销毁了,耳环和纽扣只能算是间接物证,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精英会和失踪案有关。贸然公开只会打草惊蛇——”

“所以我们要拿到直接证据。”莉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咖啡馆里老旧的点唱机音乐盖过去,“今晚的晚宴,就是他们向我展示‘诚意’的时刻。他们会用最华丽的方式向我展示这个组织的真相——如果他们认为我已经是他们的同类的话。”

诺亚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做卧底。”

“我想做见证者。”莉亚纠正他,“我父亲当年在C号仓库里看到了什么,让他丢了性命。我要看到同样的东西——然后活着把它带出来。”

“万一你出不来呢?”

莉亚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没有皱眉。

“那你替我把它带出来。”

诺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那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莉亚面前。那是一张黑白打印的监控截图,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莫尔大楼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一辆没有车牌的深色货车正从坡道驶入,车厢侧面贴着一个模糊的标识。

“VRP货运,”诺亚指着那个标识,“我查了他们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货运记录。官方文件显示他们从阿坎尼亚进口的可可豆,每月大约三百吨。但码头工人——我在港口有一个退休的老工头愿意跟我说话——他告诉我,VRP的集装箱从来不经过海关常规抽查。他们有自己的通道,自己的装卸队,而且总是半夜装货。”

“三百吨可可豆,”莉亚说,“集装箱里能装多少‘别的’东西?”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是的,她有答案。

从重生那天起就有答案。

莉亚把照片还给诺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口。窗外夜色已深,远处金融区的灯光璀璨如白昼,莫尔大楼的轮廓在霓虹灯海中格外显眼。那栋楼里的某些人,此刻大概正在布置明晚的晚宴现场——铺好白色桌布,摆上水晶酒杯,检查每一个隐藏在花束后面的摄像头是否正常运作。

他们以为自己在准备一场猎物的献祭。

但他们不知道,其中一个猎物,是被这座城市的黑暗亲手喂养大的。

“明晚七点,”莉亚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如果我十二点之后没有消息,你知道该怎么做。”

诺亚站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莉亚,”他在她身后叫住她,声音里有一种他平时从不表露的犹豫,“你怕不怕?”

莉亚的脚步停了一秒。夜风从东区破败的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某种陈旧的、潮湿的气味——那是她父亲曾每日回家时衣服上残留的港口腥味,是母亲洗不完的床单上残留的漂白水味,是这座她从小长大的街区刻在她骨头里的烙印。

“怕,”她说,“但我更怕什么都没做。”

她走进夜色,身影很快被东区街角摇曳的路灯吞没。诺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旧楼投下的阴影深处。

桌面上的咖啡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在冷空气中慢慢消散。

文件夹里,那张VRP货车驶入莫尔大楼地库的截图下面,还压着一张诺亚没有拿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只黑色的防水帆布袋,被海水冲到米尔福德港的防波堤上,半开着口子,里面隐约露出一截细小的、属于年轻女孩的前臂。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2020年3月,身份不明。

诺亚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没有告诉莉亚,那只帆布袋被发现的位置,距离卡尔·阿斯特当年失踪的C号仓库,只有不到两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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