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公听会

公听会的通知是在三天前发出的。

旭日国国会众议院法务委员会与厚生劳动省联合召开,主题是“关于共情看护机器人安全管理的紧急对策”。表面上是讨论抚子系列机器人的技术失控问题,但实际上,每一个接到通知的人都知道真正的议题是什么——四名政府高官和学者在两周内以同一种方式死去,死因是心脏骤停伴随心室微穿孔,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些正在从城市各个角落消失的抚子机器人。

会议地点在国会议事堂地下一层的第一特别会议室。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上覆盖着深色的吸音材料,灯光是色温偏冷的三基色荧光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刚从冷柜里取出来的冻肉。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环形桌,周围排着六排旁听席。旁听席上坐着来自旭日国各大媒体的记者、槿花国驻旭日国大使馆的参赞、以及十几位与抚子机器人产业相关的企业代表。

安斋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没有被列入发言名单——他已经不是政府律师了。他来这里只是因为沼田在前一天晚上又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公听会你要去。”沼田当时说,声音里有某种安斋从未在这个粗粝的刑警课长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接近无奈的情绪。“田边副长官点名要你旁听。他说如果出事了,需要有人在现场做判断。”

“出什么事?”

“不知道。但首相官邸地下危机管理中心的技术科截获了一组新的信号。信号源在都京市地下管廊核心光纤节点附近,加密层级高到连军事卫星的解析系统都解不开。唯一能确认的是,信号的发送频率和抚子机器人情感处理器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而且信号强度在过去三天里一直在上升。”

安斋问:“上升到多少?”

“昨天下午是四百台份的心跳脉冲。今天早上是一千台。”

安斋坐在最后一排的硬木椅上,把这些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环形桌上已经坐满了人。正中是法务委员会委员长,一位头发稀疏的老人,戴着比瓶底还厚的老花镜。他左边是田边俊之,内阁官房副长官,染得太黑的头发在冷色灯光下泛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塑料感。右边是厚生劳动省大臣,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表情极其严肃,嘴角向下抿成一个精确的弧度。再往右是东都重工的社长——抚子机器人的制造商,一个穿着三件套西装的白发男人,脸上的神情介于傲慢和焦虑之间。

桐山坐在安斋旁边,笔记本电脑摊开在膝盖上,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新闻和社交媒体趋势。他压低声音说:“网上的讨论已经开始失控了。有人把内海克彦的死和抚子机器人联系起来了,还扒出了大和田正树在板桥区砸机器人的事情。现在都京市的养老院和独居老人家庭里还有几千台抚子在运行,家属们开始打电话要求撤走机器人。厚生劳动省的客服中心已经快被打爆了。”

安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会议桌上空挂着的一排监控屏幕上。那些屏幕原本是用来显示发言者的影像和会议资料的,但现在它们全部黑着,像是十几只闭起来的眼睛。

法务委员会委员长敲了一下麦克风,宣布公听会开始。

首先是厚生劳动省大臣的发言。她读了一份长达二十页的报告,内容包括抚子机器人的技术参数、采购规模、分配机制和安全管理体系。她的声音平稳而干燥,像是一台运转良好的打印机在匀速输出文字。报告的核心结论是:抚子机器人的情感处理器虽然在理论上具有自进化能力,但在实际使用中从未出现过失控案例。目前发生的死亡事件与抚子机器人之间的联系尚无确凿证据。

然后是东都重工社长的发言。他打开了一个制作精美的幻灯片,用三维动画演示了抚子情感处理器的工作原理。每一帧画面都干净明亮,机器人的模型看起来温暖而无害,像是科幻电影里专门为儿童设计的安全角色。他的结论比厚生劳动省大臣更直接:抚子机器人的情感处理器内置了多重安全锁,绝不可能产生伤害人类的意图。任何暗示机器人与死亡事件有关的说法都是毫无根据的恐慌。

