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倒计时的第一个清晨,诺瓦克被一层薄雪覆盖。联邦广场上的抗议标语牌被市政清洁队收走后,广场恢复了日常的秩序——鸽子、游客、匆匆穿过寒风去上班的公务员。最高法院大楼的石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仿佛昨晚那场六比三的裁决从未发生过。
利亚姆在公寓的厨房里煮咖啡。蒸汽从咖啡机里升腾起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他用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线,透过那道线看到楼下街道上停着一辆陌生的深蓝色轿车。轿车已经熄火,但排气管还在冒白烟,说明里面有人。
他把两杯咖啡端到餐桌上。塞拉菲娜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国会图书馆档案接收处的申请表。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穿着那件起了球的灰色家居毛衣。这是利亚姆从未在镜头里见过的版本:没有环形灯,没有字幕,没有二十万观众。
“表格第三页有一个条款我看不太懂。”她抬起头,用手语问,然后把文件转向他。
利亚姆看了一眼。“这是关于档案捐赠者身份的审查条款。国会图书馆只接收‘具有历史价值的原始档案’,但需要捐赠者提供身份证明和档案来源的合法声明。你的身份证明上写的是塞拉菲娜·沃斯,但圣格蕾丝的档案上写的是塞拉菲娜·莫罗。名字不一致可能成为程序上的障碍。”
“那我需要证明我是同一个人。”
“对。你需要提供姓名变更的合法文件。”
塞拉菲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咖啡杯,用手语慢慢地说:“我十九岁那年改姓的时候,向诺瓦克市民事法院提交了改名申请。申请理由写的是‘个人意愿’。但你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吗?”
利亚姆摇了摇头。
“因为我需要从‘莫罗’这个姓氏里走出来。”她的手势变得很轻,像是在触碰某种易碎的东西,“莫罗是埃琳娜·莫罗的姓。埃琳娜·莫罗是圣格蕾丝中心的清洁女工。清洁女工的女儿——这个身份从三岁起就钉在我身上。不是因为它丢人,而是因为它太沉重了。我知道我母亲做了什么。我知道她藏起了三百份档案。我知道她守着一个她一辈子都没有说出口的秘密。而我用了十九年才明白,她给我最好的东西不是保护,是距离。”
她从文件堆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旧了,四角磨出了毛边,封口处贴着诺瓦克市民事法院的红色蜡封。她把信封推给利亚姆。
“这是改名判决书的原件。我一直留着。”
利亚姆打开信封,抽出那份判决书。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折痕,但法院的印章依然清晰可见。判决书末尾附着一行法官的手写批注:“申请人提出姓名变更理由为个人隐私保护,本庭予以认可。但鉴于申请人当时为成年学生,建议在毕业后重新确认此项变更是否对其长期利益构成影响。”
“你还确认过吗?”利亚姆问。
“没有。”塞拉菲娜把判决书收回来,放回信封里,“因为毕业之后,我已经不需要确认了。塞拉菲娜·沃斯已经有了新的身份——诺瓦克大学残障权益研究中心的实习生,联邦进步联盟的青年活动者,社交网络上那个用手语讲故事的女孩。莫罗变成了一个影子,藏在档案里,藏在圣格蕾丝的地下室,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利亚姆呷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停留得更久。他想起哈特在地下室里说的那句话——“她活成了我本该活成的样子。而她甚至不是真的聋。”哈特以为这句话是在揭露塞拉菲娜的虚假,但他没有理解——或许是不愿理解——塞拉菲娜从来不是在假装聋。她是在假装不聋。从四岁植入耳蜗开始,她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扮演一个“可以被有声世界接纳的人”,然后在某个时刻,她放弃了。不是放弃听得见,而是放弃假装听得见不累。
“哈特说国会图书馆的加急程序需要至少三十天。”利亚姆把话题拉回当下,“我们只有不到三十天。除了姓名变更证明,还需要什么?”
塞拉菲娜翻开她面前的那份清单。“需要档案原件的完整目录。目前地下室里大约有三百个档案盒,但只有一部分与RC序列直接相关。我们需要在三十天内完成清点、分类、编目。还需要档案来源合法声明——这可能需要伊莎贝尔的帮助,因为凯勒中心是圣格蕾丝中心的法定继承机构之一。”
“伊莎贝尔现在在哪?”
