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下城的十一月,冷雨像被人遗忘的旧账,细细密密地贴在窗玻璃上。
陈嘉树把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咔咔作响,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和他半小时前算出的结果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合上面前那本被咖啡渍和修正液涂改过无数次的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间地下室只有一扇窗,正对着唐人街某条窄巷的地面。路人的脚底板在他头顶来来去去,偶尔有高跟鞋踩过排水沟的铁栅栏,发出清脆的金属回声。他已经在这间地下室里住了三年,为八家中餐馆、两家洗衣店和一家不愿意透露经营内容的“贸易公司”做账,月收入加起来勉强够付母亲的疗养院账单和自己在地下室的租金。
剩下的,什么也不剩。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陈嘉树睁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胃里一阵发紧——“澳门永利贵宾厅·周经理”。
“陈先生,您母亲昨晚又签了三十万的码。我们这边按规矩要先跟家属确认一下,这个账您是月底结,还是现在就安排汇款?”
对方的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像银行客服在推销理财产品。
“她……她又去了?”陈嘉树的声音干涩,“我上个月才帮她还清上一笔,你们怎么还能让她进场?”
“陈先生,”周经理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歉意,“令堂是我们的老客户,贵宾厅没有理由拒绝她入场。不过作为对老客户的尊重,我私下建议您——要么把她转到一家管理更严格的疗养院,要么派个人跟着她。赌场的车接车送,我们拦不住。”
电话挂断后,陈嘉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三十万。加上之前欠的,他妈在赌桌上已经输掉了一百二十万,相当于他在唐人街做账四年的全部收入。他今年二十七岁,藤校会计学硕士,毕业时拿过毕马威的offer,却因为母亲突然中风而留在纽约,一头扎进唐人街的地下室里,把未来折成了这些永远做不完的假账。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澳门。
“嘉树?我老周。有个活你接不接?”
来电的是周国平,唐人街最大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也是陈嘉树在这个圈子里唯一的“贵人”。老周五十多岁,在纽约华人社区混了三十年,认识的人比唐人街的路灯还多。他给陈嘉树介绍过不少活计,从餐馆的工资报税到地下钱庄的流水记录,什么都有。
“什么活?”陈嘉树打起精神。
“圣悯会知道不?就是那个在时报广场竖广告牌的慈善组织,什么‘一分善款,改变一个世界’的那个。他们需要一个临时审计师,帮忙整理一批国际捐款的账目。时间紧,一周内出报告,报酬是这个数。”
老周发来一个数字。
陈嘉树看了一眼,心脏猛跳了一下。那个数字正好是三十万。
“他们为什么找临时审计?”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原来的财务总监突然辞职,说是身体原因。年底了,董事会要看年度审计报告,内部人手不够。具体情况你明天去他们纽约办公室面谈。我帮你把简历推过去了,对方对你藤校的背景很满意。”
陈嘉树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报税表格和审计准则,而是母亲坐在赌桌前,双眼盯着轮盘时那种他从未见过的亢奋表情。她会在输光所有筹码之后,用那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下一把,下一把一定翻盘。”
“我去。”他说。
第二天早上九点,陈嘉树准时出现在曼哈顿中城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的三十七层。
圣悯会的纽约办公室比他想象中气派得多。前台接待区的墙上挂满了非洲儿童在新建教室里上课的照片,东南亚灾民领取食物的照片,南美热带雨林里种植树苗的照片。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都印着圣悯会的标志——一只展翅的白鸽穿过金色的光环,下面是一行英文:“Sanctuary of Mercy International”。
“陈先生,请跟我来。”
接待他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华裔女性,妆容精致,英文流利得听不出一丝口音。她自称林曼达,是圣悯会北美区的行政总监。她带着陈嘉树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都是落地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的人或在打电话或在盯屏幕,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刚被《福布斯》杂志采访过。
走廊尽头是一间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会议桌上摊着几本文件夹和一台已经开机的笔记本电脑。
“陈先生,长话短说。”林曼达坐下后,语气从客套转为高效,“圣悯会去年在全球十二个国家运作了一百四十七个慈善项目,接收了超过六亿美元的捐款。我们需要你审计的是其中一笔专项基金的账目——‘亚洲希望之光教育基金’,主要资助柬埔寨、缅甸和菲律宾的乡村小学建设。”
陈嘉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账目做得很漂亮,每一笔捐款都有对应的收款凭证,每一笔支出都有详细的发票和照片记录。小学的建筑合同、课桌椅的采购清单、教师的工资表,一应俱全。
