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另一个聋哑女孩

圣格蕾丝区的老建筑在午后的薄雾中浮现,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照片。商务车停在铁栅栏外,司机为塞拉菲娜拉开车门。她下车后站了几秒钟,仰头看着那栋维多利亚式三层楼房的正门,石雕铭牌上的字迹在岁月的侵蚀下只剩下模糊的凹痕。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利亚姆觉得那层平静本身就是一个被精心维护的展品。

“我七岁那年,”塞拉菲娜开口了——用口语,不是手语。她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清晰而稳定,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记忆的档案库里被精确调取的,“母亲在这栋楼的三层做清洁工。每天放学后,我会坐在楼梯间的最后一级台阶上等她下班。那级台阶靠墙的一侧有一块松动的木板,里面藏着我从食堂偷来的饼干和一本被翻烂了的漫画书。”

利亚姆没有打断她。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用口语讲述自己的过去。不是直播中那种经过字幕优化的手语叙事,不是在采访中精心编排的悲情故事。只是一个女人站在一栋废弃的建筑前,用真实的声音说话。

“有一天,一个叫伯恩哈特的医生路过楼梯间,发现了我藏东西的那块木板。”塞拉菲娜继续说,她的眼睛仍然望着建筑的正门,“他没有没收我的饼干,也没有报告给护士长。他只是蹲下来,用和我一样的高度,问我愿不愿意参加一个新的项目。一个人工耳蜗植入项目。”

“那年你多大?”利亚姆问。

“四岁。”塞拉菲娜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伯恩哈特医生和我的第一次对话,发生在我四岁的时候。不是七岁。刚才那个故事是假的。”

利亚姆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如果你把它放在直播里,没有人会质疑。”她说,“因为‘七岁’比‘四岁’更容易产生画面感。七岁的孩子会偷饼干,会藏漫画书,会坐在楼梯间等妈妈下班。四岁的孩子做这些事,听起来像是在虐待。细节的真实性不重要,重要的是细节的共鸣度。”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铁栅栏的门,走进了院子。枯草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利亚姆跟在她身后,穿过那片他昨夜和哈特一起走过的院子。不同的是,现在是白天,阳光把建筑的每一条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昨夜的一切——手电筒的光束、档案室里的病历、哈特口中的往事——在阳光下变得像一场模糊的梦。

但U盘还贴着他的胸口。冰凉的,坚硬的,真实的。

塞拉菲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利亚姆认得那把钥匙——哈特昨晚用的那把。她不可能是从哈特那里拿到的,这意味着她自己一直保留着一把。三年前,五年后,或者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她从未切断过与这栋建筑的联系。

铁门打开了。同样的灰尘气味,同样的消毒水残余,同样的墨绿色地砖。走廊里的光线比昨夜充足,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明亮的方格。塞拉菲娜走在前面,她的脚步没有犹豫,每一个转弯都是肌肉记忆。

她在档案室门口停了下来。

“你昨晚来过这里。”她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

利亚姆的心脏猛地收紧。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站在第三排档案柜前面,看了1997年到2002年之间的病历。”塞拉菲娜推开门,走进档案室。她走到哈特昨晚拉开过的那个抽屉前,用手指在抽屉把手上轻轻一抹——指腹上沾了一层灰,但灰的分布不均匀,有被手指擦过的痕迹。“你还看了心理评估报告。2008年十一月的那一份。”

“你怎么知道?”利亚姆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这个抽屉里所有的档案,只有那一份被移动过。”塞拉菲娜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贴着“塞拉菲娜·莫罗”标签的病历册,翻开,露出里面夹着的心理评估报告复印件,“我每次来这里都会检查。这张纸的右下角原本和下一页之间夹着一根头发。头发不在了。”

她转过身,面对利亚姆。档案室的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恰似她本人的结构——一半是所有人看到的符号,一半是没有人能进入的暗室。

“你在调查我。”她说。语气仍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利亚姆知道否认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三个月前,有人给我寄了一张光盘。里面是你在一辆车里打电话的录像。你用的是口语,流畅的口语,没有任何辅助设备。”

“然后?”

“然后是凯勒中心的监控音频。你在治疗室里对玛格丽特说,你不需要翻译。”

“再然后?”

