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完美的不在场囚牢

第三天清晨,一封加盖了蔚蓝联邦律协纪律委员会蓝色火漆印的正式函件送到了枫桥路77号。函件的收件人是林汐,但信封是被老周拆开的——他当着陆敬恒的面拆的,动作从容,仿佛这本就是管家的分内之事。

函件内容很简短:陈鹤律师被控违反律师职业道德一案,定于三日后在律协纪律委员会第二听证室举行非公开听证。林汐女士作为前当事人及关键证人,获准提交书面证词,或申请以远程视频方式出庭作证。函件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被投诉方申请将林汐女士列为“需特别保护证人”,理由是她的健康状况可能影响证词效力。

“健康状况。”林汐将这行字读了两遍,然后将函件放在餐桌上,“他们是在质疑我的民事行为能力。”

陆敬恒正在对面喝着黑咖啡。他放下杯子,用餐巾擦了擦手指,每一个动作都保持着令人窒息的从容。

“他们有理由质疑。”他说,声音里带着医生讨论病历般的客观,“你最近几个月记忆力确实出了问题。方医生那边的记录很清楚。如果陈鹤的辩护策略是让你出庭证明他从未越界,那这个策略本身就建立在沙滩上。”

“所以你觉得我不应该作证?”

“我觉得你应该先考虑自己的健康。”陆敬恒抬起眼睛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关切,“汐,陈鹤被调查是他自己的事。他和当事人的关系是否越界,律协自然会查清楚。你不需要把自己卷进去。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治疗。”

他说得句句在理。如果林汐不是在过去六天里读完了苏瑾的全部日记,如果不是在她自己的血液里检测到了镜湖素的存在,她会觉得这个丈夫体贴得无懈可击。

但现在她知道,他的每一个“为你好”,都是一道锁。

“我想写一份书面证词。”她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书面证词不需要出庭,也不会影响治疗。只是陈述我和陈鹤律师之间正常的委托关系。”

陆敬恒看了她几秒。那几秒里,林汐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膜里敲鼓。然后他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让方医生帮你看看措辞——我怕你写着写着又焦虑起来。”

方医生。措辞。林汐在脑海中将这两个词翻译成了真相——她的书面证词将在方医生的监督下完成,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修改,最后提交上去的版本可能变成一份完美证明她确实精神不稳定的文件。

但她没有反抗。她笑了笑,说好。

上午十点,陆敬恒出门后,林汐回到卧室,反锁了门。她将律协的函件和自己昨晚整理的证据记录摊在梳妆台上,开始起草书面证词。

但她写的不是一份证词。她写的是两份。

第一份是应付的版本,措辞含糊,只说陈鹤律师在代理她期间“从未有过不当行为”,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第二份是真实的版本,详细记录了镜湖素的药理机制、方医生三年来的治疗方案、陆敬恒如何利用药物逐步剥夺她的民事行为能力,以及最高裁判所那份限制传唤辩护律师的裁定如何被陆家利用来割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写完最后一行时,她的手指已经酸得几乎握不住笔。但她没有停。她用拆信刀撬开梳妆台下方的另一块松动的地板——那是她在找第二支录音笔藏匿处时偶然发现的——将真实证词和一份录音文件的备份塞了进去。然后她将应付版本折好,放在床头柜上,等待方医生来“审阅”。

下午三点,方医生准时出现在客厅里。

他读了那份证词。读得很仔细,食指沿着每一行字移动,嘴唇无声地蠕动着。然后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含着笑。

“写得很好,夫人。措辞很得体。”他将证词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我会转交给律协。您放心,这份证词对陈律师会有帮助的。”

林汐点点头,脸上挂着那个练习了无数遍的微笑。

“方医生,我最近做很多梦。”她忽然开口,“梦到很多小时候的事。”

方医生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不到半秒,但林汐捕捉到了。

“具体是什么样的梦?”

“很碎。记不太清。”林汐歪了歪头,做出回忆的样子,“好像有一片很大的湖,蓝绿色的湖水。有冰。有很多穿白色衣服的人。”

方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拿公文包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

“镜湖。”他说,语气依然平稳,“您大概是从先生那里听过镜湖的事情,潜意识里产生了联想。这很常见。”

“镜湖是做什么的?”

“一个生态保护区,产一些稀有矿物和藻类。陆氏集团在那里有科研基地。”方医生站起身,“夫人,今天的检查可以免了。您最近睡眠明显改善,镜湖素的剂量可以考虑下调。”

林汐看着他的眼睛。下调剂量——这听上去像是恩赐,像是一种善意的让步。但她知道这不是。方医生不是在帮她,是在调整实验变量。她在回忆镜湖这件事让他警觉了。他需要降低剂量,让她的记忆闪回不要跑得太远。

“好。”她说。

方医生走出客厅时,老周正端着安神茶等在走廊里。林汐目送他们俩在走廊尽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消失在宅邸的深处。

那一刻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老周为什么能在这座宅子里待二十年。他不是普通的管家。他是陆远洲时代就留下来的人。他替陆远洲看守苏瑾,现在又替陆敬恒看守林汐。他的眼睛和耳朵是这座宅邸的记忆,是最早开始计息的账簿。

傍晚,花园里起了风。林汐借口透气,沿着碎石小径走向工具房的方向。老葛正在将一捆修剪下来的紫杉枝条捆扎起来,看到她走来,没有抬头,只是将枝条摆放得更慢了一些。

林汐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第三看守所,旧档案室,A-7排。”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需要去那里。但三天之内我出不了这座宅子。”

老葛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伸出左手,五个手指张开,然后收起四根,只留食指——直直地指向宅邸西侧的后门。

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那扇门,做了一个翻转手腕的动作。

“你能进去?”林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没有权限进看守所的档案室。”