但他只翻了五分钟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捐款的入账记录显示,去年有一笔高达八百万美元的捐款来自一个塞浦路斯的离岸基金会,而那个基金会的名字他在新闻里见过——去年欧洲反洗钱调查中被点名的一个实体。这笔钱在圣悯会的账上停留了十四天,然后被转往柬埔寨的一家建筑公司。那家建筑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是柬埔寨政府正在通缉的贪腐前官员。
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任何一个有基本金融调查常识的人都能在三十分钟内发现关联。
但圣悯会的前财务总监没有发现。或者,他发现了,但没有写在审计报告里。
陈嘉树抬起头,发现林曼达正在观察他。
“账目有问题吗?”她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午餐吃什么。
“我需要更多资料。”陈嘉树说,“这笔塞浦路斯的捐款,我要看到完整的资金流转记录,包括中间银行的SWIFT编码和受益人的身份证明文件。”
林曼达的笑容停顿了不到半秒。
“当然可以。我会安排财务部配合你。不过陈先生,我希望你理解一件事——圣悯会是一家国际慈善组织,我们的捐款来源很复杂。有些捐款来自匿名捐赠者,他们出于宗教原因选择不公开身份。这是合法的,也是国际慈善行业的惯例。”
“我理解。”陈嘉树点头。
那天傍晚,他回到唐人街的地下室,把从圣悯会带回来的资料铺满了整个桌面。他用红笔在那笔塞浦路斯捐款的条目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又发现了第二个问题。
那笔钱在柬埔寨建筑公司的账上被拆分成四十三笔小额付款,分别支付给了不同的供应商——木材商、水泥厂、运输公司。这些付款的发票号码是连续的,但日期却跨越了六个月。没有任何一家正常经营的企业会跳过其他发票,专门把连续编号的发票留给一个客户。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些发票是事后补开的,专门为了这八百万美元而制作的。
陈嘉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他可以现在给林曼达发邮件,说账目没有问题,三天内出一份标准审计报告,拿走三十万,还清母亲的赌债,回到他平静的生活里。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打了“Dear Amanda”两个词,然后停住了。
手机震动,又是老周。
“嘉树,今天的面试怎么样?”
“还行。”陈嘉树斟酌着措辞,“账目有点复杂,但能搞定。”
“那就好。对了,我刚才听到一个消息,觉得应该告诉你。”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圣悯会的前财务总监不是辞职的。他三天前在从曼谷回纽约的航班上突发心脏病,落地时人已经不行了。四十二岁,平时身体好得很,连体检报告都年年是全A。”
陈嘉树握着电话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有家人吗?”
“老婆和两个孩子。圣悯会发了讣告,说他是积劳成疾,给了一笔抚恤金。但我认识的一个曼谷海关的人告诉我,他在登机前曾经去了一趟瑞士银行的曼谷分行,存了一个行李箱。没人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挂了电话,陈嘉树重新看向桌上那堆账目。
他的目光落在那笔塞浦路斯捐款的入账日期上。他翻出手机上的日历,倒推了十四天——那笔钱在圣悯会的账户上停留了整整两周。
十四天。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毕马威实习时学到的第一课:洗钱最常见的手法是“混同”,即将非法资金与合法收入混合后转出,利用合法机构的信誉做掩护。最理想的混同周期,是七到十四个工作日——既不会短到引起监管注意,也不会长到影响资金效率。
一个坐拥六亿美元年度捐款的国际慈善组织,一个注册在塞浦路斯的被调查基金会,一个股东名单里有通缉犯的建筑公司,一个在航班上离奇死亡的前财务总监。
还有那串连续编号的假发票。
陈嘉树删除了刚打的“Dear Amanda”,关掉邮件页面,打开了浏览器。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Sanctuary of Mercy International + money laundering”,没有任何结果。他又搜索了那个塞浦路斯基金会的名字,页面跳出了三年前的新闻——该基金会最终因证据不足未被起诉,但负责调查的比利时检察官在一场车祸中丧生。
窗外,雨越下越大,唐人街的霓虹灯在雨幕中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地下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陈嘉树警觉地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半边脸。他手里举着一个FBI的证件,证件上的照片和本人完全吻合。
“陈嘉树先生,我是FBI纽约分局的探员马库斯·格林。我知道你今天去了圣悯会面试,我需要跟你谈谈。不是关于你的,是关于一个我们已经调查了三年的人。”
对方顿了顿,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低沉而清晰。
“关于一个叫方启明的人。以及他手下那位四十二岁、身体健康、却死于心脏病的前财务总监。”
陈嘉树的手停在门锁上,没有转动。
他透过猫眼看到,格林探员身后,雨夜的巷道里还站着另外两个穿风衣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地下室的门口。
桌上的电脑屏幕上,那笔八百万美元的塞浦路斯捐款记录还在闪烁,像一枚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炸弹,倒计时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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