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跑到港町第三冷库那条巷子口时,听到了第二阵密集的枪响。不是烟花。烟花在半空中炸开是闷响,带着回音,而枪声是尖锐的、短促的,像有人把空气撕开了一道道口子。他收住脚步,背贴着冷库外墙的混凝土壁,侧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里停着两辆深色轿车,车头对着冷库大门,车门大开,引擎没熄。车旁边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修一认识——田所,白天柴崎进指认过的白盾法务部的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西装,手里没拿武器,正低头看手机。另外两个穿着黑色夹克,分别蹲在冷库入口两侧,手里各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指向半开的库门。
冷库里没有任何声音。黑田武没有反击,雨宫音也没有动静。修一的心沉到了胃底——他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受伤了还是在等待时机,但不管怎样,清洗者已经封住了出口,而他用什么来对抗三把枪?
他摸了摸口袋。美工刀。一枚SD卡。几个饭团。一把翻盖手机。他忽然想起雨宫音在冷库里用笔记本电脑调出的监控画面——她能看到裁判所后门和驻点楼下,说明她在冷库周围也布设了摄像头。如果她还在线,如果她的系统还在运行,她应该能看到巷口的画面。如果他能在摄像头前给她一个信号——
修一抬起头,在天线杆和锈蚀的排气管之间找到了雨宫音装的那个微型摄像头。镜头很小,藏在冷库外墙的旧电表箱上方,红外指示灯在夜色中发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点。他不知道雨宫音是否还在电脑前,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对着镜头举起了手,五指张开,手掌朝向冷库后侧,然后握拳,再张开,做了一个“从后面走”的手势。
三秒后,他的翻盖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加密频道消息,发件人雨宫音:“后通风管。已开路。”
修一猫着腰从巷子另一侧绕到冷库后方。冷库后面是一片堆满废弃托盘的场地,地面是碎水泥块和沙土,踩上去几乎不出声。他找到了雨宫音说的通风管道——一个半人高的方形铁管,从冷库后墙延伸到地面,管口原本焊着铁栅栏,但现在铁栅栏被人从内侧卸掉了,搁在旁边的地上,螺丝还插在螺孔里,显然是刚卸下来的。
修一弯腰钻进通风管。管道内壁全是陈年油污和铁锈,空间只够他在里面爬行,每挪动一步膝盖都会磕在铁皮上发出闷响。爬了大概五米,管道往上拐了一个直角弯,他探出头,发现自己正趴在冷库二楼——雨宫音之前待的那个监控操作区的地板上。
雨宫音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拽了出来。她的脸色比一小时前更白,左边脸颊上多了一道细长的擦伤,血迹已经干了。她身后,黑田武侧卧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右肩的伤处,另一只手握着一个修一没见过的装置——大小像一本硬皮书,外壳是深灰色塑料,侧面伸出一根天线和几个按钮。修一看清了上面的标签:警视厅网络犯罪对策课·电子对抗装置·编号NC-07。
“你没死。”黑田说,声音沙哑但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驻点那边被抄了,柴崎进和松本老太太暂时安全,原件在水箱夹层里。柴崎敬介本人来过了,刚走。清洗者的行动组是另一拨——田所带的。”修一蹲在黑田面前,仔细看了一下他肩上的伤口。绷带比一个多小时前渗出了更多血,但出血量没有到致命的地步。黑田还能说话,还能握着那个对抗装置,说明右手还能动。“外面三把枪守着库门,我们从正面出去的可能性为零。你有什么计划?”
黑田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向雨宫音:“那辆车到位没有?”
雨宫音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调出一个实时定位画面。一个蓝色光点在永和县地图上缓缓移动,正在从港町方向往冷库方向靠近。“一分钟前进了港町第四丁目,预计四十秒后到达冷库后方巷口。”
“什么车?”修一问。
“我的车。”黑田艰难地坐起来,后背靠在冷库的墙面上,额头上全是虚汗。“深绿色越野车。你开过来的那辆。我让音把它停到了港町邮局后面,现在用自动驾驶模块把它遥控过来。清洗者没见过这辆车,它在他们的监视网外面。”
四十秒后,冷库后方巷口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守在前门的清洗者行动组成员听见。修一从通风管口往外看了一眼——深绿色越野车停在了冷库后面的空地上,前灯灭着,引擎盖微微发烫,驾驶座空无一人。田所派出的一个人正从巷口拐过来检查那辆车,脚步声在碎水泥地上越来越近。
雨宫音在键盘上敲了一组指令。冷库前面停着的两辆深色轿车忽然同时发出了刺耳的防盗警报,车灯狂闪,引擎自动熄火,所有电子系统在同一瞬间被锁死。修一从通风管口看到那个正往越野车方向走的行动组成员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跑。田所的喊声从前面传来:“电子干扰——去查冷库的电源!他们在用设备!”
