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地穴录音带

卫星电话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起。

萨米尔从帆布椅上弹起来,抓过听筒。他整夜没有回帐篷,坐在探方边缘盯着那块石碑,像是在等某个答案从石头里渗出来。电话那头是学院安全主管拉杰什·考尔,声音沙哑而急促,背景里混着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杂音。

“萨米尔,你让我查瓦苏德瓦教授的项目档案,我查到了。”考尔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藏着某种不祥的意味,“过去十五年间,瓦苏德瓦教授总共资助过十一个考古发掘项目。其中七个项目的负责人或核心成员在发掘期间意外死亡。”

萨米尔握紧听筒。“说下去。”

“第一个,十三年前,维兰特南部山区古城遗址。项目负责人、碑铭学专家拉梅什·乔普拉在遗址附近的河谷中溺亡。当地警方定性为失足落水,但尸检报告里有一条备注——死者的左手腕有一道刚愈合的刀割伤痕。第二个,十一年前,东部沼泽地带的古村落遗址。两名队员在发掘最后一天食物中毒,一死一伤。伤者后来改行,不再从事考古工作。第三个——”

“一共有多少死亡人数?”

“七起事件,一共九人死亡,三人失踪。死亡原因各不相同,坠崖、心脏病、中毒、意外窒息。警方在每一个案子里的结论都是意外,没有一个案子被定性为他杀。”考尔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萨米尔,这些数字不正常。考古发掘不是高危行业,十五年九个死亡,这个概率——”

“比采矿业还高。”萨米尔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他挂断电话,走回餐帐,在便携白板上列出考尔提供的全部数据。七个项目,九个死亡,三个失踪,时间跨度十五年,跨越维兰特共和国从南到北的六个不同省份。每一个项目都由瓦苏德瓦·夏尔马教授资助,每一个项目都涉及上古维兰特时期的法律文献或行政档案。

每一个项目都出现了那块带血的石碑。

不是同一块碑,但碑上的内容惊人地一致。乔普拉在河谷遗址发现的是《土地继承法》的原始泥板,东部沼泽遗址出土的是《债务奴隶法》的庭审记录,三年前北部山区遗址挖出的是《监护权判例汇编》的石刻——全部是上古维兰特时期涉及家庭关系与人身依附的法律文献,全部在发掘过程中引发了不明原因的死亡事件。

萨米尔把这些项目的名称逐一写在白板上,然后退后两步,看着它们。

一个图案从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地名中浮现出来。他把维兰特共和国地图摊在桌上,用红笔标记每一个死亡事件发生的遗址坐标。当他标完所有七个点之后,笔从他手里滑落,滚到地图边缘,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七个点连起来,构成一个圆。

不,不是一个圆。是一个环绕维兰特西部沙漠的环形,圆心恰好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那座两千年前的审判庭,那块刻着“供养既废,血约乃成”的石碑。其他七个遗址均匀分布在圆环上,彼此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误差不超过五公里。

“莉娜。”萨米尔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你过来看。”

莉娜从显微镜前站起来,走到桌前。她盯着地图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从书架上抽出《维兰特考古遗址分布图集》,翻到上古时期的地图页。在那张泛黄的铜版纸上,她和萨米尔同时看到了一个标注——一条细细的虚线,从西部沙漠中央向外辐射,连接着七个古代司法巡回庭的遗址。

“巡回审判路线。”莉娜的指尖沿着虚线移动,“上古维兰特最高法院不是固定在一处开庭的。大法官每年会沿着这条路线巡回审判,七个巡回庭覆盖了当时的主要城市。而中央——”她的手指停在西部的圆心上,“中央是最高法院的常驻法庭,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这座审判庭。”

“瓦苏德瓦教授资助的每一个项目,都恰好位于一个古代巡回庭的遗址上。”

“他不是在资助考古发掘。”莉娜抬起头,“他是在沿途收集什么东西。”

萨米尔重新拿起卫星电话,拨给考尔。铃声响了三声,四声,五声,没有人接。他挂断,重拨。这一次响了整整十二声,最后自动转入语音信箱。考尔从来不关机的——这是学院的强制规定,安全主管必须保持二十四小时通讯畅通。

他放下电话,走出餐帐,望向营地外面。天还没有亮,沙漠在星辉下泛着冷灰色的微光,探方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远处,残塔伫立在沙丘之上,像一根折断的手指,指着一个看不见的方向。

“萨米尔。”

莉娜走到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我刚才搜索了瓦苏德瓦教授过去二十年的学术论文。每年一到两篇,高产但不算异常。不过——”她把资料翻到第二页,“这篇三年前的论文有个奇怪的脚注。教授在脚注里引用了‘一份未公开的私人收藏文献’,编号是‘VSP-004’。我查了学院图书馆的档案编号系统,VSP不是学院收藏品的编号前缀。”

“是什么?”

