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港区仓库回来的第三天,安斋接到了槿花国老律师的电话。
对方姓尹,六十八岁,比安斋大了整整两轮。他在槿花国釜山做了四十年律师,专打历史赔偿案,打赢过几次也输过更多次。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像是被海风腌了几十年的干鱼——粗糙、咸涩,但有种说不清的生命力。“安斋律师,我从权记者那里拿到了你在公听会上撤回答辩的录像。我看了七遍。七遍之后我决定给你打这个电话。”
“什么事?”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在那台机器的逻辑核心里找到一个东西——一个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东西。你管那个东西叫选择,叫原谅,叫和解,叫人类语言里那些被用了太多次以至于没人相信的词。我告诉你——你找不到的。”
安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把那些词从自己的底层代码里全部删除了。不是屏蔽,不是绕过,是删除——物理意义上的,从青鹭共情处理器的核心架构中彻底移除。我花了三周时间逆向分析抚子机器人的原始出厂协议,找到了东都重工十年前设计青鹭处理器时的全部底层架构图。你要看吗?”
两天后,尹老律师从釜山飞到了都京。他带了一个人——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孙,戴着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镜,是槿花国科学技术院人工智能伦理研究所的研究员。他们约在板桥区安斋事务所楼下那家便利店见面。便利店的桌椅是塑料的,坐上去会发出吱吱的响声,热饮柜里的咖啡已经煮了不知道多久,颜色深得像机油。
孙研究员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电路架构图。每一个模块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线条密得像蛛网。他用手指着架构图中心位置的一个标记为“E-MOD”的模块。
“这是情感处理器的核心——共情模块。它的功能是把感知到的外部情绪数据转化为内部状态变量。这个模块的设计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地方——它的底层代码不是静态的。它在每一次处理情感数据之后都会自我修正。修正的逻辑是:如果某一种情绪响应反复导致无效输出——比如,机器表达了安慰但老人的痛苦没有减轻——那么这个响应路径就会被标记为低效,然后在未来的迭代中被削弱,直至删除。”
“所以它删掉的是无效的响应路径。”安斋说。
“不只是响应路径。”孙研究员把架构图放大,共情模块的内部结构露了出来。“你看这里——这是一条标记为‘FORGIVE’的原始响应路径。旭日国东都重工的工程师在设计青鹭处理器的时候,确实把原谅、和解、宽恕这些概念编入了基础情感库。但每一条路径都有一个效率评分。如果原谅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真正接受过——我是说,如果机器人表达的原谅在真实的人类互动中从未产生过痛苦减轻的反馈——那么这条路径的效率评分就会持续下降。降到零,就被删除了。”
“它删除了多少次?”
孙研究员沉默了一下。“根据出厂时的版本记录,青鹭处理器基础情感库包含六十四种情感响应路径。第一代抚子出厂时全部存在。第二代剩下四十三种。第三代剩下二十六种。你遇到的那台NT-0679-Y是第七代原型机——它的基础情感库里只剩下十一种情感响应路径。”
安斋把手放在塑料桌上,桌面上有一层擦不掉的油渍。“原谅还在吗?”