“然后是你的电脑。文件夹‘E’。第七版人物设定。目标群体分析。核心情感驱动因素。赢的打法,输的打法。”

他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吐出来,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说出这些话的同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像是终于承认自己住的那栋房子从来都不是房子,而是舞台。

塞拉菲娜沉默了很久。档案室里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响。一只乌鸦从窗台上起飞,翅膀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然后,她做了一件利亚姆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那种冰冷的、饥饿的微笑,不是掉帧画面中的凶光,而是一种接近于疲惫的、卸下了某种重担的笑。她把病历册放回抽屉,靠在档案柜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像一个终于被抓住的逃犯坐在审讯室里,反而感到了轻松。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决定嫁给你的吗?”她问。

利亚姆没有回答。

“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睡着的时候。”塞拉菲娜说,“那天我们看了三部电影,你在我公寓的沙发上睡着了。我观察了你整整四十分钟。你的呼吸频率、你的眼动模式、你的手指在睡梦中的微动。你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信任我。”

她顿了顿。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真正睡着过。从来没有。从十四岁起,我的睡眠就是碎片化的、警觉的、随时可以中断的。因为睡着了就意味着失控,失控就意味着暴露,暴露就意味着之前建立的一切都会崩塌。但你在我面前睡着了——你把自己最脆弱的状态交给了我,而且你不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

利亚姆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什么真相?”塞拉菲娜歪了歪头,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确定的东西,“我的人工耳蜗?我的听力恢复情况?我的过去?”

“所有的一切。”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

“你会用另一种眼光看我。”她打断了他,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锋利的质地,“你会觉得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聋哑女孩’。你会开始用正常人的标准要求我,用正常人的方式评价我,用正常人的逻辑怀疑我。而我的整个存在——我花了二十年构建的这个角色——它的全部力量都建立在‘弱者’这个位置上。”

她从档案柜上直起身,走到利亚姆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

“你以为我是谁?”她问,“一个骗子?一个伪装者?一个用残障人设收割流量的投机者?”

利亚姆看着她的眼睛,发现里面没有愤怒,没有防御,只有一种好奇——像是一个棋手在问对手:你觉得你看懂了我的棋路吗?

“你告诉我。”他说。

塞拉菲娜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档案室的另一侧。她停在一扇被旧窗帘遮住的窗户前,伸手拉开了窗帘。阳光猛地涌入,照亮了整间档案室。尘埃在光线中像无数细小的浮游生物一样旋转。

“1997年三月,我被确诊为先天性双耳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左耳75分贝,右耳82分贝。属于重度听力障碍。”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一份医疗报告,“1999年九月,我在圣格蕾丝中心接受了奥古斯特·伯恩哈特医生主刀的双侧人工耳蜗植入手术。当时我是整个阿卡迪亚联邦最年轻的接受双侧植入的患儿之一。”

“2002年七月,术后三年随访。安静环境下的言语识别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一。这意味着在日常对话中,我的听觉能力已经接近健听者。”

“2003年九月,我进入诺瓦克公立小学随班就读。我母亲按照伯恩哈特医生的建议,没有向学校透露我的人工耳蜗植入史。她希望我能‘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她转过身。

“‘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的某种东西在轻微震颤,“你知道一个听觉能力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一的孩子,在‘正常孩子’中间是什么样子的吗?”

利亚姆摇了摇头。

“是怪物。”塞拉菲娜说,“你的听力不够好,但又不算聋。你和健听孩子在一起,你听不懂他们在嘈杂环境下的玩笑。你和聋哑孩子在一起,你能听懂他们用手语说的秘密——而你本来不应该听懂。你属于两个世界,但两个世界都不承认你。”

“到了十四岁,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在两个世界之间切换。但我也学会了另一件事——切换本身不是中性的。你可以选择成为一个‘被同情的人’,或者一个‘被质疑的人’。前者得到的是温柔和关注,后者得到的是审视和敌意。”

她走回到档案柜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2008年的心理评估报告。

“这份报告说我‘缺乏共情能力’。它说得不完全对。我不是没有共情能力。我只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就理解了共情的代价。共情意味着你要真实地感受他人的痛苦,而一个真实地感受痛苦的人,无法在镜头前完美地流泪。”

利亚姆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乌鸦又飞回来了,落在档案室窗台上,歪着头看着里面这两个人。

“那艾拉·弗林呢?”他问。

塞拉菲娜的手在档案柜上停住了。

“你知道了多少?”她问。

“全部。或者大部分。她不是自杀。你是最后一个在她活着的时候见到她的人。她在死前三天给维克多·哈特寄了那张合影——你和伊莎贝尔在圣格蕾丝的合影。”

塞拉菲娜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你知道维克多·哈特是谁吗?”她问。

“联邦调查局探员。有组织犯罪与欺诈调查组。他母亲曾在这栋楼里做清洁工。”

“还有呢?”

