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提议之后,林汐获得了三样她渴求已久的东西:一部可以连接外部网络的手机、一份陆敬恒亲笔签署的临时外出许可、以及方医生亲口承诺的“镜湖素剂量减半”。
这三样东西在同一天下午送到了她手上,整整齐齐地摆在梳妆台上,像三份包装精美的礼物。林汐看着它们,心里清楚每一件都是真的——手机确实能拨通外部号码,外出许可确实有陆敬恒的签名和集团钢印,方医生确实会在下次注射时使用减半的剂量。但它们同时也是三条锁链,每一条都在将她更牢固地绑在陆家的计划上。手机的通话记录会被实时上传,外出许可限定了目的地和时间,减半的剂量仍然足以让她的大脑处于可被监控的化学状态。
但她没有讨价还价。她当着孟启良的面拿起手机,用浏览器打开了联邦大学法学院的校友数据库。这个数据库是公开的,任何持有律师执照的人都可以访问,用于查找证人信息或核实对方律师资质。数据库收录了近三十年来所有法学院毕业生的基本信息——姓名、入学年份、专业方向、毕业去向。
她键入了一个名字:陈鹤。
页面弹出几十条结果。陈鹤是法学院最资深的教授之一,名下挂着十几届学生的论文指导和数十场公开讲座。林汐没有在他的个人页面上停留,而是点开了他名下“指导研究生”的列表。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翻,手指划过屏幕上那些陌生或半陌生的名字,直到停在一个条目上。
那个条目显示:沈念,女,联邦大学法学院第58期,导师陈鹤。专业方向:证据法学。毕业时间:2087年6月。
林汐盯着这个日期看了很久。
2087年6月。沈念从法学院毕业的时间,正是镜湖科考队第三期出发前的一个月。她不是营养师,从来都不是。苏瑾在日记里说她是“随队营养师,不参与核心实验”,那是掩护。沈念的真正身份是陈鹤的研究生——一个受过严格法学训练的年轻律师,专攻证据法学,被陈鹤送进了镜湖科考队。
林汐闭上眼睛,将这件事从头到尾重新拼凑了一遍。陈鹤在十五年前就发现了陆氏集团在镜湖的活动。他没有贸然举报,而是将自己最优秀的学生以营养师的身份送进了科考队,让她在内部收集证据。沈念在科考队里与苏瑾建立了信任,在关键时刻带走了血液样本和镜湖藻原液。然后她消失了。
而陈鹤在之后十五年里,代理了十七桩对抗陆氏集团的公益诉讼,每一桩都打到最高裁判所,每一桩都输了。他不是在打官司,他是在拖时间。他用一场又一场失败的诉讼将陆家的注意力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让他们没有精力去追捕沈念。
这就是为什么陆敬恒说“我父亲等了十五年都没找到她”。因为陈鹤挡在前面,像一道血肉的墙。
林汐继续翻看数据库。沈念的毕业去向一栏只写了三个字:未登记。
往下翻,有一行备注小字,字体很小,颜色很淡,像是刻意低调地塞进去的。备注写道:该生毕业作品《药害事件中的证据保全问题——以神经类药物为例》已收录至法学院特藏室,编号TS-2087-042。
林汐放下手机,走到窗前。花园里的积雪开始融化,紫杉树下露出斑驳的褐色泥土。老葛不在月季丛中,他在工具房后面的焚化炉旁烧着什么,灰白色的烟雾在惨淡的日光下缓慢上升。
她思考了五分钟。然后她拿起陆敬恒给的手机,给方医生打了一个电话。
“方医生,我想申请一次外出。去大学城的法学院图书馆,查一些法律资料。关于律协听证会的证词格式。”她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恰如其分的“合作”姿态,“敬恒说外出许可是您和孟先生共同审批的。”
方医生沉默了三秒。林汐能听到他那边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在查陆敬恒留下的指示。
“可以。外出时间不超过四小时,孟启良全程陪同。出门前需要测一次血药浓度。”
下午三点,孟启良开着那辆劳斯莱斯将林汐送到了大学城。校园和五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原先那些灰扑扑的筒子楼终于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过于规整的绿地。法学院大楼还是那栋红砖建筑,爬山虎已经枯了,褐色的藤蔓在墙面上结成一张复杂的地图。
特藏室在五楼,入口是一道需要刷校友卡才能通过的玻璃门。林汐的校友卡早在嫁入陆家时就被收走了,但孟启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刷卡机竟然响了一声,绿灯亮了。
“陆先生打过招呼。”孟启良简短地解释了一句,然后退到门口站着,示意她在里面随便看。
特藏室里没有人。林汐沿着编号一排一排地找,在尽头倒数第三个书架上找到了那个编号——TS-2087-042。那是一本淡蓝色封面的装订册,书脊上印着联邦大学法学院的徽章,纸张已经泛了淡淡的黄色,但保存得很完好。
她翻开第一页。沈念的名字出现在扉页上,字迹工整,和她留在看守所纸条上的潦草笔迹截然不同——那是学生时代未经磨难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而笃定。
论文摘要很短,只有三百字左右。林汐读了第一段,然后第二段,然后第三段。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念的论文讨论的是“神经类药物的证据保全”问题,但论文中引用的案例不是虚构的。她写的是一起真实发生的事件——联邦北部镜湖科考站内,一名女性药理分析师被丈夫非法注射实验性神经药物并被宣告无民事行为能力。论文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法律假说:受害人在药物影响下做出的任何民事行为均应视为无效,但受害人在药物作用的间歇期——即所谓的“清醒窗口”——所做出的证据保全行为,应被法庭视为有效。
