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教授的秘密

萨米尔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夕阳正沉入沙丘背后,把整片沙漠染成一片浓稠的暗红。他站在石碑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装羊皮纸的证物袋,指尖仍然在微微发抖。大法官亚什瓦曼的遗言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闭上眼睛反而看得更清晰。

莉娜在探方边缘等他。一看见他的脸色,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递过来一瓶水。萨米尔接过来喝了三口,然后说出了第一句话。

“石碑正面和背面都是真的。但侧面那篇书记官的记录,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

他把地窖里的发现简单复述了一遍。莉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上的多光谱照片,重新调出石碑侧面的那篇刻文。在夕阳余晖里,屏幕上的古文字泛着幽幽的蓝光,每一个字符都清晰得刺眼。

“如果书记官娜迦悉达篡改了记录,”莉娜缓缓说,“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自己就是刻碑的人,他把真相刻在侧面,又亲手篡改了一部分——这说不通。”

“除非他刻在侧面的内容,本身就不是全部真相。”

“你是说——”

“娜迦悉达说巴德罗派刺客刺杀了大法官。他把自己描述成大法官忠实的书记官,冒死在石碑侧面保存了真相。但如果这不是全部呢?如果娜迦悉达本人也在掩盖某些事情呢?”

莉娜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刻文。她的目光逐行扫描那些楔形字符,然后忽然停在其中一行上。那是一行她之前读过但没有深究的句子,描述的是大法官被刺客袭击的场景。原文写着:“巴德罗遂于宣判前夜,遣刺客以鸠毒匕首刺中大法官腰肋。”

“‘鸠毒匕首’。”莉娜把这个词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古维兰特文里有另一个翻译——不是‘鸠毒’,是‘公堂之毒’。那个符号在行政泥板里出现过,指的是最高法院专用的一种封印墨水,因为含有铅丹成分,长期接触会慢性中毒。”

萨米尔接过手机,放大那个字符。确实,那个楔形符号的结构是“法庭”和“毒”的组合,而不是“鸟”和“毒”的组合。娜迦悉达的用词在翻译上可以产生歧义——他写的是大法官被“法庭之毒”所伤。

“不是匕首。”萨米尔说,“是墨。或者某种与法庭有关的仪式性物品。”

“但如果大法官中的是慢性毒,那么刺杀就不是巴德罗派的人干的。”莉娜的声音压得极低,“慢性中毒意味着凶手必须长期接触大法官,能在他的饮食、衣物或工作环境中持续下毒。这个人不是外面的刺客——这个人就是法庭内部的人。”

萨米尔和莉娜几乎同时抬头,四目相对。

书记官娜迦悉达。

大法官最亲近的下属,每天负责准备笔墨、整理文书、安排日程的人。那个刻下石碑侧面铭文的人。那个声称自己“冒死保存真相”的人。

萨米尔站起来,走到探方边缘,望着远处正在打包装备的队员们。营地里乱成一团,帐篷正在逐一拆卸,发电机已经熄火,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在昏暗的暮色中发着惨白的光。撤离计划已经延迟了——原本应该在中午出发,但阿琼的失踪和萨米尔在地窖里的发现打乱了一切时间表。

“莉娜,阿琼留下的那份《柯林斯河谷发掘报告》附录九,你看了没有?”

“没来得及。”

萨米尔从背包里取出那本黑色封面的复印资料,翻到附录九的后半部分。在阿琼的名字下面,还有一段他没有读完的正文。那段正文是用极小的字体排印的,像是编辑刻意压低了它的存在感。

“永恒供养会的现代分支最早可追溯至约四十年前,由首都维兰塔大学考古系教授埃什瓦尔·拉奥秘密创建。拉奥教授在上古维兰特法律文献研究领域享有盛誉,其代表性著作《维兰特属人法源流考》被学界奉为经典。然而根据匿名举报材料显示,拉奥教授在研究《永恒供养法》原始泥板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供养法乃神圣契约、不可废除’的极端观点。他以学术研讨会为掩护,在考古学界和法学界秘密招募成员,发展出一个以‘恢复供养法’为宗旨的地下社团。”

莉娜从萨米尔手中接过资料,快速扫过剩余的内容。

“拉奥教授于十二年前病逝。其继任者身份不明,但组织规模在近十年间显著扩张,已知成员包括博物馆策展人、大学教员、律师、以及至少一名在职最高法院法官助理。该组织以左手腕刺青——圆圈中央一点——为身份标识。”

她放下资料,声音变得很低。“阿琼是成员,所以他有刺青。但他给学院档案室发的那封邮件,内容是‘他们来了’,这说明他——”

“他在警告。”萨米尔接过了话,“他不是来威胁我们的,他是来卧底的。或者至少,他在某个时刻改变了立场。”

话音刚落,法蒂玛跌跌撞撞地从营地西侧跑过来。她手里抓着一台数码相机,机身沾满沙粒,镜头盖不见了,显示屏裂了一道缝。但她顾不上这些,把相机塞进萨米尔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剧烈发抖。

“阿琼先生的帐篷——刚才我收拾他的睡袋时,在睡袋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萨米尔打开相机。显示屏虽然裂了,但还能亮。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昨天傍晚拍的,时间戳显示拍摄于拉吉妮坠塔之前的半小时。照片的内容是一份文件,拍摄角度倾斜,光线昏暗,但文字仍然可以辨认。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发件人是阿琼本人,收件人是一个代号“V”的加密地址。邮件正文只有两行。

“目标已确认。遗址坐标与古代审判庭完全吻合。石碑刻文保存完好,大法官遗言尚未被发现。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萨米尔翻到下一张照片。另一封邮件,发件人是“V”,收件人是阿琼。

“继续监视。若库马尔博士发现地窖,立即执行原定计划。记住你加入我们的原因——供养不是枷锁,供养是秩序。摧毁秩序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再翻一张。日期是今天凌晨,阿琼发给“V”的最后一封邮件。

“我退出。石碑下面有第二十一具骸骨。她不是殉道者,她是被供养法杀死的。你们对我隐瞒了真相。我不再是你们的人。我会向库马尔坦白一切。”

然后是一封来自“V”的回信。时间戳显示它是在阿琼发送退出声明之后不到十分钟就回复的,内容极其简短:

“你已经是第五个了。第五个退出的人。前面四个都回到了供养的怀抱。你也会回去的。第五日。记住第五日。”

萨米尔把相机放下,望向营地上方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第五日——今天就是第五日。第一封威胁信在第三天出现,第四天拉吉妮坠塔,第五天阿琼失踪。信上写的是“第五日仍然算数”,而阿琼是“他回去了”。

但阿琼不是回去。他是被带回去的。

萨米尔把相机放进证物袋,然后做了一个让莉娜意外的决定。

“不撤离了。”

“什么?”

“阿琼是拉奥教授的学生。”萨米尔翻到附录九名单的其中一页,指向一个名字,“维兰塔大学考古系,拉奥教授带的最后一个研究生班。这个班里有三个学生后来进入了全国各大考古机构——其中一个就是阿琼。另外两个——”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移动,然后停下来。

其中一个名字他认得。

瓦苏德瓦·夏尔马教授。维兰特共和国最负盛名的上古法律文献专家,考古学院学术委员会主席,本次发掘项目的资助人。萨米尔的导师。那个在首都的办公室里拍着他的肩膀说“去吧,把石碑带回来”的人。

那份发掘许可证上,签字批准的人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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