“在联邦调查局廉政调查处做笔录。”塞拉菲娜看了一眼手机,“她从昨晚进去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她的律师说,她是作为证人被传唤的,不是作为嫌疑人。但她带进去的那些材料——哈特篡改过的艾拉日记、监控记录、时间线——每一件都需要她在宣誓后逐页确认真实性。廉政调查处的人做事很慢。他们不急。急的是我们。”
利亚姆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辆深蓝色轿车还停在那里,排气管已经不冒白烟了,但车里的人没有出来。他看不清车牌号,但他大概知道那是谁的车。
“有人在楼下。”他说。
塞拉菲娜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用手语说:“那是联邦调查局的监视车辆。型号和停放方式都符合他们的标准操作程序——停在目标建筑正门前方偏左三十度的位置,车头朝向便于快速离开的方向。但这不是哈特的人。”
“你怎么知道?”
“哈特在逃。联邦调查局公开追查他的行踪,不会同时派他用过的团队来监视我们。这辆车属于另一个部门。”她停顿了一下,“可能属于那些不希望RC序列档案被公开的人。”
“阿利斯泰尔·凯勒的人?”
“或者比他更高的人。”塞拉菲娜把窗帘放下来,“1999年的翻新设备供应链,不只是凯勒家族一个人的生意。它涉及圣格蕾丝中心的采购审批、诺瓦克市卫生局的设备检验、以及联邦医疗产品监督委员会的上市许可。三百个孩子被植入翻新设备——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是一群人。”
利亚姆把洗碗槽里的咖啡杯冲了一下,放到沥水架上。“所以他们现在才开始紧张。因为如果国会图书馆接收了这批档案,三百个受害者的名字就会进入公共记录,任何记者都可以查阅。到时候追查这条供应链的人,就不只是维克多·哈特或我们。”
“对。”塞拉菲娜用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哈特想要销毁档案,是为了埋葬自己的受害者身份。而另一批人想要档案消失,是为了埋葬自己的加害者身份。两个人想要的结果是一样的,理由完全不同。”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餐桌上的文件。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申请表放回文件夹,改名判决书放回信封,国会图书馆的联系方式用手机拍了一张备份。利亚姆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最真实的状态:不是直播中的悲情受害者,不是发布会上光芒万丈的残障领袖,而是一个在压力下做事越来越冷静的人。
“我今天要去一趟地下室。”塞拉菲娜穿上大衣,“趁伊莎贝尔还没出来,我先开始清点RC序列的档案编号。至少要把目录整理出来,否则国会图书馆无法启动接收评估。”
“我跟你一起去。”
“不。”她转过身,看着他,“你需要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诺瓦克大学法学院图书馆。”塞拉菲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阿卡迪亚联邦医疗信息保护法汇编”,“这本汇编里有一项条款——第三百二十一条第四款——可能可以帮助我们绕过常规接收程序中的审批障碍。但它需要法学院图书馆的在线法律数据库权限才能调取完整的司法解释。我的权限在三年前毕业时已经被注销了。你的校友权限还在。”
利亚姆接过那本汇编。他翻开塞拉菲娜用便签条标记的那一页。第三百二十一条第四款:“涉及公共卫生安全或系统性医疗损害的档案资料,在捐赠人无法满足常规身份核查条件时,可由两名以上具有联邦执业资格的律师联名签署档案来源可信性声明,作为替代审查材料。”
“我们需要找到两名愿意签字的律师。”利亚姆说。
“不是‘愿意签字’。是愿意为三百个陌生人的医疗档案承担职业责任风险。”塞拉菲娜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遮住了人工耳蜗外机,“这种律师不好找。但有一个地方可能会有。”
“哪里?”
“你到了法学院就知道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情绪——不是依恋,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接近于移交的东西。像是把一件她守了很久的贵重物品,第一次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门关上之后,利亚姆在安静的公寓里站了一会儿。他把那本汇编塞进背包,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到楼下时,他刻意从那辆深蓝色轿车旁边经过。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他。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驶向诺瓦克大学。
诺瓦克大学法学院坐落在校园东侧,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混凝土现代主义建筑。它不像联邦广场上的最高法院那样庄严古典,也不像国会大厦那样富丽堂皇,只是一栋方方正正的灰楼,窗户排列得像一张沉默的表格。利亚姆在这里度过了四年本科时光——不是法学院,而是隔壁的工程学院。但他记得法学院图书馆的入口,那扇永远半开着的玻璃门,以及门口那块写着“法律不求怜悯,只求精确”的铜牌。
他把车停在学生停车场,穿过被雪覆盖的草坪,推开了法学院图书馆的门。暖气夹杂着旧书页和地板蜡的气味扑面而来。图书馆里人不多——寒假将至,大多数学生已经完成了期末论文,只有少数几个人还散坐在阅览区的长桌旁。
利亚姆走到数据库检索终端前,登录了自己的校友账号。输入“医疗信息保护法第三百二十一条第四款司法解释”后,屏幕上弹出了十几条结果。他逐条浏览,找到了最近的一条——发布于三年前的一份联邦上诉法院裁定书。裁定书的全称很长,但核心内容很清晰:第三百二十一条第四款中的“两名以上具有联邦执业资格的律师联名签署”条款,在司法实践中被解释为两名律师即可,不需要事务所背书,不需要当事人委托,只需要律师本人对档案来源的真实性做出专业判断。
这意味着只要找到两个愿意签字的律师,圣格蕾丝的档案就可以绕过身份核查障碍。
但问题在于:怎么找到这两个人?