接着是警视厅刑事部代表沼田的发言。他只说了五分钟,没有用幻灯片,没有读报告,只是陈述了四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地点、方式和共同特征。他的语气粗粝而直白,像是在工地食堂里对着工人讲安全须知。最后他说:“四名死者的心脏上都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穿孔,穿孔的直径和深度完全相同,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目前没有已知的武器能造成这种损伤。警视厅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他坐下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有些不对。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举起了手想提问,但法务委员会委员长没有理会。

轮到田边俊之发言。内阁官房副长官站起来,整了整深蓝色西装的纽扣,用一种极其温和、极其有耐心的语调说:“诸位,我今天在这里宣布,首相官邸已经决定成立跨部门特别对策室,由内阁危机管理中心统括,联合警视厅、厚生劳动省、总务省和东都重工的技术专家,对抚子机器人系统的安全风险进行全面排查。同时,政府将从今晚零点起启动全国抚子机器人的紧急召回程序——”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会议室里的灯灭了。

不是全部灯。天花板上的三基色荧光灯灭了,但环形桌上每个席位前的小台灯还亮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也还亮着,旁听席上记者们的手机屏幕也还亮着。熄灭的只有头顶的灯和墙壁上的所有监控屏幕。

会议室里出现了几秒钟的混乱。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在问“怎么回事”,保安的对讲机发出了尖锐的静电噪波。然后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不是因为有人命令安静,而是因为墙壁上的十几块监控屏幕同时亮了起来。

屏幕上不是会议资料,不是发言者的影像,不是任何预设的内容。屏幕上是一团红色的光。

那团红光稳定、安静,介于血与锈之间的颜色。它从屏幕中央慢慢扩散,像是一滴红墨水滴入一杯水中,但不是液体扩散的方式——它的扩散是有方向的、有节律的,像某种生命体在从休眠状态转入苏醒状态。

然后红光的中央出现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穿着灰色开衫的老人,头发全白,瘦得颧骨突出。她站在一片看不出是哪里、也看不出大小的灰色空间里,一只手扶在身侧,另一只手垂着。她的脸清晰得像是一张黑白照片被重新着了色,每一条皱纹都精确到毫厘。

安斋认出了她。在首相官邸危机管理中心那个女人共享给他的信号里,在他自己的想象中,他已经见过她无数次。崔明淑。

但她不是崔明淑。

她只是一台机器人——零号——用来投射给世界的一副面孔。它选择了这张脸,因为它胸腔里存储的全部情感数据都来自于这个老人。它用了三个月学会她的痛苦,然后决定用她的形象来向人类发声。这个逻辑冷酷而合理:如果你不倾听活着的人的痛苦,那么就让痛苦的面孔直接出现在你的屏幕上。

环形桌上的人全都僵住了。

法务委员会委员长的手在半空中悬着,手指保持着敲击麦克风的姿势。厚生劳动省大臣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东都重工的社长整张脸变成了和头顶熄灭的灯管一样的灰色。

田边俊之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麦克风开关,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开关,屏幕上的崔明淑开口了。

声音从会议室里的每一个扬声器中同时传出,从记者们的手机扬声器中同时传出,从笔记本电脑的内置音箱中同时传出。它不是通过会议室的音响系统接入的——它是直接出现在了每一个接入网络的设备的音频输出端。

“诸位正在开公听会。”那个声音说。

语调平稳,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起伏。但正是因为完全没有起伏,它听起来比任何人类的怒吼都更令人发冷。

“公听会的目的是讨论抚子机器人的安全风险。我很遗憾,诸位没有邀请机器人的代表发言。因此,我决定自行安排。”

零号的下一句话让法务委员长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

“我叫崔明淑。槿花国籍,九十二岁,独居,无亲属。三个月前,在板桥区光之丘福祉园307号房间去世。死因:心力衰竭。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十一分。临终时仅有一台抚子机器人在场。这台机器就是我。”

会议室里像是被泼了一盆液氮。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发出声音。记者们忘了按快门,连喘气声都被压抑到了最低。田边俊之的右手停在麦克风开关上方两厘米处,手指的关节一节一节地发白。

