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梁上的篝火烧了一整夜。
何令仪在芨芨草丛中坐着,背靠一株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枯木,膝上摊着那张何仲武手绘的路线图。图上从陇右军府往东到长安的路被红笔圈出了三个点——会州、原州、潼关。这三个点是河东道入长安的必经关卡,每一个关口都可能被公主府的人提前布防。索元超虽然退回了河北道,但安乐公主的车驾明天就到陇右,她一定会下令封锁所有通往长安的关卡。
“不能走潼关。”裴行简从篝火旁走过来,将一杯热水分到她手中,自己在她身边的枯木上坐下。他的胡服袖口上沾着黄土和草屑,脸上的倦色已经积了两天两夜,但目光仍然清明,“安乐公主在潼关有驻军关系,守关的折冲都尉是韦家旁支的女婿。我们从潼关入长安,等于自投罗网。”
何令仪抿了一口热水,将地图上的潼关划掉。那就只剩下两条路——一条是绕道秦州,走祁山道入关中,但秦州是韦后的娘家地盘,走这条路等于从狼窝跳进虎口;另一条是继续往北,绕到原州以北的萧关,从萧关入京畿道,多绕四百里路。
“走萧关。”何仲武从篝火另一边插进话来,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弧线,“我在冯记走商时,萧关这条线跑过两次。关口守将是陇西李氏的族人,跟韦家和安乐公主都没有太多牵扯。只是这条路要翻六盘山,山路险峻,有一段叫鹰愁涧,窄处只容一匹马通过,马匹负重多了容易失蹄。”
“那就把六箱文书再精简。”何令仪站起来,走到堆放木箱的马匹旁边。六只木箱在昨晚的混乱中丢了一只——那只摔裂了盖板的箱子被索元超的人抢了回去,但里面的名册副本在摔裂时散了一地,被风卷走的纸页不知去向,剩下五箱文书的内容与那箱有大量重复,核心证据并没有丢。
她将五只箱子重新打开,和温如晦留下的清单逐一核对。私兵名册、兵器出库记录、军饷账目——这些证据每一件都有副本,副本和原件核对一致后,她将副本全部挑出来,分成两份。一份交给杜衡,让他带回陇右军府继续保管;另一份精简成两箱,捆在耐力最好的两匹马上。
原件——韦后的亲笔信、武则天的回信、何裴之盟、安乐公主的手令——她已经交给了温如晦。温如晦和秦敬忠昨夜出发,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最近的驿站。她不知道那三份原件需要多久才能递到长安,但她相信大唐的急递铺。那些驿卒换了多少代,驿路修了三百多年,一驿接一驿的马蹄声,是任何权贵都拦不住的。
天色微熹时,何令仪、裴行简与何仲武告别了杜衡和那六十多个老兵,踏上了往北绕萧关的路。秦敬忠和温如晦已经先行去了驿站,杜衡带着副本返回军府继续守库,老兵们各自散去回到附近的村庄,但每个人走之前都留下了口信——只要铜哨一响,他们就从四面八方重新聚拢。
队伍精简到了三个人、七匹马。何令仪骑枣红马走在中间,裴行简策马在前开道,何仲武断后。三天的干粮,两箱文书,三把虎符钥匙,一面腰牌,一枚铜哨。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北行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过了三县交界地往北,地势从黄土塬地逐渐抬升为石质山地,路两旁的植被从芨芨草变成了矮松林,又从矮松林变成了光秃秃的岩壁。空气中开始夹杂着高山融雪的寒意,风从山脊上刮下来时带着呜咽般的啸声,像是有人在群山深处吹着一只巨大的埙。
走到第二天中午,队伍到达了六盘山脚下的最后一个村落——青石驿。何仲武说过了青石驿往山上走就是鹰愁涧,翻过鹰愁涧就是萧关。但他们的马匹已经连续赶了两天两夜的山路,马蹄铁磨得锃亮,有两匹马的蹄铁已经松动了,再不换马钉掌,走鹰愁涧就是找死。
青石驿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村口有一间简陋的铁匠铺,铺主是个独眼的老铁匠,兼做兽医和钉马掌的活计。何令仪将马匹交给老铁匠打理,和裴行简、何仲武在铺子旁边的茶棚里坐下。茶棚简陋到只有一个草棚顶和三条歪歪斜斜的长凳,但烧的茶是热的,粗陶碗端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点一点传到指尖。
何令仪正喝着茶,目光扫过茶棚角落里坐着的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袍角沾着泥点和松针。桌上放着一顶竹笠,竹笠旁边搁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没有系紧,露出半截桃木剑的剑柄。那人正低着头喝茶,动作很慢,像是在品一盏极名贵的龙井,而不是粗陶碗里泡了不知多少遍的陈茶末子。