利亚姆保存了裁定书的电子版,然后开始在法学院的公共名录中搜索。他记得塞拉菲娜说过,联邦进步联盟中有几位律师曾为她的案件提供过公益代理。但那些律师大多受雇于大型公益法律组织,签署私人档案来源声明可能需要组织的授权。而授权程序本身可能就需要几周——
“你是利亚姆·沃斯?”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利亚姆转过身。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旧的粗花呢西装外套,手里抱着一摞刚还回来的书。他的头发是灰色的,剪得很短,眼镜片后面是一双锐利的蓝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但利亚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是。”利亚姆说。
“我想也是。”男人把书放在旁边的推车上,伸出手,“奥古斯特·伯恩哈特。”
利亚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伯恩哈特。圣格蕾丝中心的人工耳蜗植入术主刀医生。1999年九月十一日,他在塞拉菲娜的病历上签下了手术记录。那个签名利亚姆在地下室里见过——墨水已经褪色,但字迹清晰而稳定。
“你知道我是谁。”伯恩哈特说,这不是问句。
“我见过您的名字。在很多档案上。”
伯恩哈特点了点头,走到利亚姆旁边的检索终端前,但没有登录。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站了很久才决定开口。“我的名字出现在那些档案上,不是作为肇事者,而是作为手术医生。我当年不知道那些外部设备是翻新机。我在2001年第一次故障报告出现之后才开始怀疑。但那个时候,供应合同已经续签了。”
“您后来做了什么?”
“我退出了。”伯恩哈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2003年,我从圣格蕾丝中心辞职。我把所有关于RC序列设备的内部备忘录整理成一份文件,交给了当时的诺瓦克市卫生局。卫生局成立了一个调查小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小组在两个月后解散。调查报告从未公开发布。我被暗示最好不要继续追问。”
“为什么?”
“因为圣格蕾丝中心最大的捐款方之一,是梅里迪安群岛的一家慈善信托。而那家信托的创始人,是当时联邦参议院卫生委员会主席的表弟。”伯恩哈特把眼镜重新戴上,那双蓝眼睛变得更加锐利,“你现在知道为什么维克多·哈特用二十年时间都没有揭开这个盖子了。不是因为他不够执着。是因为他的调查方向错了。翻新设备不是犯罪——在那个年代,进口翻新医疗设备在联邦法律中属于灰色地带。真正的问题不在设备本身,而在于有人用政治捐款掩盖了设备的真实来源。哈特追猎塞拉菲娜,是因为追猎一个残障网红比追猎一个前参议员容易得多。”
利亚姆靠在检索终端的金属边框上,消化着这段话。他忽然想起哈特在地下室里说的那句“她甚至不是真的聋”。哈特用那句话作为塞拉菲娜“不值得被信任”的终极证据。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如果塞拉菲娜的耳蜗是翻新机,如果她的听力恢复是在有缺陷的设备上实现的,如果她随时可能像他一样在某天被随机噪音击垮——那么她的“听得见”,到底是幸运,还是另一种诅咒?
“您为什么现在来找我?”利亚姆问。
伯恩哈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纯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两张对折的纸。他把信封放在检索终端的键盘上。
“我听说你们在找两名律师联名签署档案来源声明。”他说,“我不是律师。但我有一样东西——一份2003年的宣誓证词,里面有当时的中心主任和采购负责人关于RC序列设备的内部讨论记录。这份证词可以作为档案来源真实性的间接证据。如果你们能找到两名律师为它背书,声明上的法律效力会增强很多。”
利亚姆拿起信封,但没有立刻打开。“为什么要帮我们?”