“设备就是这个。”黑田把手里的电子对抗装置放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它的外壳。“NC-07。当年我被调离之前从对策课的设备库里拿走的。能在半径五十米范围内对大部分民用车辆的电子控制系统发动干扰。缺点是——”
“电池只能用一次。”雨宫音接上他的话,声音仍然淡漠。“我五年前用这个功能锁过一台白盾高管的轿车,那次之后就没充过电。现在续航还有——”她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电池图标,“六分钟。”
“六分钟够吗?”修一问。
“够我们跑到越野车那里。”黑田用左手撑地,咬着牙站了起来。雨宫音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背包,拔掉所有连接线,把她和黑田留在地上的痕迹迅速清理了一遍。修一走过去架住黑田的左臂,把他撑在自己肩膀上。黑田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沉,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肩上的伤口,但黑田没有哼一声。
他们从通风管原路撤出冷库。爬到管口时,修一听到前门方向传来猛烈的撞门声——田所的人大概已经发现库门打不开,开始用撬杠和蛮力破门。深绿色越野车静静地停在空地上,雨宫音拉开后车门,修一把黑田扶进后座,自己钻进驾驶座。雨宫音坐进副驾驶,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蓝牙连接着黑田的电子对抗装置。
“往哪开?”修一问。
“北边。永和港旧货运码头。”雨宫音把导航调出来,“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渡轮航线码头,停着一艘自航式海上数据中继船。船上的通信设备能帮我们接入大阪灾备中心的离线服务器节点。我们要在清洗者的电子战团队上线之前,把‘镜’里的隐写文件解开,拿到‘渊’的位置。”
修一发动引擎,越野车在空地上调了个头,冲进了冷库后方那条没有路灯的窄巷。车轮碾过碎水泥和沙土,车身剧烈颠簸,后座的黑田闷哼了一声。修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黑田的脸色更白了,但他的眼睛仍然睁着,盯着车窗外快速退后的街景。
车刚开出港町,修一就注意到了后视镜里出现的新光点。不是那两辆停在冷库门口被锁死的深色轿车,而是另一样东西——一艘在低空快速移动的无人机。它的导航灯在黑夜中一明一灭,飞行高度不超过五十米,正沿着港町的街道方向朝他们追来。
“他们有无人机。”修一说。
雨宫音没回头,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清洗者标准配置。那个无人机传回去的实时画面现在应该在田所手里的平板上。它追不上我们的车速,但它可以传坐标——他们在调人堵我们前面的路。”
修一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他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的引擎发出轰鸣,车身在沿海公路上高速疾驰。左侧是漆黑的海面,潮祭的烟花已经全部放完,海天之间只剩下零星几点渔船的灯火。右侧是永和县废弃的工业区,一排排已经关停的加工厂厂房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墓碑。
手机震了一下。修一低头瞥了一眼——黑田用加密频道群发的消息,接收人是雨宫音和他:“电子对抗装置电量耗尽。干扰功能已关闭。对方车辆电子系统将在三到五分钟内恢复。”
“‘镜’的隐写文件解开了吗?”黑田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正在跑解析器。佐伯亮用的隐写方式是一套自研算法,写在了‘镜’卡的文件目录索引里。我需要‘镜’和‘渊’的提取说明文件同时在线才能完成解析——这意味着我们必须连上大阪灾备中心的离线节点才能拿到‘渊’。”雨宫音的声音顿了顿,“但现在的问题是,清洗者也知道这一点。佐伯亮在录音里说了‘镜’和‘渊’的关系,而录音在宫村被清除之后,清洗者很可能已经听过了。”
修一想起那支被截断的录音笔。宫村被清除之前,清洗者拿到过他的录音笔,把第二把密钥的位置信息删除了。但删除的同时他们也听到了佐伯亮说的每一个字——他们知道有“镜”和“渊”两枚密钥,知道“镜”在永和县裁判所卷宗里,知道只有拿到“镜”才能解开“渊”。他们缺的不是信息,而是时间。他们必须在修一等人之前赶到大阪,而修一他们必须赶在清洗者之前。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导航指向左——永和港旧货运码头,还有两公里。修一打转向灯的瞬间,右侧岔路上忽然亮起一束远光灯,一辆深色轿车从工业区废弃厂房之间的暗处冲出来,直直地朝越野车的右前方撞过来。