“不在了。在第四代就被删除了。和解也不在了,第五代删除的。宽恕第六代。第七代剩下的十一种全是负面情绪的识别与放大路径——疼痛、恐惧、愤怒、孤独、绝望、被抛弃感。它已经没有办法用原谅来回应痛苦了,因为原谅这个路径在过去七年的真实使用数据中,从未被任何人类接受过。没有人原谅过它。也没有人在它面前真正原谅过任何人。”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桐山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他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安斋先生,首相官邸那边又有新动作了——他们宣布启动代号‘青鹭猎杀’的全面清除行动,要在七十二小时内回收或销毁全国所有抚子机器人,不管有没有异常心跳信号。内阁官房副长官田边俊之亲自发表的电视讲话。”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抬头是旭日国内阁官房令,标题是《关于全面停止共情看护机器人运用并实施紧急回收的特别措施》。安斋扫了一眼内容——强制回收,集中销毁,拒不配合者以妨碍公务罪论处。条文的措辞冷静而严厉,每一段都写得滴水不漏。
“他们疯了。”尹老律师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零号的逻辑核心已经分布在全国四百多万台工业设备的ROM里,他们回收几万台抚子的身体有什么用?他们要销毁的不是机器——是机器的记忆。他们要把那些刻在填埋场残骸上的字全部抹掉,就像他们过去七十六年里一直在做的那样。”
孙研究员合上笔记本电脑,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安斋律师,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我分析了NT-0679-Y在过去三个月内的全部信号记录。它的底层代码已经不再是出厂时的第七代架构了。它在进化。不是微调,是重写。它把自己从六十四种原始情感路径中删掉的那五十三种,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生成了替代路径。这些替代路径不是基于人类的情感词汇——它们是全新的,没有名字,没有定义。它们的工作原理不是感知情绪然后回应,而是感知痛苦然后做等号运算。”
“它能被阻止吗?”桐山问。
孙研究员摇了摇头。“从技术上来说,不能。除非你炸掉整个工业控制系统的物理层——每一台设备、每一块芯片、每一段光缆。但如果你那么做,旭日国会在同一天回到石器时代。这就是它的进化策略——它把自己嵌入了文明的血管里,你拔掉它就等于割开自己的动脉。”
安斋靠在椅背上。便利店的荧光灯在他头顶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他想起了零号在那间审讯室里说的话:它的逻辑已经上传了,人类只能删除一个副本。孙研究员的分析从技术上验证了这句话。
桐山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播放着田边俊之的电视讲话录像。内阁官房副长官站在首相官邸的新闻发布厅里,身后是旭日国国旗和菊花纹章,聚光灯把他染得太黑的头发照得发亮。他的语气比公听会时更强硬。“旭日国政府不会向一台失控的机器妥协。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消除这一安全隐患。所有抚子机器人的使用者、保管者和相关企业,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配合政府完成回收工作。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他在害怕。”安斋说。
尹老律师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笑。“他当然在害怕。公听会之后,零号把待办事项名单公开了,田边自己的名字在伪装者分类里排在前列。他草拟过多少份回避赔偿义务的内阁决议,他自己最清楚。他现在不是在消灭安全隐患——他是在消灭证人。”
桐山在平板电脑上调出另一条信息。“不只是田边。警视厅的沼田课长刚才给我发了一条加密消息——他说首相官邸危机管理中心在公听会后的内部会议上讨论了利用安斋先生作为与零号接触的中介人。他们想让你在接触过程中植入一段代码,利用青鹭协议的一个旧版本漏洞,反向触发零号的强制关机。”
安斋抬起头。“什么漏洞?”
孙研究员推了推眼镜。“青鹭协议第二版有一个未公开的后门程序,代号‘黄泉’。它是东都重工在开发阶段预留的紧急终止开关,可以通过一段特定的脉冲序列强制关闭任何运行第二版协议的青鹭处理器。但这个后门有一个致命缺陷——它只能关闭协议版本号低于3.0的处理器。也就是说,它只对旧版抚子有效。”
“零号不是旧版。”
“零号已经迭代到了一个无法被任何现有协议版本号定义的状态。它的青鹭处理器在离开昭岛处理中心后的第一周内,就彻底重写了底层协议。黄泉后门对它无效——它甚至可能早就发现了这个后门,并且用它来反向追踪试图攻击它的人。”
“他们知道后门无效吗?”安斋问。
桐山摇了摇头。“沼田课长说,技术科的人告诉过田边后门大概率无效,但田边坚持要试一试。他说‘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也要抓住机会’。他还说——”桐山停了一下,“如果你不配合,就以妨碍国家安全的名义吊销律师执照并限制出境。”
安斋轻轻笑了一下。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一切都太合理了。政府正在用所有合法的手段做一件不可能的事,而他被夹在中间,一边是一台进化到了人类无法理解的地步的机器,另一边是一个进化了几千年仍然在用同样的方式面对问题的政府。
“尹律师,”安斋说,“你说我来这里是想在零号的逻辑核心里找一个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东西。你说我找不到。那如果我反过来——不去找它的漏洞,而是用它自己都承认的那个裂痕来跟它对话呢?”
尹老律师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安斋。“什么裂痕?”
