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尔豪斯博士的声明见报后第三天,北加洛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正式启动了刑事调查。
调查令是在十一月二十九日清晨送达温斯罗普庄园的。伊莱莎站在门厅里,看着两名穿深蓝制服的警探将一份盖着法院印章的文件递到安德鲁手中。安德鲁接过文件时手指微微发抖,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律师的本能让他在危机面前重新挺直了脊背。
“这不是针对您的,克莱蒙特先生,”为首的警探说,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姓格里利,胡子修剪得像军士长一样整齐,“我们需要向府上所有人询问一些问题,关于薇奥莱塔·斯特林小姐的行踪和她过去两个月内的活动轨迹。此外,我们需要取得斯特林小姐在庄园期间使用过的任何私人物品。”
“她的私人物品都在绿桥居,”安德鲁说,声音恢复了法庭上的从容,“这里是温斯罗普庄园,不是她的住所。”
“但我们了解到,斯特林小姐过去两个月内至少十次来庄园喝茶。”格里利的目光越过安德鲁,落在门厅深处的伊莱莎身上,“沏茶的是温斯罗普夫人,对吗?”
伊莱莎向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珍珠灰的晨袍前。“是的。”
“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夫人。请您详细描述每一次茶会的细节——您用什么茶叶,用哪一套茶具,斯特林小姐在茶会上吃了什么,喝了多少,和谁交谈过。”
“当然。”伊莱莎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镜子,“贝西,请带警探们去客厅。我去准备茶。”
“不必了,夫人。”格里利举起一只手,“我们今天不喝茶。”
客厅里的问询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格里利和他的搭档坐在沙发上,伊莱莎坐在他们对面的扶手椅里,姿态端正而放松,双手交叠在膝上,回答每一个问题时都会先停顿一秒——不是犹豫,而是一个审慎的女人在开口前对每个字做最后一次称重。
“您和斯特林小姐的关系如何?”
“她是炼油厂的游说顾问,是我丈夫的同事。我们相处得很客气。”
“客气。”格里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有人告诉我们,斯特林小姐和克莱蒙特先生之间的关系超出了公务范围。您对此是否知情?”
伊莱莎沉默了两秒。窗外北加洛河的风吹过玫瑰园的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知道,”她说,“但我选择不干涉。每一桩婚姻都有各自的理解方式。”
格里利抬起头,粗重的眉毛下那双灰色眼睛闪过一丝意外。显然他没有预料到一个被背叛的妻子会如此坦然地承认一切。“您不恨她?”
“恨是一个很重的词,警探先生。”伊莱莎微微偏了一下头,浅金色的睫毛在炉火下闪了一下,“恨意味着你在对方身上投入了某种期望。我对斯特林小姐没有期望,只有观察。”
“观察到了什么?”
“她是一个聪明、有野心、相信规则可以被游说改写的女人。她在赫斯顿的走廊里赢过很多次。”伊莱莎停顿了一下,“但北加洛不是赫斯顿。北加洛有自己的规则。”
“什么规则?”
“耐心。”伊莱莎轻轻吐出这个词,像是在念一首诗里的韵脚,“在这里,太快的东西都会被河水冲走。”
格里利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过笔记本的一页,换了个话题。“关于茶具。我们了解到您有一套温斯罗普蓝的骨瓷杯,是您祖父的旧藏。斯特林小姐每次来都用其中一只杯子——是您特意为她准备的。”
“是的。每一位常客都有自己专用的杯子。这是庄园的传统,从我母亲那一代就开始了。”
“那只杯子现在在哪里?”