道袍。桃木剑。何令仪的瞳孔倏地收缩。她记得妖言案卷宗上那幅画像的每一个细节——五旬左右,长须,左眼下有黑痣,著青灰道袍,背负桃木剑。画像旁边的标注写的是:“据何阿永供述绘制。遍查定州道观,未见此人。”那幅画像她在裴府书房里只看了一遍,就像烙铁一样烙在了脑子里。现在画像上的那个人,就坐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茶棚角落里。
她放下茶碗,声音压得极低:“裴行简,你看角落里那个人。”
裴行简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在看见那截桃木剑柄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何仲武也注意到了——他的胖脸上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眯了起来,从袖口里滑出一把剔骨用的尖刀,刀刃藏在茶碗后面,反射着冷冷的光。
何令仪站起身,朝那个老道走过去。她走得不快,步伐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坚定。她走到老道对面,在长凳上坐下,将一面铜牌轻轻搁在桌面上。铜牌上刻的是伯父何孝忠的官衔。
那老道抬起头来。一张清瘦的脸,花白长须,左眼下有一颗豆大的黑痣。他的眼睛浑浊发黄,看人的时候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常年待在暗处的人突然被推到阳光下。但当他看清桌上那面铜牌上的字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瞳孔急剧收缩,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你——”老道的声音沙哑,喉结上下滚动着,“你是何家的人?”
“何孝忠的侄女,何令仪。”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景龙三年二月初八夜,你在定州城敲开了我二叔公何阿永的门,给了他一件信物。二月初九,他带着那件信物去了十字街口的茶棚,说了一番你教他说的话。当天他就被巡察使衙门拿下,五天后被绞死在定州大牢里。”
老道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站起来,长凳被他撞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想跑,但裴行简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没有用力,但老道却像被一座山压住了似的,再也迈不动一步。
“我不跑,我不跑。”老道的声音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何娘子,贫道不是故意的。贫道也是被人逼的——有个女人找到贫道,说只要贫道把一枚铜符交给何阿永,教他说那几句话,就给贫道一百两银子。贫道当时欠了赌债,债主说再不还钱就剁贫道的手,贫道没办法才接了这个活。贫道不知道会害死人——贫道真的不知道会害死人!”
“那个女人是谁?”何令仪问。
老道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贫道不认得她。但她穿得很富贵,像是宫里出来的。她左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扳指上刻着一朵莲花。”
莲花。莲花是佛教中的圣物,但大唐后宫里的女人,信佛的太多了。韦后信佛,安乐公主也信佛,后宫里稍有头脸的女官都戴莲花纹的饰品。光凭一朵莲花,无法锁定任何一个人。
“铜符呢?”何令仪追问,“你给何阿永的铜符是哪里来的?”
“也是那个女人给贫道的。”老道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交代一桩能要自己命的秘密,“她给了贫道铜符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要贫道教何阿永说的话。她说事成之后在城隍庙后门等着,有人会来接应贫道。可贫道那天晚上到了城隍庙后门,接应的人没来——贫道看见庙门口冲进去一群皂衣人,二话不说就把在庙门口卖香烛的几个摊贩全绑了。贫道吓得魂都没了,连夜翻墙出了城,一路往北逃,躲了大半个月,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你们。”
裴行简与何令仪对望了一眼。皂衣人,城隍庙。与庙祝所说的细节完全对上。老道不是编造,他确实逃了。那个女人利用完他,就准备灭口,只是他命大跑得快。
“你还能不能认出那个女人?”裴行简问。
老道拼命摇头:“认不出来,认不出来。贫道只见过她一面,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只手。”
“她给你那张纸条还在不在?”