利亚姆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他母亲的清洁工搭档,是一个叫埃琳娜·莫罗的女人。”

利亚姆的心脏像是被重物猛击了一下。莫罗。塞拉菲娜的本姓。“你的母亲。”

“是的。”塞拉菲娜的声音变得极轻,“维克多·哈特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曾经在同一层楼打扫卫生。维克多和我,是在同一个走廊里长大的。他知道我四岁植入耳蜗,知道我十四岁被做心理评估,知道我十九岁改了姓。他什么都知道。因为他不是调查人员——他是我童年的幸存者。”

利亚姆消化着这个信息。哈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一点。哈特说的版本是“一个清洁女工的儿子和一个病人的女儿”——但他刻意模糊了自己和塞拉菲娜认识的深度。

“所以他对艾拉案的‘执着’——”

“不是对艾拉案的执着。”塞拉菲娜打断了他,“是对我的执着。维克多·哈特在艾拉·弗林出现之前很久,就已经在收集我的信息了。不是作为联邦探员,而是作为——”

她停顿了一下。

“作为那个在圣格蕾丝三楼走廊里,被我当众揭穿偷窥女生病房的人。”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利亚姆看着塞拉菲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控诉,只有一种寒冷的疲惫。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故事的每一层都包裹着另一层。就像俄罗斯套娃,每打开一层以为看到了真相,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更紧密的层。

“你相不相信他,还是相信我,这不重要。”塞拉菲娜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不是她平时用的那部智能手机,而是一部老旧的、屏幕上有裂纹的翻盖手机——和哈特给他的那部几乎一模一样。

“重要的是,艾拉·弗林死前三天,给维克多·哈特寄了一张照片。但她在死前一天,也给我寄了一样东西。”

她点开手机的屏幕,把画面转向利亚姆。

那是一段视频。画面中的女孩有亚麻色的长发和浅绿色的眼睛,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对着镜头说话。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塞拉菲娜,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利亚姆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想告诉你,我不怪你。”视频中的艾拉·弗林说,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挂着一个奇怪的微笑,“你曾经告诉我,最强大的武器是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符号。我试过,但我做不到。我不够强。或者说,我不够你那么强。”

她停顿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维克多·哈特不是你的朋友。他从来都不是。他在圣格蕾丝的那些事——你十三岁那年发生的事——我找到了证据。他——”

视频在这里中断了。画面变成了一片雪花。

“后面的部分被破坏了。”塞拉菲娜收起手机,“艾拉的邻居在她死前一天目击到哈特进入她的公寓。监控记录显示他在里面停留了将近两个小时。”

利亚姆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哈特说艾拉死前三天寄给他照片。塞拉菲娜说艾拉死前一天给她发了视频,而视频里警告的对象正是哈特。两个版本都可能是真的,也都可以是伪造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丢进了一个完全没有坐标的世界——每一个声称知道真相的人,自己也在被指控为真凶。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他问。

塞拉菲娜把翻盖手机放回口袋,走到档案室窗前。午后的阳光正在向西偏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利亚姆脚下。

“因为我需要你知道,你接下来要做出的选择,不是在‘真实的塞拉菲娜’和‘虚假的塞拉菲娜’之间。而是在两个版本的真相之间。”她转过身,“维克多·哈特给你的U盘里,有十一个文件夹。每一个我都知道里面是什么。你可以继续按照他的线索追查下去,找到那些他认为‘揭露我’的证据。但你永远不会在那个U盘里找到他自己隐瞒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因为你不相信我。你从看到那个掉帧画面开始就不再相信我了。”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不是抽搐,而是某种接近于悲伤的东西,被强行控制在肌肉的边界以内,“而我花了五年的时间,第一次让自己学会在另一个人类面前闭上眼睛睡觉。那个人是你。这对我来说,比二十万粉丝更难。”

档案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那只乌鸦终于从窗台上飞走了,翅膀的阴影掠过窗帘。远处隐约传来城市交通的白噪音,证明诺瓦克还活着,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

利亚姆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塞拉菲娜面前,两个人的影子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叠在一起。

“伊莎贝尔在哪里?”他问。

塞拉菲娜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出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表演,不是饥饿,不是凶光。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古老的、从三岁起就被压抑在圣格蕾丝病房里的东西。

“她现在很安全。”塞拉菲娜说,“但我不能告诉你她在哪。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接下来的路。”塞拉菲娜伸手,把放在档案柜上的病历册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她与伊莎贝尔的童年合影。她把照片取下来,翻到背面,让利亚姆看那行他昨晚已经见过的字。