伊莱莎转过头,对站在门厅里的贝西说:“贝西,请把斯特林小姐的杯子取来。”
贝西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是,夫人。”
等待贝西去储藏室的那几分钟里,客厅陷入了完全的沉默。格里利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一只在木头里钻洞的蛀虫。安德鲁站在壁炉旁,手指不断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发出极细微的瓷器摩擦声。伊莱莎安静地坐着,呼吸平稳,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贝西回来了。她端着一只银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温斯罗普蓝的骨瓷杯——不是薇奥莱塔用过的那只,而是另一只几乎一模一样但杯沿光滑如镜的杯子。那是伊莱莎自己用的那只。她在贝西去储藏室之前,用目光和极轻微的摇头指示了柜子里侧那只干净的杯子。
“就是这只。”伊莱莎说。
格里利接过杯子,对着光仔细检查了杯沿和杯壁。“没有划痕。”他说。
“当然没有。斯特林小姐是一位优雅的女士,不会用指甲刮瓷器。”
格里利将杯子放进一只牛皮纸证物袋里,用绳子封好口。然后他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感谢您的配合,夫人。我们可能还会再来。”
两名警探离开后,安德鲁在客厅里来回踱了整整五分钟。他的皮鞋在地毯上踩出一条无形的轨道,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像是被某种强迫的节奏驱使。
“那只杯子,”他终于停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薇奥莱塔用过的那只?”
伊莱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薇奥莱塔用过的杯子在档案室的铁皮柜里。刚才那只,是我的。”
安德鲁的脸色在炉火下由白转青。“你藏起了证据。”
“证据?”伊莱莎放下茶杯,“你真的希望警方找到那只杯子吗?如果他们检测出铊残留,然后追查铊的来源——他们不会只查到我。他们会查到祖父的实验室笔记,会查到克莱蒙特炼油厂的化工原料采购清单,会查到你在三年前以炼油厂名义从赫斯顿化工厂订购的那批铊催化剂。”她看着安德鲁瞳孔的急剧收缩,“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批订单的存在?祖父的笔记里记录了炼油厂用铊作为催化剂的历史。而你继续了那项传统——不是出于工业需要,而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订购什么。你只是在延续前任的做法,像你延续所有温斯罗普家族的做法一样。”
安德鲁跌坐在沙发上。他的双手支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呼吸沉重得像刚跑完一场看不见终点的赛跑。
“所以现在,”伊莱莎站起来,俯视着他,“你和我坐在同一条船上。你要么帮我沉下去,要么帮我浮起来。选择权在你。”
“你疯了吗?”安德鲁抬起头,眼眶发红,“你知道如果这件事曝光,温斯罗普家族的一切都会毁灭——”
“温斯罗普家族的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伊莱莎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那是她在这座庄园里六年来从未用过的语气。那个语气只维持了一瞬,然后她又恢复了惯常的温柔,像一把刀在日光下一闪而过,随即收回鞘中。
“信托听证会在十二月五日。莫蒂默·克劳福德已经向赫斯顿高等法院提交了申请,要求审查你在炼油厂管理中的重大过失与背信行为。届时,废油泄漏的丑闻和你推迟铅衬更换的董事会动议都将作为证据呈堂。你不是在保护温斯罗普家族,安德鲁。你是在消耗你仅剩的时间。”
安德鲁没有回答。他将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在无声地起伏。伊莱莎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身走出客厅。
走廊里,贝西正端着一只空托盘站在楼梯口,表情里混合着恐惧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坚定。
“夫人,如果他们再来,我会说是我搞错了杯子。我可以把那只真的藏到更远的地方——”
“不必。”伊莱莎将一只手放在她肩上,“你已经做了你需要做的。接下来,该我做了。”
当天下午,伊莱莎独自去了圣约克医院。
她在问询处报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温斯罗普夫人,而是伊莱莎·温斯罗普。护士翻了翻登记簿,告诉她斯特林小姐的病房在三楼东翼,访客需经莫尔豪斯博士批准。
“那请告诉博士,我愿意提供斯特林小姐中毒期间的全部饮食记录。”
十分钟后,一个瘦高的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钢笔,头发灰白而稀疏,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科学家特有的冷静审视。他在伊莱莎面前站定,低头打量了她几秒。
“温斯罗普夫人,我是法医莫尔豪斯。您刚才提到饮食记录——这是您自愿提供的?”
“是的。斯特林小姐在庄园饮茶的所有记录,包括日期、茶叶品种、茶具使用情况,以及每次茶会后的剩余茶样。我都保存着。”
莫尔豪斯挑起了一边眉毛。“您保存了剩余茶样?”
