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敏行勒住马,停在茶棚前十步远的地方。
他身后的七名锦衣卫呈扇形散开,将茶棚和马厩之间的空地围成一个半圆。何令仪注意到这些锦衣卫的手都按在刀柄上,但他们看崔敏行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在索元超手下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畏惧,而是犹豫。那些人在等命令,但他们不确定自己等的是什么样的命令。
“裴公子,何娘子。”崔敏行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属下,独自一人朝茶棚走来。他走路的步态和桑榆驿那晚一模一样,不紧不慢,脚尖微微外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在宫中待了太久、已经忘记了怎么奔跑的人,“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了。这青石驿距离桑榆驿将近两百里山路,二位骑得够快的。”
裴行简没有下马,只是将马头微微横过来,隔在何令仪和崔敏行之间。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崔骁骑,你是来追捕我们的,还是来叙旧的?”
崔敏行在茶棚前站定,抬起手摘下自己的头盔,夹在腋下。他身后那七名锦衣卫脸上的犹疑更浓了,有人已经开始偷偷交换眼色——崔敏行摘头盔的动作意味着卸下防备,这在公主府的锦衣卫中是从未见过的举动。
“都不是。”崔敏行说。他顿了顿,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压低到只有茶棚周围几个人能听到的程度,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的话。
“裴少卿今早醒了。”
裴行简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在马上微微前倾了身子,像是要把崔敏行的每一个字都从空气中捞出来嚼碎了再咽下去。“我爹醒了?怎么醒的?”
“大夫说是刀口避开了心脉,肺部的淤血被针石化开之后人便恢复了神志。今天凌晨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何娘子的下落。”崔敏行的目光转向何令仪,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裴少卿让在下给何娘子带一句话——‘何裴之盟,尚未终了。盟约第三条,若一方遭遇不测,另一方须保护对方遗孤,直至三钥归一、真相大白。今吾未死,盟约犹在。’”
何令仪听着这句话,感到眼眶猛地一热。裴守义还活着。她对这个人的感情极其复杂——他是何裴之盟的缔约者,是保护她的伯父旧友,也是参与妖言案帮安乐公主掩盖罪行的共犯。但此刻她听到他还活着,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恨,而是一种压在胸口大石忽然松动的感觉。
“崔骁骑,”何令仪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稳得像一块磐石,“桑榆驿你放我们走,你知道何仲武的货队底细但你没有拦。你不是不能拦,是不想拦。今天你又追到这里,不是来抓人,是来传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崔敏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左手的袖子卷起来,露出前臂内侧一道细长的旧刀疤。刀疤呈暗红色,边缘整齐,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刃划过留下的。他指着那道刀疤,声音忽然变得不再尖细,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低沉的、几乎有些沙哑的本嗓。
“神龙元年正月,张柬之发动神龙政变,逼武则天退位。当时宫中大乱,有一队叛军冲入东宫偏殿,劫持了公主府的一名女官。那女官怀里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崔敏行顿了顿,手指按在自己左臂的刀疤上,“我替我娘挡了一刀,这道疤就是那天留下的。那个婴儿,是安乐公主。”
何令仪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母亲是安乐公主的乳母。这个在公主身边做了半辈子奴才的人,他母亲为了保护公主被砍了一刀,他手臂上这道疤也是那一天留下的。他对公主府该是死心塌地的。可是这样一个人,却在桑榆驿放了他们一马。
“因为我娘。”崔敏行放下袖子,声音变得异常平静,“神龙元年到景龙三年,七年了。我娘看着安乐公主从一个襁褓婴儿长成一个权倾朝野的女人,也看着她从撒娇要糖吃的小郡主变成了能用铜符害死六十七岁老人的阴谋家。去年腊月,我娘病重,公主连一次都没去看过。我娘死的时候,公主正在河北道巡视她的私兵。我娘咽气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敏行,告诉公主,娘娘在地底下看着你。’”
崔敏行将这句话复述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青石驿村口的矮松林,松针相互摩擦发出海浪般的低响,像是在替这个不会哭的男人哭。
“我没把这句话告诉她。”崔敏行说,“因为我知道她已经不会在乎了。”
何令仪看着面前这个白面无须的锦衣卫骁骑尉,忽然想起裴守义在遗奏中写的那句话——“臣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残生赎罪。”裴守义赎罪的方式是把证据藏进陇右军府,崔敏行赎罪的方式是在桑榆驿放了他们一马。这些被安乐公主绑上同一条船的人,在发现船要沉的时候,反应截然不同——有人跳船逃生,有人放火烧船,还有人像崔敏行这样,默默地在船舷上凿了一个洞。
“崔骁骑,你带七个人追了两百里,不是为了传裴少卿醒了这一句话。”何令仪从马上下来,走到崔敏行面前,与他平视,“你还有什么要说?”
