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在十二月依然不肯变冷。这座城市的冬天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潟湖上的水汽与教堂穹顶的马赛克贴面互相浸润,将光线过滤成一种不真实的金灰色。圣马可广场上的鸽子被游客喂得太肥,懒洋洋地蹲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连运河上贡多拉船夫的吆喝声都带着一种冬季特有的倦怠。
但大运河边的莫切尼戈宫今晚不倦怠。水晶吊灯将十七世纪的壁画照得通亮,穿燕尾服的侍者端着银托盘穿梭于各个展厅之间,空气中混合着香槟、松露和陈年木材的气味。一场顶级艺术品拍卖会的预展正在这里举行。走廊两侧陈列着即将上拍的拍品——一幅提埃波罗的素描,一件罗马时代的青铜小雕塑,一套梅森瓷器的早期样品——但所有人都在往最深处的展厅走,因为那里陈列着今晚的核心拍品。
《暮光中的圣马洛》。
画被安置在一个独立的恒温玻璃柜中,三盏低热度的冷光灯从不同角度照亮它。暮色中的圣马洛港在水面上泛着最后一抹金红,归港渔船桅杆在天空划出细密的线条,教堂尖顶被暮光模糊了轮廓。画框是原装的十九世纪木框,金箔在灯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
伊莱娜站在画前,隔着玻璃,与它对视。
她的手指蜷在手包的皮革上,指甲在柔软的小羊皮上印出浅浅的凹痕。她知道这幅画是赝品——她在阿德勒堡已经见过同一个赝品——但今晚这个赝品被装在一个真正的原装画框里。她认出画框左上角那处微小的凹痕,那是她的曾外祖父在1939年被枪柄击倒时溅出的血迹留下的印记。画是假的,框是真的。
这个组合本身就是一个信息。有人将真框从真画上拆下来,装上了赝品。这意味着真画本身可能被卷起来藏在了别的什么地方,也可能已经被转移出了欧洲。但真框被留在这里,像一个空荡荡的宝座,一个被掏空了内容却依然保持着姿态的外壳。
“看出来了吗?”朱利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框是真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画呢?”
“不是我们在阿德勒堡见过的那幅。这幅的笔触更精细一些,模仿者的水平更高。”她停顿了一下,“但依然不是真品。”
朱利安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边,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脸上挂着那种完美的社交微笑。但从他的下颌线条可以看出来——他在咬紧牙关。他在伦敦曾对她说过,画框内衬层中可能藏着他母亲伊索尔德于1944年制作的微缩胶片,那是足以推翻兰伯特家族所有合法性的证据。如果赝品用的是真框,那真画在哪?微缩胶片又在哪?
“你父亲知道框是真的吗?”伊莱娜问。
“我不知道他知道什么。”朱利安望着玻璃柜中那幅画,“但我可以确定一点——今晚这场拍卖会不是他安排的。”
“那是谁?”
答案在预展的后半段自动出现了。
马库斯·兰伯特的轮椅被侍者推入展厅时,整个空间里的窃窃私语声像被拧紧了阀门一样戛然而止。他看起来比在布达佩斯时更瘦了,西装的肩部空出了一小截,颧骨从皮肤下更明显地突出来。但他的眼睛依然像两只被冰封的鹰眼,在凹陷的眼眶中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在他轮椅右侧,推着扶手的人是埃莱娜·兰伯特。她穿着深紫色的丝绒长裙,脖颈上戴着一串不属于兰伯特家族公开藏品的珍珠项链——那是一种更老的款式,巴洛克式不规则的珠形,伊莱娜在看到它的瞬间就想起了她在埃莱娜给她的文件中见过的一张照片:伊索尔德·费舍尔戴着同样的项链站在日内瓦湖边。
埃莱娜今晚戴着她死去前任的项链,出现在一场由她秘密安排的拍卖会上。她脸上的微笑温和而不可解读,像一扇半开半掩的门。
“各位尊贵的来宾,”马库斯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展厅,“今晚不仅是艺术市场的一次盛会,也是我个人的一次告别。我将在这个月底正式卸任兰伯特集团执行董事长一职。因此今晚拍卖会收益的一部分,将作为我的个人捐赠转入欧洲艺术正义基金会。”
掌声响起,克制而有分寸。没有人注意到轮椅后方埃莱娜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了——但伊莱娜看到了。她看到那只苍老的手背上青筋瞬间凸起,然后迅速平复,像一条蛇在被惊扰后重新盘紧。
竞拍在晚间八点正式开始。拍卖师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英国人,有着拍卖行业特有的那种既油滑又精确的语调。前排的拍品以超出预期的价格陆续成交,提埃波罗的素描被一位电话竞拍者以八十六万欧元拿下,罗马青铜雕塑落入了坐在角落的一个戴深色墨镜的女人手中——伊莱娜认出她是昨天从迪拜飞过来的某个酋长家族的代表。
然后压轴拍品登场了。
《暮光中的圣马洛》。起拍价:八百万欧元。