老葛摇了摇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纸片,塞进林汐手里。纸片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她小心地展开,看到的是一张褪色的身份证件——上面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嘴角有一颗醒目的痣。名字那一栏印着:沈念。

证件的签发日期是十五年前。

“你怎么有这个?”林汐的声音在发抖。

老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汐的眼睛,然后用食指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女儿。

林汐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沈念是老葛的女儿。那个在镜湖科考队担任营养师、被苏瑾托付了原始样本和血液样本的女孩,是老葛的女儿。老葛在陆家待了十五年,不是因为对陆家的忠诚,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是因为他的女儿就是那场实验中唯一逃出去的证人。

他在等。十五年如一日地修剪那些枯枝,擦拭那些泥土,在每一个无人注意的时刻向外界传递信号。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听懂他沉默的人——把他的女儿找回来。

“她还活着吗?”林汐问。

老葛的嘴唇在动。他发出了一个无声的音节,林汐读懂了那个字——活。

“她在哪?”

老葛摇了摇头。他只知道女儿在离开镜湖后被带去了第三看守所,但那之后的事情他不知道了。十五年来他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没有任何信件,没有任何电话,没有任何人愿意告诉他沈念是死是活。他唯一确信的是,陆家也在找她。陆家找了十五年都没有找到,说明她还活着,藏得很好。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紫杉树上的残叶簌簌作响。远处的厨房里亮起了一盏灯,厨娘开始准备晚餐。林汐将那张旧身份证重新叠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她握了一下老葛的手——那只手粗粝、干硬,上面有数十年劳作留下的厚茧。

“我会找到她的。”她说。

回到卧室后,林汐将沈念的证件平放在梳妆台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仔细端详。证件上除了姓名和照片,还有一行小字:蔚蓝联邦公共卫生署·镜湖科考队第三期·随队营养师。

证件边缘有一道不规则的撕痕,像是被人匆忙中将两半证件分开。另外一半去了哪里?林汐想了想苏瑾日记里的描述——沈念在撤离前带走了原始样本和血液样本。如果陆家追捕了她,他们会不会也带走了半张证件作为追踪的凭据?

这道撕痕,或许和墙壁上那张被撕去一半的照片有关。

照片上那个嘴角有痣的女人就是沈念。她的半张脸被撕去,是因为陆家不想任何人认出她。但他们留下了一半——为什么?

因为陆远洲和陆敬恒也不知道沈念长什么样了。

十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相貌。证件上的沈念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而现在她应该已经四十多岁了。她的头发可能变了颜色,脸上可能多了皱纹,嘴角的痣可能被激光点掉了——但她活在某个地方,在某片陆家触碰不到的土地上。

林汐必须在她被找到之前找到她。而唯一的线索,是第三看守所旧档案室里的A-7排。她必须在下一次检查之前逃出这座宅子——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计划从午夜开始。

林汐敲响了佣人通道的铁门。

开门的不是老周,是司机老赵。他披着一件旧工装外套,头发被车棚里的风吹得凌乱,脸上的疤痕在路灯下格外明显。

“老赵,我需要你帮一个忙。”林汐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给他任何思考和掩饰的时间。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一个司机的标准表情——恭敬、顺从、恰到好处的困惑。

“夫人请吩咐。”

“你是陈鹤律师的调查员。”

老赵的眼睛骤然睁大。他的嘴唇微张,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的衣角,那个细微的反应在一瞬之间暴露了被隐藏多年的秘密。

“夫人,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三年前,陈鹤开始代理陆氏集团的公益诉讼案,他需要一个内线。一个可以不被陆家怀疑、能够随时接触到陆家核心人员的人。你应聘了陆家的司机,脸上那道疤是面试前故意留的——一个有小瑕疵的人更不容易被认为是有心机的人。”

林汐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陈鹤不方便直接联络我,所以你在车库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那些修车、洗车的夜晚,你都是在等一个信号。但最高裁判所那份裁定书封住了陈鹤所有的外部触角,你等不来信号了,因为发信号的人被隔离了。”

她顿了顿。

“他让你等什么?”

老赵沉默了很久。风从后门灌进来,吹得工具房铁门上的铰链吱呀作响。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里再也没有了那个恭顺司机该有的表情。

“一份人身保护令申请。”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陈律师在裁定书下来之前就拟好了,但被立案调查后,他不能亲自递交。他需要您签一个字。”

“人身保护令?对陆敬恒?”

“不。对方医生、陆敬恒,以及全称监护所有相关方。他申请将您从一个合法监护的囚牢中解救出来。”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这是草稿,原件在我车里。您要是签了字,我今晚就能送出去。”

林汐接过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微光匆匆扫过。她的名字出现在被告一栏里,后面跟着一条长项——反非法拘禁、反非法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反违背自然人意志的药物介入。

“陈律师说,这份保护令要想获批,需要一个前提。”老赵看着她的眼睛,“您必须亲自出现在法庭上,并且说一句:我是被非法限制的。不能在幻觉中,不能在迷糊时,而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

完全清醒。她的血液里还流动着镜湖素。

“我只有三天。”林汐攥紧了那张草稿,“不,两天半。而且我还在每天注射新的剂量。”

“方医生不是说要下调剂量吗?用他的原话。”老赵说,“今晚他会给陆敬恒打电话,他会说目前剂量偏大,需要调整以便观察。陆敬恒大概率会同意。”他顿了顿,“这就是您出现在法庭上的时刻。用药的真空期里,不要吃,不要喝,坚持到法官敲下那一槌。”

他的目光里有一丝哀伤。

“当年苏瑾没有等到陈鹤。现在,他不想再错过第二个人。”

后门的风越来越冷。林汐握紧那张纸,指甲陷进了掌心。她点了点头。

“两天后,我会出现在法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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