崔敏行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到何令仪面前。信封上盖的不是公主府的印章,而是另一枚她不认识的私印。崔敏行看出她的疑问,解释道:“这枚印信是中书舍人岑羲的私章。三年前,裴少卿曾请岑舍人起草了一份弹劾奏章,弹劾的对象是安乐公主。奏章写完之后没有发出去,由岑舍人亲自保管,作为何裴之盟的最后一道保险。裴少卿今早醒来后,托人快马送信给岑舍人,请他将这份奏章拿出来,递到御前。”
何令仪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停顿了一瞬。岑羲是中书省的中书舍人,正五品上,掌侍进奏,是皇帝身边起草诏书的人。他肯在三年间替裴守义保管一份弹劾公主的奏章,这个举动本身就是拿身家性命做赌注。裴守义在朝廷中的盟友,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多。
“这道奏章递到御前需要多久?”何令仪问。
“中书舍人递奏章,按规矩先经中书令审阅,再交门下省复核,最后呈皇帝亲览。但岑舍人有一个特权——他是御前草诏的笔杆子,每天都能单独面圣。如果他今天递,今天就到御前。”崔敏行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没有半点欢喜,只有一种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释然,“公主的车驾今晚就到陇右。她下了车就会发现,她以为还在定州密室里的那些文书,已经被送到了长安。她以为还在替她卖命的那些人,已经倒戈的倒戈、自首的自首,一个都不剩了。”
何令仪将信收进怀中,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翻过鹰愁涧,否则入夜后山路结冰,马匹寸步难行。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时回头看了崔敏行一眼。
“崔骁骑,你回去之后,怎么跟公主交代?”
“不用交代。”崔敏行将头盔重新戴好,遮住了那张白面无须的脸,也遮住了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何娘子翻过鹰愁涧就是萧关,萧关守将不会拦你们。过了萧关进入京畿道,公主的手就彻底够不着了。至于在下——”他翻身上马,扯动缰绳将马头转向南边,“在下追了两百里,山路难行,马疲人困,没能追上。公主若是要治罪,那也是治在下的办事不力,治不到何娘子的头上。”
他扬起马鞭,在空气中抽出一个响亮的鞭花。七名锦衣卫策马跟在他身后,暗红色的身影沿着山路往南疾驰而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矮松林上空久久不散,像一道正在被风撕碎的红绸。
何令仪目送那队红骑消失在松林尽头,然后调转马头,朝鹰愁涧的方向策马前行。她策马经过何仲武身边时,发现马背上的老道周安正用一种极不自在的眼神盯着崔敏行消失的方向,嘴角的肌肉在微微跳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想说又不敢说。
何令仪将周安的表情记在心中,没有追问。老道的秘密还没吐干净。他方才问她铜符是否被巡察使收走时的那种语气,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因为害怕被灭口的江湖骗子能有的语气。他怕的不是被人追——他怕的是那枚铜符还在别人手里,能继续害人。
鹰愁涧的入口藏在两座峭壁之间,从外面看只是一道三尺来宽的裂缝,裂缝上方的崖壁上刻着三个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隶书大字——“鹰愁涧”。过了这道缝隙,前方是一条蜿蜒在绝壁上的窄道,宽度只容一匹马通过。路的左侧是直插云霄的嶙峋岩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风声从涧底灌上来时,带着一种凄厉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野兽在山谷深处嘶吼。