“这是温斯罗普家族的传统。”伊莱莎迎上他的目光,“我祖父是工业化学家,母亲是园艺学家。他们教导我,任何被摄入的东西都值得被记录。您可以在我的档案室里看到祖父四十年的实验日志,每一页都标注了样本编号和保存日期。”
莫尔豪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蓝色钢笔,在手掌上转了一圈。“斯特林小姐的主治医生昨天告诉我,她在昏迷中反复提到一个词——‘茶匙’。您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吗?”
伊莱莎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指尖触到了那只磨砂玻璃瓶的冰凉瓶身,随即移开。“可能是她用过的那把银茶匙。我曾在晚宴上送给她一把曼陀罗花纹的银茶匙作为礼物。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一并提供给警方。”
“已经不需要了。”莫尔豪斯说,眼睛没有眨动,“斯特林小姐在入院时,手提袋里就放着那把茶匙。我们的实验室已经对它做了检测——没有任何铊残留。”
伊莱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心里有一根弦微微震颤了一下。那把茶匙当然不会有铊残留。她从不在茶匙上下毒。她只在茶壶盖内侧的凹槽里投放。茶匙是用来搅拌的,而搅拌者的嘴唇从来不碰茶匙。
“那是一个好消息。”她说,“至少证明我没有在赠送的礼物里下毒。”
莫尔豪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评估。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如果您真的愿意提供茶样记录,请明天下午之前送到我的办公室。这或许能帮助斯特林小姐的治疗——了解确切的中毒时间线有助于我们优化螯合剂的剂量。”
伊莱莎接过名片。名片上印着:塞巴斯蒂安·莫尔豪斯,医学博士,圣约克医院法医毒理学科主任。
“我会的。”她说。
走出医院时,北加洛的暮色正在沉入河面。铅灰色的河水反射着炼油厂烟囱顶端的暗红火焰,像一面被染脏的镜子。对岸绿桥居的窗户漆黑一片,只有临河阳台上那扇关不严的落地窗还在风中来回摆动。
回到庄园后,伊莱莎没有去档案室。她走进卧室,打开梳妆台的暗格,取出母亲的册子。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添了一行字:
十一月二十九日。警方查扣替代骨瓷杯,未发现铊残留。莫尔豪斯已获得真杯,但尚不知其存在。提供了虚假茶样记录的时间窗口。需在十二月一日前完成伪造记录并送达医院。
她合上册子。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的食谱笔记本——这是母亲留下的,封面印着“北加洛家庭主妇协会”的字样,内页是空白表格,原本设计用来记录每周菜谱。伊莱莎开始在每一页上填写虚构的茶会日期、茶叶品种和剩余茶样的保存编号。她用了四种不同的深蓝色墨水交替书写,模仿不同时间段的记录痕迹。
伪造工作进行到午夜。她将最后一页写完时,窗外炼油厂的烟囱正好喷出午夜的第一炉灰烟,在夜空中绽开一片暗红的光雾。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将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北加洛河在夜色中无声流淌,像一条被遗忘在地图边缘的灰色缎带。河对岸绿桥居的轮廓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扇关不严的落地窗终于被人用木板从外面钉死了,不再发出撞击声。
一切都在收拢。调查、证据、时间。她需要在收紧的网中找到一个足够大的缝隙,将自己和真相一起塞过去。
然后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安德鲁的,安德鲁的脚步声更重更急。这脚步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在停留片刻后继续向前,像是在边走边检查走廊两侧的墙壁和画像。
她转过身。卧室门下方那道缝隙里,出现了一双皮鞋的鞋尖。鞋尖上沾着北加洛河岸特有的灰色泥浆,在走廊的夜灯下反射出潮湿的微光。
然后有人轻轻叩了叩门。
“温斯罗普夫人,我是普尔。请问您睡了吗?”
伊莱莎将食谱笔记本迅速塞进梳妆台抽屉,关上暗格。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苍白,平静,嘴唇的弧度依旧保持在那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还没有,普尔先生。有什么事吗?”
门缝里沉默了一瞬。然后普尔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的,平稳的,像一只在黑暗中慢慢移动的探照灯。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您——您祖父的实验室笔记,现在还保存在庄园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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