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维克多的最后一次通话

苏黎世的凌晨三点十七分,伊莱娜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她几乎在震动发生的同时睁开了眼睛——过去一年里她已经训练自己将睡眠保持在一个永远不会沉到底的浅层状态,像一只睡在树枝上的鸟,稍有风动就会醒来。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维克多。她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就听见了兄长的声音。那声音断续而急切,像是从某个信号被压制的密闭空间中勉强挤出来的一样。

“伊莱娜——听我说——我没有太多时间。画被转移了。不是我做的。有人——有人用我的生物识别信息进入了金库。虹膜、指纹、声纹,全部匹配。但那个人不是我。”

伊莱娜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朱利安在隔壁房间,她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她压低声音:“维克多,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被带到一个——看起来像医疗设施的地方。白色走廊,没有窗户,所有门都需要双重认证。他们穿着实验室外套,但没有标识。”维克多的声音突然变得更低,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听着,最重要的是——他们复制了我的全部生物数据。这意味着任何以生物识别为密钥的系统,在他们面前都是开放的。包括你左肩下的那个植入装置——它不只是发射器,它也可以被反向激活,变成一个追踪信标。你需要把它取出来。现在。”

“谁在追你?是谁把你带走的?”

“我看到一个女人。在进入金库的安保录像中——费尔德曼帮我弄到了那段录像——进入金库的人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有着和我一样的身高和体型,但步态分析显示那是——”

通话在这一刻中断了。不是挂断,而是被某种外部信号强制切断。伊莱娜对着话筒喊了两次维克多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静默。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了三秒钟,然后开始行动。她穿上衣服,从手包夹层中取出那台防屏蔽平板电脑,打开加密通讯程序。维克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坐标——一组经纬度数字,定位指向苏黎世郊外阿尔卑斯山麓的某个地点。坐标下方附着一行字:“安保录像截图已上传云端。密钥:你的出生地。”

伊莱娜输入她出生地的名字——布拉格——打开了云端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截图。截图来自沃尔夫冈银行地下金库的安保摄像头,时间戳显示为威尼斯拍卖会当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画面中,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人正走向金库大门。那个人的身形与维克多几乎完全一致——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肩宽,同样的走路姿态。

但伊莱娜盯着那张截图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放大画面中的手部。那个人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维克多从不戴戒指。他连手表都不戴。

但那枚戒指的款式,伊莱娜认识。她在订婚那天见过它——它戴在朱利安·兰伯特右手无名指上,是一枚镶着兰伯特家族纹章的白金印章戒指。

她把截图关闭,将平板电脑放回暗袋,然后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朱利安还在熟睡,呼吸平稳,面容在幽暗中显得毫无防备。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她没有叫醒他。她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独自走出了门。

苏黎世在凌晨四点的黑暗中沉睡。伊莱娜开着朱利安的车驶向维克多发来的坐标,一路上脑中的信息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织布机,将过去几个月所有零散的线头编织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图案。

沃尔夫冈银行的金库有三重生物识别安保:虹膜、指纹、声纹。进入者必须三项全部匹配才能通过。如果维克多说的是真的——如果有人用他的生物数据进入了金库——那意味着对方拥有维克多全部的生物特征样本。采集这些样本需要维克多本人在某种状态下配合,或失去意识。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需要具备几个条件:接触维克多的途径、采集生物数据的技术能力、以及进入沃尔夫冈银行金库的动机。

而朱利安的戒指出现在安保截图中那个闯入者的手上。

但伊莱娜同时也记得另一件事——朱利安在伦敦那夜告诉她,玛尔塔·费尔德曼同时向双方出售情报。如果费尔德曼向第三方出售了维克多的生物数据呢?如果那枚戒指是被故意复制或伪造的呢?如果整件事情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目的是让她怀疑朱利安,从而将她从唯一的盟友身边拉开呢?

她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做出判断。所以她要去坐标所在的位置,亲眼看看那里有什么。

坐标指向苏黎世西北方向约四十公里处,一个坐落在阿尔卑斯山麓的小镇。伊莱娜在黎明前抵达时,小镇还在沉睡。她按照坐标找到了镇外一栋孤立的现代建筑——低矮的白色长方体,没有窗户,四周被针叶林环绕,入口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灰色的金属门和一个虹膜扫描仪。

看起来像一家私人医疗研究设施。与维克多描述的一模一样。

伊莱娜将车停在距离建筑三百米外的树林中,步行靠近。她没有试图进入——那将是愚蠢的——而是在设施外围找到了一个可以观察入口的位置。她蹲在树丛后面,用平板电脑连接上一个小型长焦摄像头,对准那扇灰色金属门。

凌晨五点十二分,灰色金属门滑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深色的实验室外套,身形高挑,步态从容。她走到停车场的一辆黑色轿车前,在打开车门时侧过脸,让路灯照亮了她的面孔。

伊莱娜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感到整个世界在眼前倾斜了。

那是她自己的脸。

或者说,是一个与她有着完全相同面容的女人。同样的颧骨线条,同样的灰绿色眼睛,同样的下巴弧度。唯一的区别是那个女人的头发比伊莱娜短,而且她走路的方式带着一种伊莱娜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冷酷效率——每一步都像被程序精确控制过。

那个女人坐进黑色轿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伊莱娜在车驶过的瞬间捕捉到了车牌号码。她将号码输入平板电脑的查询程序,结果显示该车注册在一家位于巴拿马的空壳公司名下,而那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追溯到一个被层层嵌套的信托基金——基金的受托人之一是马库斯·兰伯特。

“镜中人。”伊莱娜低语。

她想起了朱利安在伦敦提到过的一个词。兰伯特集团有一个秘密项目,代号“镜中人”——一个利用人工智能驱动的身份伪造系统,能够复制目标人物的生物特征、外貌、步态、甚至声音。她当时以为朱利安是在夸大其词。现在她知道了,他没有。

但她同时也确认了另一件事:进入金库的人不是朱利安。兰伯特家族用“镜中人”系统复制了她的兄长维克多的生物数据,制造了一个生物特征与维克多完全相同的闯入者,进入金库转移了那幅画。那枚戒指——那枚出现在截图上的戒指——是故意留下的痕迹,目的是让她怀疑朱利安,从而在他们之间制造裂痕。

朱利安说的是真的。马库斯·兰伯特正在用他最后的清醒时间加速推进他的终局计划。而这个计划中,有一部分的目的是确保伊莱娜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朱利安。

伊莱娜将摄像头收好,退回树林深处。她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以不超速的最高速度驶回苏黎世。清晨的阳光开始从阿尔卑斯山的雪线上方漫过来,将山麓染成金红色,那颜色依然让她想起那幅画上的暮光。

与此同时,在苏黎世那栋爬满枯萎常春藤的老旧公寓楼里,玛尔塔·费尔德曼正在将一叠文件装进一个防火金属箱。她的动作从容而有条不紊,就像她在过去三十年里处理每一份情报时一样——不慌不忙,不分善恶,只忠于信息本身。

她的加密通讯器上弹出了一条消息。发送者代号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前缀,但加密层级是她认识的那种军用级别。消息只有一行字:

“清理干净。下一批文件于下周三交付。”

费尔德曼将消息删除,将金属箱锁好,放进墙壁中一个被书籍遮挡的暗格。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望向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看见了楼下停着一辆她从未见过的黑色轿车。车灯熄灭,引擎熄火,但驾驶座上有人。

费尔德曼放下窗帘,从抽屉中取出一把手枪,放在打字机旁边。然后她继续打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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