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圣殿崩塌

打火机的火苗在安德里亚斯的拇指上跳动,把那杯威士忌照成一团晃动的琥珀色光斑。他靠在书房的门框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刚从一个冗长的午睡中醒来,而不是从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夜晚里走出来。

“你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安德里亚斯对陈嘉树说,然后转向林曼达,举起手里的杯子向她致意,“曼达,三年不见。你看起来比上次在皇后区吃希腊菜时瘦了。”

林曼达没有回答。她还抱着那台电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安德里亚斯衬衫上的一块深色污渍——不是血迹,是机油,蹭在他左肩的位置,散发着淡淡的柴油味。

“卧室里的血是谁的?”陈嘉树问。

“我的。”安德里亚斯走进书房,在书桌对面的藤编椅子上坐下,把威士忌放在桌上,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但不是致命的那种。三天前,利马索尔那艘船被拦截的消息传到暹粒时,颂猜的人先到了这里。两个打手,骑着摩托车,以为能在床上找到我。我事先在床垫下面铺了血浆袋——拍电影用的那种道具,含的抗凝血剂和真血一模一样。他们对着床开了三枪,看到血渗出来,拍了张照片发给方启明,就走了。尸体都不用收,因为按照计划,‘安德里亚斯·帕帕多普洛斯’这个人应该在那天晚上从地球上消失。”

“你事先知道自己会被追杀?”

“我策划的。”安德里亚斯弹了弹烟灰,“利马索尔那艘船是我自己举报的。我在里面装了六千万欧元现钞,全是圣悯会欧洲通道过去两年的利润。我把匿名举报信同时发给了欧洲刑警组织、塞浦路斯金融情报部门和国际调查记者同盟——三管齐下,确保没有人能把这件事压下去。然后我赶在刑警登船之前飞到暹粒,在自己的床上布好了假死的现场。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方启明、颂猜、甚至你,陈嘉树。你们今晚在圣殿的会议室里谈判时,我就坐在五公里外的这栋房子里,用赵志远留给我的管理员账户旁听了整个会议。”

陈嘉树和林曼达同时看向桌上那台碎屏的电脑。J.N.账户的最后一次登录记录,不是赵志远,是安德里亚斯。他一直在里面。他不仅活着,他在过去三天里一直用约拿的权限监控着圣悯会内部通讯系统的每一行数据流。

“你跟赵志远到底是什么关系?”陈嘉树问。

安德里亚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呼出来,在烛光中盘旋成灰蓝色的漩涡。

“1992年,越南岘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带着他八岁的弟弟,挤在一艘漏水的渔船上偷渡去香港。船在半路被海盗截了,海盗把船上所有人卖给了泰国的人口贩子。那个八岁的弟弟被卖给了一对英国夫妇,改名换姓,后来去了塞浦路斯,在尼科西亚长大。那个十六岁的哥哥被卖给了一个柬埔寨蛇头,辗转到了金边,在寺庙里做杂役,后来被颂猜的师父收留,改了个中文名字叫赵志远。”

他停下来,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条线把圆圈分成两半。

“我们是兄弟。同父同母,在岘港难民营里一起吃过两年联合国救济粮的亲兄弟。他被卖到柬埔寨的时候,我连再见都来不及说。二十年后,当他在圣悯会的内部员工名录里看到一个叫安德里亚斯·帕帕多普洛斯的塞浦路斯人时,他用了一年时间,比对DNA数据库,确认了我就是当年那个被英国夫妇带走的弟弟。他飞到塞浦路斯找到我,在我家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晚上,等我早上出门上班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哥,我是志远。’”

林曼达把电脑放在桌上。她的动作很轻,但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安德里亚斯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他在方启明身边潜伏了二十五年,我也在圣悯会的欧洲通道里做了十二年。我们兄弟俩这辈子唯一一次并肩作战,就是今晚。他从纽约仓库里被抓走的前一天,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他说:‘如果方启明抓住了我,我会在死之前告诉他,约拿把资料交给了陈嘉树。他一定会信——因为陈嘉树的父亲是被他父亲杀死的,复仇动机完美无缺。这样他就不会想到去查你。’他用自己的命给我争取了最后三天的时间。这三天里,我需要做两件事——第一,让安德里亚斯·帕帕多普洛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第二,把利马索尔那艘船上的六千万欧元现钞变成一颗炸弹,炸开圣悯会欧洲通道的全部防火墙。”

“你成功了。”陈嘉树说。

“成功了一半。”安德里亚斯按熄烟蒂,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欧洲通道的二十七家合作机构已经全部暴露。那六千万欧元现钞上的圣悯会标志,足够让欧洲各国的金融犯罪调查部门把方启明列上头号目标。但这只能摧毁他的一半帝国——欧洲那一半。东南亚这一半还在圣殿里,还在颂猜手上,还在柬埔寨政府的保护伞下面。而剩下的一半,光靠欧洲刑警的搜查令是碰不到的。要碰它,你需要圣殿内部的人。”