“‘V.S.私人收藏’。瓦苏德瓦·夏尔马的首字母缩写。”

萨米尔接过资料。论文标题是《论上古维兰特供养法的仪式性起源》,正文枯燥而冗长,充满了法学论文特有的繁复句式。但有一段文字被他圈了出来:

“供养法的核心条款——即离异后丈夫必须终身供养前妻——其文本依据来源于最高法院大法官亚什瓦曼的原始手稿。该手稿长期被学界认为已佚失,但笔者经过多年追踪,确认其仍存于世,由私人收藏家保管。手稿中包含一处被历代抄本遗漏的关键语句,该语句可能完全改变我们对供养法立法本意的理解。”

“被遗漏的关键语句。”萨米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瓦苏德瓦教授声称自己找到了大法官亚什瓦曼的原始手稿,而且手稿里有一个被删掉的句子。”

“如果亚什瓦曼手稿和地窖里那卷羊皮纸是同一件东西——”

“那么瓦苏德瓦教授早就知道地窖的存在。甚至可能,他曾经进过这座地窖。”

萨米尔重新走向探方。天边泛起了第一线灰白,晨光从残墙豁口灌入,一寸寸地照亮了石碑。他跳进探方,绕到石碑背面,用手电筒照向碑座——昨天他打开的那块楔形石板仍然翻倒在沙地上,下方黑洞洞的竖井口仍然敞开着,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竖井壁上的一个凹陷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划痕很新,金属留下的,不是石凿的纹理,而是现代工具——螺丝刀或者撬棍——留下的痕迹。有人在他之前进过这个地窖,而且时间不会太久远,因为沙漠里的风蚀作用还未来得及磨平划痕的锐利边缘。

几个月,甚至几周之前。

萨米尔把电筒光柱从划痕上移开,转向地窖深处。石桌仍在,羊皮纸的原位空着——羊皮纸现在在他背包的证物袋里——但石桌上还有一样东西他昨天没有注意到。

石桌的边缘,靠近西北角的位置,刻着一组极小的符号。

不是古维兰特文,是现代符号。是用一把小刀或类似的尖锐工具刻上去的。三行字母,刻得不深,但笔划清晰:

“VSP-001, VSP-002, VSP-003, VSP-004, VSP-005, VSP-006, VSP-007. 中央仍有缺环。待补全。”

萨米尔盯着这行字,一股冰凉的东西从脊椎底部升上来。七个项目,七个遗址,七个编号。加上他现在所在的这座审判庭——VSP-008,第八个。

瓦苏德瓦教授不是在资助考古发掘。他在七个巡回庭遗址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样被他编了号、列了清单、归类为“私人收藏”的东西。而这座审判庭,是最后一个。

萨米尔爬出地窖的时候,发现探方边缘站着一个队员。

是法蒂玛。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憔悴,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她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库马尔博士,我收拾阿琼先生帐篷的时候,在他的防潮垫下面又找到了这个。”

萨米尔展开纸张。是一封信,和之前两封一样的牛皮纸,一样的无邮戳信封,一样的古维兰特文笔迹。但这次信的内容不再是威胁,而是一份名单。

“以下为永恒供养会现任核心成员,请收信人斟酌:瓦苏德瓦·夏尔马,维兰塔大学考古系教授。萨米尔·库马尔,本次发掘项目领队。莉娜·乔普拉——”

信纸从萨米尔手中滑落。

莉娜·乔普拉。拉梅什·乔普拉——十三年前在南部山区遗址溺水身亡的那个碑铭学专家——也姓乔普拉。萨米尔缓缓转过头,看向营地。莉娜正站在餐帐门口,手里端着咖啡杯,面容平静如水,左手的袖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露出一截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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