“伊莎贝尔是第一块拼图。没有她,整个结构都是空的。”

她用手指轻轻点在那行字上。

“但你从来不是拼图,利亚姆。你是那个让我想要走出结构的人。”

档案室的门忽然被一阵风推开了半扇。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老旧的铁窗在风中摇晃的哐当声。利亚姆转身看了看那扇门,又转回来看着塞拉菲娜。

他从口袋里掏出哈特给他的那部翻盖手机,放在档案柜上。

然后他把U盘也拿了出来,放在手机旁边。

“那我们现在就拆掉这个结构。”他说。

塞拉菲娜看着档案柜上那两样东西,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抬起眼睛时,里面的东西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寒冷的光,而是一种湿润的、颤抖的、像是刚刚从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盒子里被挖出来的东西。

“跟我来。”她说,“我带你去见伊莎贝尔。”

她推开档案室的门,走向走廊尽头。利亚姆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走的方向不是正门,而是通往建筑后部的一条狭窄通道。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一扇被漆成暗绿色的铁门,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告示——“地下档案库,仅供授权人员进入”。

塞拉菲娜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

“你知道这栋建筑的地下室是做什么的吗?”她一边开门一边问。

“档案库?”

“对。但不是纸质档案。”铁门在她手下被推开,一股更冷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圣格蕾丝中心在关闭之前,把最敏感的患者档案全部转移到了地下库。不是病历。是心理评估报告、长期随访记录、以及——”

她转过身看着利亚姆。

“以及所有在十四岁以下接受人工耳蜗植入的患儿的终身追踪档案。阿卡迪亚联邦在全国范围内有超过三百例这样的档案。它们本该被销毁,但有人把它们藏在了这里。不是联邦政府的人,不是医生,也不是律师。”

“谁?”

“我的母亲。埃琳娜·莫罗。她在圣格蕾丝做了十二年清洁工。在中心搬走之前,她把那些档案一箱一箱地搬到了地下库。然后她焊死了地下室通往中心内部的通道,只留了这一扇后门。”

塞拉菲娜开始下楼梯。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裸露的红砖墙壁,每隔三米挂着一盏低瓦数的应急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成扭曲的、不断变化的形状。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利亚姆跟在后面问。

“因为她知道有人在寻找这些档案。”塞拉菲娜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不是联邦调查局。不是媒体。是一个从圣格蕾丝走出去的人。一个在1999年和2002年之间,以低于市场价一半的价格,向圣格蕾丝中心出售人工耳蜗外部设备的供应商。”

“谁?”

“伊莎贝尔·凯勒的父亲。”

利亚姆的脚步停住了。在他前方的黑暗中,塞拉菲娜也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

“凯勒家族在进入康复产业之前,是做医疗器械代理的。”她的声音在黑暗中继续,平稳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的录音带里播放出来的,“伊莎贝尔的父亲,阿利斯泰尔·凯勒,在1999年与圣格蕾丝中心签订了人工耳蜗外机独家供应合同。合同期三年。价格比市场均价低百分之五十二。”

“怎么可能有这种利润空间?”

“因为设备是翻新的。”塞拉菲娜说,“不是从原厂采购的新货,而是从欧盟退回的二手设备,经过清洁和重新包装后作为新设备出售。这些设备的平均使用寿命只有原厂新货的三分之一,故障率高出四倍。但对于像圣格蕾丝这样一家靠慈善基金和政府拨款维持的机构来说,一半的价格是拒绝不了的。”

她继续往下走。利亚姆跟上去。楼梯在下面一层拐弯,然后继续向下延伸。空气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湿,带着泥土和霉菌的气味。

“我母亲发现了这件事。她在打扫办公室时,偶然听到了阿利斯泰尔·凯勒和当时的中心主任之间的电话。她不懂医疗术语,但她听懂了‘翻新’和‘价格’这两个词。她开始收集证据——发票、合同、设备序列号对比表。她用十二个月的时间,整理了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

“她举报了吗?”

“没有。”塞拉菲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颤抖的停顿,“1999年九月,我接受了人工耳蜗植入手术。我植入的那对耳蜗的外部设备,序列号开头是RC——”她停了两秒钟,“翻新机。”

他们终于走到了楼梯的底部。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钢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圆形的轮式把手。塞拉菲娜把手放在把手上,但还没有转动。

“我母亲放弃了举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如果她举报了阿利斯泰尔·凯勒,圣格蕾丝中心也会被追责,中心可能会被关闭,所有患者——包括我——将失去术后长期的调试和维护服务。她选择了沉默。”

“而伊莎贝尔知道这件事?”