拍卖师开始以平稳的语速叫价。九百万。一千万。一千一百五十万。号牌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举起又放下,像一场训练有素的群体表演。朱利安和伊莱娜坐在第三排,谁都没有举起号牌——他们都清楚这幅画是假的,参与竞拍毫无意义。但朱利安的手机在叫价突破一千四百万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然后将手机递给伊莱娜。
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加密消息:“真品正在同一时间于南美成交。重复:真品正在同一时间于南美成交。买主无法确认。”
伊莱娜感到一阵冰冷从脚底蔓延上来。威尼斯今晚拍卖赝品,南美同时成交真品。有人将真画从苏黎世的地下金库转移出去了。而维克多——维克多昨天还与她通过电话,说一切安全。
“我要打电话给我哥哥。”她低声说。
“来不及了。”朱利安将手按在她手臂上,“如果你现在打电话,电话会被截获。如果维克多被胁迫,你的电话会直接危及他的生命。”
伊莱娜把手机还给朱利安,将自己的手从他手掌下慢慢抽出来。她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但她的脸依然平静如水。
拍卖锤落下的声音在展厅中回荡。一千八百万欧元。成交。
买家通过电话委托竞得,身份不予公开。拍卖师宣布成交的瞬间,马库斯·兰伯特带头鼓掌,脸上的表情像一幅被谨慎绘制出来的满足。但伊莱娜注意到他鼓掌的动作——左手拍在右手掌心上,声音干涩而不均匀,仿佛每一次拍击都在消耗他体内仅剩的肌肉控制力。
预展结束,宾客开始离场。伊莱娜借口去洗手间,穿过走廊,走到一间标着“员工专用”的小型办公室门口。门没锁。她推门而入,将门在身后关上,然后从手包夹层中取出那台防屏蔽平板电脑,打开加密通讯程序。
维克多的号码没有响应。
她尝试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只听见嘟嘟声持续到自动挂断。她的手指开始发冷。
就在她准备尝试第五次时,平板电脑上弹出了一条来自未知联系人的加密消息:“苏黎世金库已空。你哥哥安全,但暂时无法与你联系。不要相信你身边的任何人。包括你嫁的那个。——来源:S.D.”
S.D.。索菲亚·德拉尼。布鲁塞尔的那个调查官。伊莱娜盯着那行字,脑中有一个部分在冷静地分析这条情报的可信度,另一个部分在尖叫。
她删除了消息记录,将平板电脑重新藏入暗袋,在走出那间办公室之前对着一个空画框的玻璃面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面容。镜中的女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发型一丝不乱,口红完美,眼睛里的情绪被妥善地压在了瞳孔深处。她将这副面容保持到了走廊上,保持到了宾客散去后的大厅中,保持到了朱利安面前。
“维克多安全吗?”他问,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伊莱娜回答。她看着朱利安,想起索菲亚的消息——“不要相信你身边的任何人。包括你嫁的那个。”但她同时也想起伦敦那夜他把牛奶倒进壁炉的动作,想起他指尖碾开白色粉末时的表情,想起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只能相信一个人”时声音里的那一道裂痕。
信任是一种无法半投的赌注。她要么把筹码全部推给他,要么全部留在自己这边。现在她还没有做出决定。
“我们需要回苏黎世。”她说。
“不。”朱利安摇头,“苏黎世是第一个会被监控的地方。我们今晚需要去一个不在任何计划上的地方。”
“哪里?”
“一个连我父亲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走吧。我们开夜车。”
莫切尼戈宫外的圣马可广场上,夜雾正从潟湖上蔓延过来,将灯柱的光晕模糊成一团团金色的绒球。伊莱娜和朱利安快步穿过广场,走向停车场。她的鞋跟敲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声音在雾中被吞没了一半,像是有人在用残缺的节拍器打着某种只有他们能听见的暗号。
她不知道维克多在哪里,不知道真画在哪里,不知道画框里是否真的藏着伊索尔德的微缩胶片,不知道索菲亚·德拉尼为什么要警告她不要相信朱利安,也不知道那个从肯辛顿路熄灯靠近的黑车最终去了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盘棋局中的每一个玩家都在今晚做出了移动,有的意在将军,有的意在保命,而有的移动连做出移动的人自己也不完全理解其含义。
她坐进朱利安的车,系好安全带。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夜雾中显得格外低沉。朱利安将车驶出停车场,驶向那条通往内陆的高速公路。后视镜中,威尼斯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串模糊的光点,像是某个正在缓慢闭上的眼睛最后残留的视像。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