何令仪将队伍重新排列。何仲武走在最前面,他走过这条鹰愁涧两次,认得路,知道哪一段的崖壁上有可以抓手的石缝。何令仪跟在何仲武后面,裴行简断后。老道周安与何仲武同骑一马,缩在何仲武身后,用竹笠紧紧捂住自己的脸,不知道是被山风吹的,还是被心里的某个念头压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变窄了。何仲武勒住马,指着前方一道只容侧身通过的岩缝:“前面就是鹰愁涧最窄的一段,叫‘鬼回头’。过去的时候不能看脚下,一看脚下腿就软了。少夫人,把你的马缰给我,我拉着你的马走。裴公子断后,注意头顶——这段崖壁上经常有碎石滑落,别被砸到。”
何令仪将枣红马的缰绳递给何仲武,正要侧身通过那道岩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老道周安的一声惊叫。
周安从马上滚了下来,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崖壁边上,用背紧紧贴着岩石,指着前方的岩缝——不,不是指岩缝。他指的是岩缝上方崖壁上刻着的一行字。
那些字刻得很深,笔画粗犷有力,与入口处“鹰愁涧”三个模糊的隶书完全不同。何令仪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凑近崖壁辨认那些字。
“吾于景龙二年三月初七,以此身为饵,诱出韦氏女主之谋。妖言之局,非始于何,亦非终于何。后人若至此,当知天道昭昭,终有轮回。”
落款是三个字——“郑含章”。
何令仪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起来。郑含章是她母亲的名讳。她只知道母亲是荥阳郑氏旁支的女儿,嫁入何家做了何孝义的正妻,在何府内院相夫教子三十年,从不多话,从不出头。妖言案发那天,她跪在何府正堂的地上,用一方帕子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对着满院的皂衣差役说了一句——“何家满门忠良,何曾出过妖人?”
可这崖壁上刻着的字,分明是她母亲的笔迹。那端秀的、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笔迹,与何府旧账本上她亲手写的条目、与抄家时被撕毁的那些书信上的文字、与何令仪从小临摹的字帖,一模一样。
何令仪忽然想起郑氏在裴府书房里对她说的那句敲打——“何家获罪抄家,你还有什么好念想的?”当时她以为那是轻蔑,现在想来,那也许是恐慌。郑氏知道妖言案的真相,她知道那个写纸条的老道不过是个工具,那个戴莲花扳指的女人也只是个执行人。真正布下妖言之局的人,或许根本就姓郑。
如果母亲是妖言案的真正布局者,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明知二叔公何阿永会在十字街口被拿下,明知丈夫会被革职抄家,明知女儿会被逼嫁入裴家——她用自己的整个家族做赌注,换来了什么?
何令仪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望着崖壁上母亲留下的那行字,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母亲在信里提到“母知罪孽”,她固然是妖言案的实施者——她派老道去叩门,她写了纸条,她把铜符交给了何阿永——但她所做的一切,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为了帮安乐公主铲除异己,而是在执行一项更久远、更隐秘的计划。她需要何阿永的死来让安乐公主相信妖言案已经成功,需要何家的覆灭来让韦后母女放松警惕,需要她嫁入裴家来完成何裴之盟的最后一个环节——进入裴府,保护钥匙,找到证据。
那场抄家,是她亲手放的饵。
那场赐婚,是她铺了十年的路。
鹰愁涧的寒风吹过崖壁,将刻字石缝里的枯草吹得簌簌作响。何令仪伸出手指,摸过那些被风蚀得粗粝的笔画,然后在马背上缓缓挺直了腰。
她策马越过那道刻字的岩缝,头也不回地朝萧关的方向走去。身后的裴行简、何仲武和缩在马上发抖的周安,各自沉默地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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