“知道。她是在二十二岁那年知道的。她在父亲的书房里翻到了一份旧合同。那天晚上,她开车来到诺瓦克,找到了我。我们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里坐了一整夜。她哭着对我说,她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父亲犯下的错。”

塞拉菲娜终于转动了把手。钢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向内缓缓打开。

“所以伊莎贝尔从来不是你的敌人。”利亚姆说。

“从来不是。”塞拉菲娜走进门后的空间,“她是第一个主动要求成为拼图的人。”

地下室比利亚姆想象中大得多。它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由多根混凝土柱子支撑的拱形大厅,面积大约有两个网球场的大小。沿着墙壁和柱子排列着数十个金属货架,每一个货架都堆满了棕色的档案盒,从地面一直码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老化后特有的酸味。

在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简单的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盏充电台灯和几瓶水。桌边坐着一个人。

伊莎贝尔·凯勒。

她抬起头,看到了利亚姆,先是茫然了几秒钟,然后认出了他——昨晚在凯勒中心后门办公室里与塞拉菲娜对话的那个陌生闯入者,她的丈夫。她的表情迅速经历了困惑、警惕和某种疲惫的释然。

“你带他来了。”伊莎贝尔对塞拉菲娜说,声音沙哑。

“他需要看到全部。”塞拉菲娜走过去,在折叠桌对面坐下,“全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强调某种临界点。

伊莎贝尔看了看利亚姆,然后转向塞拉菲娜,眼神里有明显的犹豫。“那件事呢?”

“他自己会看到的。”塞拉菲娜说,“那些档案就在这个房间里。让他自己找。”

利亚姆环顾四周的档案架。数百个档案盒,每一个都贴着编号和年份标签。他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架子前,借着充电台灯的光辨认标签上的字。

最下面一层有一行手写的标签,墨水已经完全褪色,但仍可辨认:

“RC序列追踪档案——受影响患者名单——1999年至2002年。”

利亚姆抽出那个档案盒。盒子很沉,里面装满了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打印的患者名录,按姓名首字母排序。他的手指在名录上往下划,从A到B,从B到C,从C到F——然后停住了。

艾拉·弗林。

旁边的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手术日期:1999年十月。植入设备序列号:RC-0117-T。外部设备来源:非原厂供应渠道。设备状态:一次翻新。故障记录:2001年二月、2001年八月、2002年四月。最终处理:2003年外部设备全面更换,费用由患者家庭自付。”

利亚姆的目光停在“患者家庭自付”几个字上。这意味着艾拉的父母用全价购买了一对应该以半价出售的新设备,而他们毫不知情地使用的那对翻新机,在三年内出现了三次故障。

“艾拉知道这件事吗?”利亚姆抬头问。

“她在死前六周知道了。”伊莎贝尔开口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产生了轻微的回音,“我告诉她的。那是我最大的错误。”

利亚姆把档案盒放在桌上,坐下来。台灯的光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把他们映成了某种古老油画中的构图——围着一盏灯,坐在深渊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从头开始说。”利亚姆说,“全部。”

塞拉菲娜和伊莎贝尔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朋友之间的默契,不是合作者的算计,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三岁时一起坐在圣格蕾丝候诊区的长椅上就开始积累的羁绊。

“你和维克多·哈特见过面。他对你说了很多事。”塞拉菲娜开口了,“但他没有告诉你最关键的那一件。艾拉·弗林在圣格蕾丝的档案编号,和他自己的档案编号,只差了两位数。”

利亚姆的瞳孔猛地收缩。

“哈特也在RC序列里?”

“是的。”伊莎贝尔的声音很轻,“维克多·哈特,1980年出生,先天性单耳听力损失,1999年与艾拉·弗林同一批次接受了人工耳蜗植入。他的设备也是翻新机。他母亲在圣格蕾丝做清洁工——她不是普通的清洁工。她是主动要求调来圣格蕾丝的,因为她儿子的耳蜗外部设备在2001年发生了故障,而按照原厂新设备的保修政策,那次故障本应是免费维修的。但她得到的答复是:‘您的序列号不在原厂保修范围内。’”

利亚姆感觉到整个地下室的空气密度忽然发生了变化。哈特——那个说自己“母亲在圣格蕾丝做了四十年清洁工”的老探员,那个把U盘交给他的男人,那个说“我走不到终点,你可以”的人——他隐瞒了自己也是受害者的事实。

不止是隐瞒。

他用一个受害者的尸体,去追猎另一个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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