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毕业论文。这是沈念为自己和苏瑾提前写好的法律辩护词。她在进入镜湖科考队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将会发生什么。她和陈鹤一起设计了整个证据保全方案,包括苏瑾日记的藏匿方式、血液样本的提取时机、以及撤离后的联络路线。
一切都写在论文里,以“假设案例”的名义,藏在联邦大学法学院特藏室的书架上,等了整整十五年。
林汐翻到论文的最后一章——“证据的物理隔离与多重备份”。这一章的开头引用了陈鹤在课堂上讲过的一句话:“最安全的传输方式不是加密,而是物理隔离。”
沈念在论文中提出了一个“分级备份模型”:一级备份是原始样本,由一名可靠的第三方在外部保管;二级备份是样本的分析数据,分散存储在三处以上互不关联的地点;三级备份是文字记录,用加密语言写成,只有掌握密码本的人才能解读。
一级备份——血液样本和镜湖藻原液——在沈念手里。二级备份——分析数据——分散在三个地点。三级备份——文字记录——已经找到了。那就是特藏室里这本论文本身。沈念将她所有知道的真相都写进了论文,用学术语言加密,等待一个拥有密码本的人来破解。
而密码本,就是苏瑾的日记。
林汐在论文中找到了一个关键的段落。沈念描述了一个“信息的流动必须像镜湖的水一样循环”的说法。随后她笔锋一转,声称第三级备份的“解密密钥”存在于“她导师最珍视的东西”之中。
林汐将这一页拍了照,存入陆家手机构建的相册中——她知道这台手机的另一端正在被监控,但孟启良无法在远处看清她翻到的页码和记录方式。她转而用自己的老旧录音笔做了一个标记:陈鹤最珍视的东西,特藏室第9排书柜,卷宗编号第TS-2087-042号内。
然后她将论文放回书架,走出了特藏室。
孟启良在门口等她,手里多了一杯咖啡。他递给林汐时,她注意到咖啡杯上的标签——大学城学生活动中心咖啡店。那是她读法学院时每天都会去的地方,店老板是一对聋哑夫妇,做出来的拿铁总是太甜。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甜得过分熟悉。
孟启良为什么要带她去那里买咖啡?
她没有问。
回到枫桥路时天色已经转暗。林汐走进客厅,发现陆敬恒正坐在壁炉前等她。他的腿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加密视频会议的画面——画面另一端的参会是空的,只有一串静音标记。
“今天查到什么了?”他问,语气仍然温和。
“一些论文。”林汐在沙发上坐下,“都是学术性的,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
“好。”陆敬恒没有追问。他将平板电脑翻过来,让她看屏幕。画面中出现了一份电子文档,标题写着“蔚蓝联邦律协纪律委员会·非公开听证·证人精神状况评估报告”。下面是一段待填写结论——方医生已经签了名,空白处留给了“受试者”本人。
“这是你明天的证词附件。只要评估结论注明'证人不具备出庭能力',陈鹤的下半场听证就基本结束了。”
他微笑地看着林汐,等待她的回应。
“如果结论是'证人具备出庭能力'呢?”
“那就需要一点医学奇迹。”陆敬恒将平板放回膝盖,“你要让我相信,你已经找到了奇迹。”
林汐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她在特藏室里用手机拍到的一页论文截图——拍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两个女人在镜湖边的合影:沈念,和一个瘦高的短发女人。
“照片背面写着‘花姐’。”她说,“花姐留在了镜湖。她没有随科考队撤离,所以她手里应该还存有第一批受试者发生严重不良反应时脱落的血液、头发和组织碎片。这些样本的残留浓度,至少要比A-7-3号储存管里的生理盐水强一百倍。”
她将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敬恒面前。
“这是我找到的有关花姐唯一的影像材料。如果你能让我顺利参加明天的听证会,我会告诉你,沈念在论文里把花姐藏在哪行哪页。”
陆敬恒盯着那张照片。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平板电脑的边缘——那是他思考时唯一的习惯性动作,林汐在五年婚姻中只见过两次。
“明天早上八点,方医生会为你出具最新的血药浓度报告。”他站起身,将平板夹在腋下,“如果数据显示你具备清醒作证的条件,我不会反对。”
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下,没有回头。
“但你记住一件事。你在听证会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将在十分钟内被孟启良同步传回这里。如果你说出任何一个不该说出的名字,或者哪怕只暗示一句和镜湖有关的话——听证会的中场休息时间,方医生就能证明你是一个有妄想倾向的受限民事行为能力者。”
陆敬恒上楼了。客厅只剩下炉火的哔剥声。
林汐拿起茶几上那张照片,手指摩挲过花姐模糊的面容。她知道明早之前她不能做任何事——孟启良坐在车里,老周还没睡,宅邸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双眼睛。
但她从特藏室带回来的不止是一张照片。她在论文的借阅卡上看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被铅笔写在一张泛黄的借阅卡最底部,笔迹极淡,几乎被橡皮擦去了大半。
借阅时间:2087年8月。借阅人:尹正焕。
那个后来成为最高裁判所首席大法官的年轻人,在沈念论文入库的同一个月,把它借走了。他读了所有关于镜湖案的假设论述,然后签署了一份裁定书——一份封住了陈鹤和一切辩护人手脚的裁定书。
而现在,尹正焕将成为律协纪律听证会的评审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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