老道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道袍的暗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片。何令仪接过纸条展开,纸上写的正是那四句话——“荧惑入南斗,紫微晦暗,女主当国,牝鸡司晨。”笔迹娟秀端正,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看得出写字的人受过极好的书法教育。
何令仪盯着纸条上的笔迹看了片刻,然后将纸条递给裴行简。裴行简低头一看,脸色骤变。这个笔迹他从小就认得。那娟秀的、一笔一划都像是量好了分寸的笔迹,他在裴府的账册上见过,在他母亲郑氏的嫁妆单子上见过。他母亲在信中亲笔写的那几句话,与这张纸条上的笔迹,出自同一个人。
“是我娘。”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何令仪没有说话。郑氏在信里说,妖言案是安乐公主构陷何氏的阴谋。但她也说了另一句话——“母知罪孽”。这句话含糊其辞,当时读来像是一般自责,现在再想却重如千钧。郑氏知道妖言案的真相,因为她本人就是执行者之一。她派了老道去何府叩门,她写了那张纸条,她将铜符交给了何阿永。然后何阿永死了,何家抄了,何令仪被逼嫁入裴家。而郑氏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帮安乐公主,还是为了在安乐公主的棋局中走自己的一步?
老道看出气氛不对,缩着脖子小声问:“何娘子,贫道把知道的都说了。贫道有罪,贫道害死了何老太爷。贫道愿意跟你走,去做人证。贫道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这条命也不值钱,但贫道的证词或许能帮何老太爷翻案。”
何令仪看着老道,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被恐惧和愧疚反复冲刷的眼睛。她知道这个老道不是主谋,他只是收了一百两银子的工具,是妖言案这条绞索上最末端的一环。但他是人证,是能证明何阿永并非妖言惑众、而是被构陷的唯一活口。
“你叫什么名字?”何令仪问。
“贫道法号静虚,俗家姓周,单名一个‘安’字。”
“周安,”何令仪记下了这个名字,站起来,“跟我们走。等到了长安,你把你方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在大理寺的公堂上再说一遍。”
周安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抓起桌上的竹笠和蓝布包袱,跟在何令仪身后走向马厩。老铁匠已经把马蹄铁全部换好,三匹马都钉了新掌,马蹄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铁石相击声。何令仪正要踩蹬上马,忽然发现周安站在马旁边,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何娘子,”周安犹豫了一下,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说,“那个铜符——何老太爷被抓以后,铜符被巡察使衙门收走了对不对?”
“卷宗上记载收走了。”何令仪回答,“但卷宗上没有记录铜符的实物,只记录了何阿永关于铜符的口供。”
周安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收走了就好。”然后他笨拙地爬上何仲武的马,缩在何仲武身后,把脸藏在竹笠下面,不再说话了。
何令仪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周安一眼。老道的表情不对。他刚才问她铜符是否被收走时,语气不是在确认,而是在试图确认某件他极其害怕的事情有没有发生。他害怕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青石驿村口的山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一队马,蹄声密集而急促,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金属撞击般的脆响。何仲武将马勒到一块巨石后面,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是锦衣卫。七八个人,全部穿暗红锦衣,带头的是崔敏行。”
何令仪和裴行简对视一眼。桑榆驿崔敏行放他们走,但这一次还会放吗?他们来不及绕开了,锦衣卫正在朝村口直奔而来,也许只是过路,也许是追踪而至。
裴行简一抖缰绳,策马挡在了何令仪的身前。
马蹄声越来越近,暗红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村口的矮松林边缘,崔敏行那张白面无须的脸,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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