伯恩哈特沉默了几秒钟。他转头看向图书馆的落地窗外,法学院中庭的雪松被一层新雪覆盖,枝头微微下弯。
“因为1999年九月十一日,我切开了一个三岁女孩的颞骨,在她的耳蜗里植入了一个电极阵列。”他说,声音很慢,“我告诉她母亲,这个设备会改变她的一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一个承诺。现在我知道,我是在签发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兑现的支票。”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利亚姆。
“她的母亲,埃琳娜·莫罗,在2008年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您没有骗我。那些设备骗了您。’我把那封信一直保存在书房的抽屉里。每次我看到它,我都想,总有一天,我需要把真相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那您现在准备好了?”
“我准备了二十年。”伯恩哈特说,“但如果现在不做,三十天后推土机会替我做决定。”
利亚姆把信封收进背包内侧的口袋里。伯恩哈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图书馆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塞拉菲娜在十四岁时被做了心理评估。那份评估报告是我要求做的。”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从二十年前的某个记忆角落里翻出来的,“不是因为我认为她有病。是因为我发现她在病房里教另一个孩子——一个因为手术并发症而丧失残余听力的男孩——如何用手语重新表达情绪。她用了整个下午,教那个男孩如何把愤怒打包进手指,而不是拳头。我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我在想,这个孩子的共情方式和我理解的不一样。不是她缺乏共情,是共情这个词本身太窄了。”
他顿了顿。
“那份报告上的‘马基雅维利主义’标签,是我职业生涯最大的错误之一。我今天来,也想告诉你这个。”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法学院走廊深处。门在弹簧的作用下缓缓合上,最后一道缝隙里只剩下他粗花呢西装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利亚姆坐在检索终端的椅子上,打开信封。里面两张纸,第一张是宣誓证词的复印件,落款日期是2003年四月。证词中详细描述了圣格蕾丝中心管理层在1999年与阿利斯泰尔·凯勒签订供应合同的全过程,包括一份内部备忘录,其中明确写道:“供应商提供的设备价格低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五十二,我方已知悉该批设备为境外翻新产品,鉴于中心预算限制及患者需求缺口,决定接受本批设备。”
第二张纸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名单上有五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个联邦律师执业编号。名单的最下方有一行字:
“以下律师曾于2003年至2005年间参与圣格蕾丝中心医疗事故集体诉讼的原告代理工作。虽然该诉讼最终因原告方证据不足而撤回,但这些律师对RC序列设备的背景有深入了解。如果需要两名联署人,建议从这份名单中寻找。”
利亚姆认出其中一个名字——玛格丽特·陈。联邦进步联盟的创始人之一,现任诺瓦克大学残障权益研究中心主任。她在三年前曾公开支持塞拉菲娜的凯勒中心诉讼,在进步派媒体上被广泛引用。如果她愿意签字——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法学院的办公区应该还有人。
利亚姆穿过图书馆的连廊,走进法学院主楼。残障权益研究中心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复印机墨粉和新书的气味。他敲了敲挂着“玛格丽特·陈,主任”铭牌的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亚裔女性,穿着深绿色的西装外套,短发整齐地梳在耳后。她的眼睛在看到利亚姆的那一瞬间就认出了他——不是作为利亚姆·沃斯,而是作为“塞拉菲娜·沃斯的丈夫”。
“请进。”她说,声音平静而有礼貌,“我知道你会来。”
利亚姆走进办公室。墙上挂满了残障权益运动的照片和海报,其中有几张塞拉菲娜的照片——她在联邦广场演讲,她在国会大厦前与议员握手,她在圣格蕾丝中心的旧址前接受采访。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在笑。那种精确的、温暖的、被设计了千百遍的笑。
“塞拉菲娜让你来的?”陈关上门,示意利亚姆坐下。
“不是。”利亚姆说,“是伯恩哈特医生。”
陈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深的确认。“奥古斯特今天一早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会去找你。他说时间不多了。”
“您知道圣格蕾丝地下室的事?”
