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脱发

薇奥莱塔·斯特林第一次发现自己掉头发,是在绿桥居落成典礼之后的第九天。

那天早晨她站在浴室的白瓷洗脸池前,像往常一样用玳瑁梳子梳理短发。梳齿划过鬓角时带下了一绺头发——不是两三根,是整整一缕,缠绕在梳齿之间,在晨光下泛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枯黄。她将梳子举到眼前看了几秒,然后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流把那些断发卷进下水口,留下一圈细细的螺旋纹。

“大概是换了洗发皂。”她对着镜子说。

镜中的女人依然干练,颧骨的轮廓比一个月前更分明了些,但那双棕色的眼睛还是锐利的。她穿上套装,别好月桂叶与太阳的徽章,出门前在门厅的镜子前最后检查了一遍领口。肩章上沾着一根断发,她用手指掸掉了。

那天上午她去了克莱蒙特炼油厂。安德鲁的办公室里摊着豁免复审的材料,霍利斯参事前一天从赫斯顿发来电报,说绿能联盟内部有人质疑克莱蒙特炼油厂的豁免资格存在程序瑕疵,需要在月底前补交三份额外证明。

“三份?”安德鲁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他的手插在头发里,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我们上个月才补过两份。这次又是什么?”

“一份证明炼油厂日产量确实低于七万五千桶的第三方审计报告,一份过去五年内所有设备升级的环评合规文件,还有一份——”薇奥莱塔翻开笔记本,指尖划过自己密密麻麻的字迹,“——关于经济困难豁免资格‘不间断’的法律论证。绿能联盟那边有人抓住了一个措辞上的漏洞,认为‘延期’这个词可能要求炼油厂必须连续每年都申请豁免,不能有任何中断。”

安德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们有没有中断过?”

“有过一次。”薇奥莱塔说,“八年前,您岳父去世那年。炼油厂停产了两个月,那一年没有人记得递交豁免申请。不过那是在您接手之前。”

安德鲁转过身,眉头拧在一起。“你是说这个漏洞是真实的?”

“真实到足以被绿能联盟拿来大做文章。”薇奥莱塔合上笔记本,“不过不用担心,只要我们能证明那一次中断是‘程序性的疏忽’而非‘实质性的不符’,霍利斯参事就有理由驳回质疑。但我们需要那份法律论证——最好是从温斯罗普家族的档案里找一些当年的文件,证明停产是客观原因而非经营决策。”

“档案在庄园三楼的档案室。”安德鲁说,“伊莱莎手里有钥匙。”

薇奥莱塔沉默了一秒。“那我去找她。”

从炼油厂到温斯罗普庄园的路上,她在马车里又梳了一次头。梳齿带下来的头发比早晨更多。她将那些断发揉成一团,从车窗扔了出去。风把发团吹散,挂在路边一棵梧桐树的秃枝上,像一小片被撕破的蛛网。

抵达庄园时,伊莱莎正在玫瑰园里修剪花枝。十月末的玫瑰已经开始凋谢,花瓣边缘卷起褐色的焦痕,但残存的深红色依然浓烈得像是即将凝固的血。她穿着一件旧亚麻围裙,手上戴着帆布手套,看见薇奥莱塔从侧门走进来时,剪刀停在半空中。

“斯特林小姐,”她摘下一只手套,伸出的手指纤细而冰凉,“您看起来比上周更累了。”

“复审材料的事。”薇奥莱塔握住她的手,掌心比以往更热,像低烧。“我需要去您家档案室找一些旧文件。安德鲁说钥匙在您这里。”

“当然。”伊莱莎把手套放在花架边缘,示意她跟上来。两人穿过玫瑰园,走进门厅,上楼时经过走廊两侧列祖列宗的画像。祖父杰里迈亚·温斯罗普的画像前,伊莱莎停了一步。“这是我的祖父,”她说,“档案室里大部分东西都是他留下的。”

薇奥莱塔抬头看着画中老人胸前的化学工程师协会金质徽章。“一位科学家。”

“一位相信一切事物都有精确剂量的人。”伊莱莎说,然后继续向前走。

档案室的门锁因为受潮而有些涩,钥匙转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橡木门推开后,空气中那股雪松与樟脑的气味比上次更浓了。三只锡皮箱依旧摞在墙角,白漆编号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三只没有瞳孔的眼白。

“炼油厂的文件应该在第二只箱子。”伊莱莎指了指J.W.-2,然后站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意思。

薇奥莱塔蹲下身掀开箱盖。箱中整齐地码放着泛黄的工程图纸、土地契书、设备采购清单和按年份装订的董事会会议纪要。她拿出笔记本,一一核对文件的日期。找到八年前那卷档案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卷档案的边缘夹着一页不属于这里的纸。纸页较新,墨迹是深蓝色的,与祖父那些褪色的褐色字迹完全不同。薇奥莱塔将它抽出来,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然收缩。

那页纸是一封没有发出的草稿信。信纸抬头印着温斯罗普庄园的地址,收信人是当时的环境署负责人,签署日期正是八年前——伊莱莎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信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本人谨代表温斯罗普家族,正式申请克莱蒙特炼油厂因产权过渡导致的临时停产期间,保留小型炼油厂豁免资格。豁免延续性不因经营权交接而中断。

信末签名栏是空的。但落款位置写着一个手写的字母:E。

E。伊莱莎。

“你在看什么?”伊莱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薇奥莱塔抬起头,将那张纸翻过来给伊莱莎看。“这封信——您父亲去世后,您起草了这份豁免延续申请。但您没有发出。”

伊莱莎接过那页纸,低头看了片刻。光线从她身后打来,把她的睫毛投成两排细密的阴影。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指尖在纸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当时只有十六岁,”她说,“还不知道这封信应该寄给谁。”

“后来呢?”