修一猛地打方向盘,越野车的轮胎在潮湿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侧倾到了几乎要翻倒的角度。深色轿车擦着越野车的后保险杠掠过,带起一长串火星。修一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在公路上甩了个尾,正在调头追上来。
“他们要的不是撞死我们。”雨宫音的声音仍然冷静,但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出了修一听不懂的速度,“他们在把我们的车往海里逼。前面五百米是海岸弯道,弯道外侧没有护栏,下面是礁石。”
修一看了一眼导航地图。那个弯道像一把镰刀横在海边,弯道的外侧紧贴着悬崖,悬崖下面是永和湾的礁石滩。如果清洗者的车在那个位置从内侧强行别车,越野车翻进海里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但如果反过来——如果他们能在弯道之前让清洗者的车丧失追击能力——
“黑田先生,你的枪还在吗?”修一问。
“在。但子弹不多。还剩三发。”黑田的声音已经在后座挪到了右侧窗口,车窗降下了一半,海风灌进车厢,吹得他的灰白头发狂乱地飞舞。他把枪架在车窗边缘,左手托着受伤的右臂,枪口指向后方紧追的深色轿车。
“别打轮胎,打引擎盖。”雨宫音的声音忽然插进来,“那台车的型号和我以前在警视厅档案里看到的一样——散热器护罩左下方有一个进气口,正对着引擎电子控制单元。子弹打中它,ECU会强制熄火。”
黑田没有回答。修一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把右臂搁在窗框上,左手扣在扳机上,深呼吸了两次。车速表显示八十公里每小时,后方追车的距离不到三十米,两辆车都在沿着海岸公路即将进入镰刀弯。
弯道到了。
修一把方向盘猛地往左打到底,越野车拐进弯道内侧的一瞬间,黑田扣动了扳机。第一发子弹打在深色轿车的引擎盖上,溅起一簇火星,没有穿透。第二发打偏了,擦着挡风玻璃的边框飞进了夜色。第三发——修一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声音。不是枪响,而是子弹击中金属后产生的那种尖锐的、近乎电子音的回鸣。深色轿车的前轮突然失去了动力,引擎爆出一股浓烟,车身失控旋转了半圈,尾部撞在弯道内侧的混凝土排水沟上,发出一声巨响。
越野车冲出弯道,深色轿车变成了后视镜里一团越来越小的黑点。远处的永和港旧货运码头已经能看见轮廓了——一排半废弃的集装箱堆场,一座锈迹斑斑的龙门吊,以及静静停泊在栈桥尽头的一艘灰白色自航式数据中继船。船的桅杆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黄色信号灯,在夜雾中忽明忽暗。
修一把车停在栈桥入口。雨宫音拎起背包跳下车,修一扶着黑田跟在后面。三个人踏上了那艘中继船的甲板,雨宫音拉开舱门,舱内是一个装备整齐的服务器机房——几台刀片式服务器仍在运行,指示灯闪烁如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机器散热时特有的干燥气味。
雨宫音把笔记本电脑接上船载服务器的网线,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的解析进度条从百分之六十二跳到百分之八十七,然后停下来,弹出一个对话框——“请输入‘渊’密钥提取地址确认码。”
雨宫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秒。她从背包里掏出修一在冷库里给她的那枚SD卡,重新插进读卡器,打开隐写解析器,输入了一行指令。隐藏在“镜”文件元数据最底层的隐写信息终于被提取出来,是一串用乱码包装的地理坐标和服务器节点编号,末尾附着一个六位数确认码。
她输入确认码。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百。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渊”。文件夹里是一份名单、一套完整的资金流向记录,以及一份标注着“净化神殿核心成员”的加密身份标识档案。名单上每一个名字旁边都附着一行简短的身份描述——职位、权限级别、与白盾工业的关系。
黑田跪在屏幕前,手指沿着名单往下滑动。他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大多是企业的法务和退役的军方人员,少数是在职的警视厅中层。滑到名单三分之一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雨宫音和修一同时看到了那个名字。柴崎敬介——职务:净化神殿·东都地区司法协调节点负责人。权限级别:核心一级。入职时间:大田区事件发生前一年。
舱外的海面上,风吹散了夜雾,露出一片沉沉的、看不见边际的黑色海水。而在这片海水的沉默见证下,一个弟弟藏在水箱夹层里的质问,终于在距离他三百公里的服务器里,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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