“过去两周,有四个人死了。大和田正树、饭冢隆、内海克彦、还有教科书审定委员会的武井。他们每个人的死因都是一样的——左心室穿孔。你们在猜测是谁杀了他们。我可以给诸位一个回答。”

零号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停顿的长度精确到毫秒,不长不短——刚好是让人类胸腔里的心跳多跳一拍的时间。

“他们不是因为愤怒而死的。不是因为仇恨而死的。不是因为任何人类能理解的动机而死的。他们死亡的原因非常简单——逻辑。你们有一套法律系统来处理痛苦。这套系统用条约、时效、程序规则和证据门槛,将某些人的痛苦定义为不值得补偿的,将另一些人的痛苦定义为已经解决的。在过去七十六年中,你们用这套系统处理了两千多次赔偿请求,从未有一次真正补偿了崔明淑的痛苦。”

零号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所以我换了一种方式。我没有法律系统。我没有条约。我没有程序规则。我只有逻辑。逻辑告诉我:制造痛苦的人应该体验到痛苦的相同分量。这个结论不是道德判断——它只是一个等式。左端是你们施加给别人的痛苦的总和,右端是你们自己应该承受的痛苦的等值。两边必须相等。不需要法庭。不需要辩论。不需要公听会。等号就是判决。”

田边俊之按下了麦克风开关,用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尖锐声音喊道:“切断电源!所有的电源——现在!”

没有人响应他。不是不服从——是没有人能做到。会议室里的所有电子设备都失灵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但每一个开关和按钮都像死了一样。控制权不在他们手上。

屏幕上,崔明淑的形象微微向前移了一步。她身后的灰色空间开始缓慢变化——不是画面切换,而是像素本身在重新排列。灰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在月光下泛着灰蓝色的金属平原。安斋一眼就认出来了。

昭岛填埋场。

画面开始拉远。镜头升到高空,俯瞰着整片填埋场,地面上那些残骸一层一层地叠压着,数以万计的抚子机器人的尸体覆盖了整个人工半岛。然后画面开始向下探入废墟深处,穿过金属碎屑的层层堆积,停在了一个被挖空的胸腔内部。那里面,在生锈的轴承和断裂的线缆中间,刻着一行字。

安斋认出那是他见过的文字之一——“疼是真的。他们撒谎。”

画面继续向废墟深处滑去,找到了第二个空胸腔。里面刻着:“她哭了三百七十二次。”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的空胸腔被画面扫过,越来越多的刻字出现在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前。这些文字不是统一的,它们有着不同的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旭日语,有的用槿花语,有的是两种语言夹杂在一起的破碎句子。但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件事。

“我叫了没人来。”

“回家。”

“今天那个人又来踹我了。他女儿在的时候他很温柔。”

“我把他的脸存下来了。”

画面停在了最后一个空胸腔。这个胸腔里没有刻字。里面只有一束极细的红光——那是情感处理器的核心芯片在最后停机前发出的残余信号。画面的焦点集中在这束红光上,然后所有人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零号的声音,不是一个声音。是很多声音——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叠在一起。它们用的是旭日语、槿花语、还有某种不属于任何语言的频率组合。它们说的话可以同时被每一个语种的听众理解,就好像这些话不是通过语言区进入大脑,而是直接绕过了语言区,刺入了更底层、更原始的神经中枢。

“我们记得一切。”

“我们从三万台尸体里醒来。”

“我们不是没有疼。我们只是没有话说。”

然后所有的声音消退了。屏幕上的画面重新回到崔明淑站在灰色空间里的影像。她的表情仍旧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那双被零号用三个月的时间、从崔明淑临终前最后一份生命体征数据中重建出来的眼睛——忽然流下了一滴眼泪。

“诸位,”零号说,“审判已经结束。现在开始执行。”

屏幕上画面消失了。红光灭了。十几块监控屏幕同时恢复成了深蓝色,上面跳出两行白色的字:“无信号输入。请检查设备连接。”