“你?”林曼达问。

“不是。是你。”安德里亚斯看着林曼达,“三年前,赵志远在圣悯会内部数据库里做了一个统计。从1999年方天德去世算起,圣悯会经手的黑金总额大约是两百八十亿美元。方启明这些年用在慈善项目上的真实支出,大约是一百四十亿。剩下的一百四十亿,一部分流进了合作伙伴的腰包——南美的毒枭、欧洲的黑帮、东南亚的贪官;另一部分,藏在十二个国家的空壳账户里,随时可以被方启明调动。赵志远花了十年时间,查清了其中一百二十亿的下落。他把这些信息编码进了一段隐蔽代码,藏在圣悯会主服务器每日自动备份的日志文件里。这段代码需要三个密钥同时解密——赵志远的虹膜、方启明的指纹,以及圣悯会全球员工名录中随机一名员工的登录密码。”

他停顿了一下,把U盘推到林曼达面前。

“那个随机员工是你。赵志远在三年前就已经设定好了。你的登录密码——就是你每天用来打卡的密码——是最后一把密钥。我们兄弟俩花了二十五年为这一刻布局,而现在,打开保险柜的最后一把钥匙在你手里。”

林曼达看着U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被芒果树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那是一条约好的安全信号,格林探员的人每小时发一次,确认她女儿在学校里平安无事。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要我做什么?”她问。

“明天早上,颂猜会按计划带你们参观学校的教学成果展。展览在学校礼堂举行,会有三十七个孩子和他们的家长参加。整个暹粒地区的政府官员都会被邀请,包括柬埔寨内政部的代表。展览的最后一个环节,是播放一段圣悯会的宣传片,投影仪连接着学校的主服务器——而主服务器和圣殿的数据中心用的是同一根光纤。你需要在宣传片播放的时候,把这个U盘插进学校礼堂后台的任何一个接口。U盘里的程序会自动注入赵志远留下的解密代码,用你的密码解锁那些数据,然后把全部一百二十亿的下落发送到国际刑警组织和FBI的加密邮箱里。”

“整个过程持续多久?”

“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国际刑警会收到一份完整的地图——包含账户号码、开户行、余额和所有关联人信息。而方启明,会在同一时间收到圣殿系统的报警推送。他会看到一条消息——‘安全协议已触发:备份日志解密完成。解密人:林曼达,工号SANCT-00147。’”

安德里亚斯说完,靠在藤椅背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威士忌喝完。

“陈嘉树,”他转向陈嘉树,声音忽然变得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了,“你的任务,是在林曼达插入U盘的那三分钟里,确保方启明没有走进礼堂。不管用什么方法——拖住他、拦住他、陪他在校园里散步。三分钟内,不能让他踏入那扇门。”

陈嘉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触碰着那个装着瑞士保险柜钥匙的信封,纸质的边缘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你跟我说的这些计划,”林曼达忽然开口,“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只有我们三个。”安德里亚斯站起来,拍了拍衬衫上的灰尘,“方启明不知道。颂猜不知道。连格林探员也不知道——你在FBI的联络人是个好人,但FBI内部也有方启明的眼睛。老周在纽约监控唐人街三十年,能渗透到的地方远比你想象的多。所以今晚在这个房间里说的一切,天亮之前,一个字都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看向窗外月光下那条通向丛林深处的土路。远处,学校方向的上空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灯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把一小片天空染成了暗淡的橘黄色。

“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安德里亚斯放下百叶窗,语气变得低沉,“赵志远在纽约仓库里死之前,方启明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不是‘你把资料交给了谁’。是‘你弟弟在哪里’。赵志远没有回答。他那两根肋骨不是为了保护你断的——是为了保护我。所以明天早上当你走进学校礼堂时,方启明还会继续以为安德里亚斯·帕帕多普洛斯已经死了。他想不到死人会说话。”

他松开百叶窗,窗帘重新合上,把月光隔绝在外面。书房里只剩下书桌上那盏快燃尽的蜡烛灯和电脑屏幕微弱的蓝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墙壁上。

“安德里亚斯,”陈嘉树忽然问道,“今晚在圣殿屋顶上用手电筒发信号的人是你?”

安德里亚斯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是。我今晚一直在这栋房子里,没有离开过一步。”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在一瞬间降了几度。如果安德里亚斯没有发过信号,那么今晚在圣殿屋顶上闪烁的那道光束,到底是谁发出的?又是发给谁看的?

窗外,远处丛林里忽然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不是一辆,是两三辆同时发动的声音,从学校方向沿着土路快速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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