“后来安德鲁接手了炼油厂。他说这一切他都会处理。”伊莱莎将纸页重新夹进档案卷中,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抚平一道旧伤疤。“显然,他忘了。”

薇奥莱塔沉默了。她看着伊莱莎蹲下身,帮她把那卷档案从箱底抽出来,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这个女人的动作始终带着那种精密的美感,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像是被精心校准过的。当她俯身时,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锁骨下方有一小块褪色的淤青——大概是玫瑰园的花枝刮的。

“您的锁骨,”薇奥莱塔说,“受伤了。”

伊莱莎伸手按了按那块淤青,淡淡笑了一下。“玫瑰有刺。”

薇奥莱塔没有再问。她将档案卷装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最近她总觉得关节发僵,尤其是早晨起床的时候。她把这也归咎于忙碌——连续几周在炼油厂和绿桥居之间来回奔波,谁都会累。

“谢谢您的钥匙,”她说,“复审材料准备齐全之后,我会让安德鲁过目。”

“留下来喝杯茶吧。”伊莱莎说,“您看起来需要。”

她确实需要。从绿桥居到炼油厂再到庄园,整整一上午滴水未进。她跟着伊莱莎下楼,在客厅的老位置上坐下。贝西端来茶具——又是那只温斯罗普蓝的骨瓷杯,又是那把曼陀罗银茶匙。伊莱莎拎起银壶为她斟茶,蒸汽在杯口翻涌。

“您最近胃口如何?”伊莱莎问。

“不太好,”薇奥莱塔端起茶杯吹了吹,“早上总是恶心,吃不下东西。大概是神经衰弱。”

“神经衰弱。”伊莱莎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北加洛的秋天容易让人神经衰弱。我母亲每到这个季节就会偏头痛,整宿睡不着。您可以去圣约克医院找贝拉米医生开一些镇静剂,他的诊所就在河对岸邮局旁边。”

“您也用过他的药?”

“用过。”伊莱莎垂下眼帘,“安德鲁不回家的那几个月,贝拉米医生给我开了不少溴化钾。他说像我们这样的女人最容易神经衰弱——太安静的人,脑子里的声音反而比谁都响。”

薇奥莱塔喝了一口茶。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锡兰红特有的涩味。她将杯子放回茶碟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只骨瓷杯的杯沿上,上次留下的三道极细划痕还在——被她自己的指甲蹭出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温斯罗普夫人,”她说,“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那封信。”薇奥莱塔的棕色眼睛直视她,“您真的只是因为不知道寄给谁才没有发出它吗?”

伊莱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那杯未加任何东西的茶,对着杯沿轻轻吹了一口气。茶水表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波纹,从杯心扩散到杯沿,然后消失。

“斯特林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时刻——你明知道自己可以做一件事,也知道做了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但你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因为你觉得,也许有人会替你去做?”

薇奥莱塔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然后你等了很久,”伊莱莎继续说,目光落在壁炉上方那幅温斯罗普家族的旧油画上,“等到最后你发现,那个人不会替你做了。你只能自己做。”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薇奥莱塔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拿起帆布袋。“我得回炼油厂了。安德鲁还在等这些档案。”

伊莱莎起身送她。穿过门厅时,薇奥莱塔在铜框穿衣镜前停了一秒——她被自己锁骨上方的一根断发吸引了注意。那根头发正从领口边缘滑落,落在深棕色套装的肩章上,弯成一个问号的形状。

她掸掉头发,走出大门。

马车驶离庄园后,伊莱莎独自回到客厅。她在薇奥莱塔坐过的沙发上坐下,伸手拿起那只被喝空的骨瓷杯。杯底残留着几滴琥珀色的茶液,杯沿上又添了一道新的划痕——比之前更浅,但更长。

她从晨袍暗袋里取出那只磨砂玻璃瓶,在炉火的微光中晃了晃。瓶中的粉末已经用去了将近三分之一。

窗外,炼油厂的烟囱在黄昏中吐出今天的最后一缕烟。那烟雾被西风裹挟着飘向河对岸,飘向绿桥居的方向,像一条灰色的手指慢慢伸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伊莱莎将杯子放回茶碟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墨绿色的丝绒外套让她看起来几乎与窗外的暮色融为一体。

“贝西,”她轻声唤道。

女仆出现在门口。

“从明天开始,斯特林小姐再来喝茶,用伯爵茶。锡兰的余味太重了,容易让人起疑。”

贝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是,夫人。”

伊莱莎转身上楼。走廊里列祖列宗的画像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着。她走到祖父的画像前,抬头看着画中老人那双冷静的灰色眼睛。

“第一阶段的累积已经完成了,”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画中人能听见。“接下来是加速期。”

画中的祖父没有回答。但他胸前那枚化学工程师协会的金质徽章,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缕暮光中闪了一下,像一只闭了很久终于睁开的眼睛。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