“我知道。”陈在利亚姆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上,“我参与了2004年的集体诉讼。那年我刚拿到执业证,是原告方律师团里最年轻的成员。我们代理了七个家庭——七个RC序列的受害儿童。但诉讼在第五个月被撤回了。不是我们不想继续,是对方拿出了每一家孩子家长在手术前签的知情同意书。同意书里用六号字体印了一行字:‘患者理解并接受,植入设备可能来自非原厂供应渠道。’”
“没有人能看到那行字。”
“没有人。”陈的声音里泛起一层疲倦,“我们输了。不是输在法庭上,是输在某个三岁孩子的母亲在手术室外签下的那份文件上。她用颤抖的手签了名,以为自己在给自己的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而她签的东西,成了二十年后拒绝为她孩子负责的盾牌。”
办公室里的暖气嗡嗡作响。陈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向利亚姆。照片上是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坐在轮椅上,耳朵后面挂着人工耳蜗外机,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是我侄子。”陈说,“2001年植入。RC序列。2003年外部设备第三次故障,导致耳蜗内电极阵列短路。他的残余听力在故障中被彻底烧毁。从此以后,任何型号的人工耳蜗都不能再帮助他。他现在三十二岁,在一家印刷厂做装订工。他用手语,用笔,用一切可以替代声音的东西。但他再也听不到他女儿叫爸爸。”
利亚姆看着那张照片。男孩的笑容在他眼前叠上了维克多·哈特的灰蓝色眼睛、艾拉·弗林的浅绿色眼睛、以及塞拉菲娜在掉帧画面中那道冰冷的凶光。不是凶光——他忽然纠正了自己。那是某种被逼到了绝路上之后,决定不再后退的光。
“我可以签字。”陈说。
利亚姆抬起头。
“三百二十一条第四款,两名律师联署。我是第一个。”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空白的档案来源可信性声明表格。“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二个人不能是我指定的。必须是你找到的。而且他或她必须知道签字的全部风险——这份声明一旦进入公共记录,签署人的执业资格将与之终身绑定。如果档案后来被证明存在虚假,签署人将面临吊销律师执照的风险。”
利亚姆点了点头。他把伯恩哈特给的名单放在陈的办公桌上。“这些名字里,有谁还愿意吗?”
陈扫了一眼名单,用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点了一下。
“这个。”
“马库斯·韦伯?”
“他住在诺瓦克东区。2004年集体诉讼的发起人,当年为了这个案子丢掉了在一家大型律所的合伙人位置。诉讼撤回后,他在东区开了一家社区法律服务站,二十年代理了四百多件残障权益案件,从没收过一分钱。”陈在名单上圈出那个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地址,“但你要快。他上个月被诊断出肝癌晚期。医生说他还有两个月。你可以告诉他,他的时间不多了——但他剩下的时间,刚好够做完这最后一件事。”
利亚姆把地址收到背包里。他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陈忽然又开口了。
“塞拉菲娜知道你来这里吗?”
“不知道。她让我来法学院查数据库。我猜她知道我会找到更多。”
陈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你知道吗,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塞拉菲娜的时候,她正在联邦进步联盟的会议室里,用手语向一群律师讲述凯勒中心如何拒绝为她提供翻译。她说得那么真实,那么动情,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哭了。”她顿了顿,“我也是。”
“您当时知道她的听力状况吗?”
“知道一部分。我知道她有人工耳蜗。但我不知道她的言语识别率是百分之九十一。她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这个数字。不是因为她在隐瞒——虽然客观上确实构成了隐瞒——而是因为一旦她说了,她就不再是‘受害者’。而残障权益运动需要一个足够纯粹的受害者来推动最高法院面对精神损害赔偿的问题。”
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利亚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接受这个。不是接受她骗了所有人——是接受‘纯粹受害者’这个标准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为什么一个人必须被证明‘百分之百受害’才有资格被同情?为什么一个残障人士一旦展现出任何超出预期的能力,就必须面对‘你不够惨’的质疑?”
她转过身。
“这些问题,哈特用了二十年都没有想明白。”
利亚姆把陈签好的声明表格放进背包,和她握手道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了一个问题。“陈律师,您相信塞拉菲娜吗?”
陈沉默了很久。
“我相信她做的每一件事。”她说,“但我不确定她做的每一件事,是她自己做的,还是那个被她创造出来的角色做的。这两个答案不一样。而她可能自己也不确定。”
法学院的走廊被午后斜阳染成了暖橙色。利亚姆走出大楼时,雪已经停了。校园广播正在播放一首不知名的古典钢琴曲,音符在冷空气中飘散。他在学生时代听过这首曲子——大概是肖邦,也许是李斯特——但此刻他听不出区别。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把手机架在出风口上。导航输入东区社区法律服务站。
车子驶出校园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深蓝色轿车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紧张。他只是用手机拍了一张后视镜里的画面,发给塞拉菲娜。
附言:“我还有另一个名字要去找。你那边进展如何?”
一分钟后,塞拉菲娜的回复到了。是一段短视频。画面中她站在地下室入口的铁门前,身后的走廊里堆着十几个已经被标了号的档案盒。她用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打出了一个手语。
利亚姆认得那个手语。
“我找到了一样东西。需要你回来看。”
画面角落,一个档案盒的标签被手机镜头扫过。上面是一行手写的编号:
“RC-0001-M——内部测试设备——1998年11月。”
比圣格蕾丝中心正式引进第一批RC序列设备的时间,早了整整一年。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