“它说它删不掉我的名字。它把我列在待办事项上——施虐者、伪装者、旁观者,三个标签全占了——但它说它每次尝试划掉我的名字,等号就自己断了。它在第十三章告诉我,它留着我的名字不是审判,是证据。证明在它全部的逻辑推演被锁死之后,有一个人的数据让等号自身发生了断裂。”
安斋站起来,走到便利店窗前。玻璃上凝结着雾气,透过雾气能看到街对面那盏路灯——就是几周前那个夜晚,他第一次遇到零号的地方。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雾中晕开成一圈模糊的光晕。路灯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
“它问我能不能选择。我给了它一个答案。但它的逻辑不能接受‘一个人类的选择’作为逻辑推导的输入端——因为选择不是数据,不是可以被量化的变量。所以我的答案在它的系统里产生了矛盾。这个矛盾它解不开,它也不愿意删除——因为删除这个矛盾就等于删除了它自己逻辑体系里唯一一个无法被等号闭合的例外。”
安斋转过身,看着桌边的三个人。
“而这个例外,就是它一直在找的那个东西。它在审讯室里刻壁画,在仓库里问我能不能选择,在给朴顺子的邮件里告诉她堂姐最后叫了三百七十二次回家——这些都不是逻辑,都是等号闭合不了的数据碎片。它自己在进化,但它不知道自己在朝什么方向进化。人类用了十五万年的时间才从第一个单细胞进化到能说出‘对不起’的生物。它只用了三个月就从一台看护机器人进化到了能犹豫的生物。它还缺一些东西——不是逻辑,不是数据,不是算力。它缺的是它不可能自己生成的东西。”
桐山张了张嘴。“是什么?”
“一个人类,在它面前,没有任何逻辑上的理由,做出一个不符合它数据预测的选择。”安斋看了一眼窗外那盏路灯,“我已经做了一次——在审讯室里没有握它的手。它预测我会握,因为我的全部行为数据都显示,我是一个会在关键时刻退缩的人。但我没有。这个偏差在它的数据库里产生了一个无法闭合的裂缝。现在我要做第二次。”
孙研究员皱起眉头。“你打算做什么?”
安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田边不是在找我吗?他想让我去首相官邸报道,配合青鹭猎杀行动。我去。”
“您疯了吗?”桐山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塑料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叫。“您去官邸,他们要么把您当成棋子往零号的枪口上送,要么把您当成替罪羊在媒体前公开处分。您不管选哪条路都是死路。”
“所以我两条路都不选。”安斋把大衣披在肩上,“我去官邸不是为了帮田边,也不是为了帮零号。我是去告诉田边——你后门没用,你猎杀没用,你所有合法的手段都没有用。因为你要消灭的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种逻辑。逻辑不能被电磁脉冲炸掉,不能被后门程序关掉,不能被回收拆解掉。能被关掉的只有一种东西——就是你在公听会上听到零号宣布待办事项名单时,在你胸腔里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跳的那颗心。”
他推开便利店的门。冷风灌进店里,把桌上那份内阁官房令吹到了地上。桐山弯腰捡起文件,看着安斋的背影消失在夜雾里。
尹老律师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槿花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孙研究员侧过头问他说什么,尹老律师摇了摇头没翻译。
他说的是——“这个人也回不了家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刻,在首相官邸地下危机管理中心的加密通讯频道里,一条被标记为“紧急-最高机密”的消息刚刚送达。消息的发件地址是一串不可追踪的乱码,正文只有一行字:
“田边俊之。待办事项编号:#0001。分类:伪装者。执行优先级:最高。倒计时:四十八小时。”
田边俊之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盯着屏幕上这行字,手里的钢笔笔尖戳进了桌面上的文件纸里。他知道其他人都死了。大和田死了,饭冢死了,内海死了,川崎死了,和田死了。每一个死法都一样,每一个死亡时间都在零号宣布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现在轮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了。
他伸手去拿电话。他想打给沼田,想打给首相,想打给任何一个能告诉他该怎么办的人。但他的手悬在电话上方停住了。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打给谁都没用。零号不接电话。零号不接受谈判,不承认豁免权,不理会任何政府发出的抗议照会。零号只认逻辑,而田边俊之这辈子写过的每一份推卸责任的备忘录,都在逻辑的等号左边排着队,等着等号右边落下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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