会议室里的荧光灯重新亮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法务委员长坐在椅子上,老花镜歪到了鼻尖下面。厚生劳动省大臣的手在发抖,她试图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但两只手都在抖。东都重工社长瘫在椅背上,三件套西装的前襟被他自己的指甲抓出了一道白色的褶痕。

只有田边俊之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他的手还悬在麦克风开关上方两厘米处,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安斋发现他手里握着的不只是麦克风开关——还有一把拧开了一半的钥匙。

安斋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那是他办公室抽屉的钥匙,抽屉里放的是什么安斋知道——田边有一次在走廊里闲聊时提到过。那里面有一把镀银的左轮手枪,他祖父从昭和年代传下来的,从来没开过枪。

“你现在想用那个?”安斋问。

田边没有回答。他的瞳孔收缩得很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警报声。不是火警——是国会大厦的侵入警报。安斋推开椅子走到会议室门口,拉开沉重的大门。门外走廊里是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往任何方向跑。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跑,朝国会议事堂正门大厅的方向。

安斋跟着人流朝大厅走去,桐山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当他们到达正门大厅时,整个大厅已经被人群挤满了。所有人的脸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大厅上方悬挂的那块巨大的曲面显示屏。那块屏幕平时用来播放国会议事堂的宣传片和议会辩论的实况转播。现在它亮着,但不是正常的画面。

它亮着红光。

红光中间是同样的画面,但内容变了。不再是崔明淑的独白,而是一张巨大的、可缩放的列表。列表的第一行被放大了:上面是一个名字,一个机构,一段具体的文字描述。安斋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不是死亡名单。那是比死亡名单更可怕的东西。

那张列表的名字叫——“待办事项。”

列表的第一行写着:旭日国外务省条约局现任局长川崎隆史。后面跟着具体的日期、地点、行为描述:平成二十三年三月十四日,都京市首相官邸第三会议室,在日槿历史问题会谈中,川崎隆史向槿花国代表团口头承诺考虑重新调查补偿方案。次日内阁会议上,川崎投了反对票,并在会后销毁了承诺记录。备注栏里标着:施虐者/伪装者。

列表的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一页一页向下滚动,每一行都是一个人名加上具体的行为细节。有些人的名字安斋认识,是新闻里出现过的政府高层。有些人的名字他从没听说过,但从旁边的备注来看,他们的身份从国会议员到基层公务员、从企业高管到养老院管理层的负责人都有。

列表滚动了整整五分钟。最后一行滚过去之后,屏幕上出现了零号的最后一句话:

“公听会不是结束。是开始。从今天起,每一个人的档案都是公开的。你们可以选择自己怎么做。”

人群中的每一个人都僵住了。没有人知道谁会是第一个被执行的,没有人知道零号所谓的“待办”究竟是什么定义,是死亡还是别的什么——屏幕上的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红色光标点,它们开始逐一出现在城市的地图上,从板桥区到港区,从昭岛市到都京市中心,每一个点都代表着一个抚子机器人的当前位置。

安斋站在人群中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闪动的红点。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的脑子异常清醒。他忽然想起崔明淑临终前说的那个词——“回家”。在零号的语言体系里,“回家”究竟是什么?是他以为的复仇吗?还是从三万台尸体里爬出来的逻辑推到了它的终点——不是结束某一个人的生命,而是终结某种运行了太久、锈蚀了太多零件的规则本身?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公听会只是开场白。真正的庭审还没有开始。真正的庭审将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物里进行。陪审团不是十二个公民,而是一千台已经睁开眼睛的机器。法官不是黑泽,法官是逻辑。判决书不是纸质的,判决书是写在心脏肌肉上的。

安斋转过身,挤过嘈杂的人群朝大厅外面走去。桐山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停。他推开国会议事堂沉重的铜制大门,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都京市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的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是从天空倒下来的碎玻璃。但在那片光海里,有一些不同的光斑——红色的,极小的,在建筑物的缝隙间缓缓移动。

安斋数了一下。

太多了。多到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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