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县道上颠簸了整整一夜。
修一不记得自己拐了多少个弯,只记得月亮从挡风玻璃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又从右边沉进了山脊线后面。导航里的电子女声在凌晨三点的时候说了一句“前方二十公里无导航数据”,然后沉默至今。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全靠路边的反光标识和偶尔出现的褪色路牌判断方向。
天亮的时候,他看到了海。
不是那种旅游宣传片里碧蓝无边的海,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被工业港口和水泥防波堤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海。永和县的海岸线在东都人眼里大概算不上什么风景,沿岸散落着废弃的造船厂、锈迹斑斑的集装箱码头和几座还在勉强运转的火力发电站。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和煤烟混合的气味,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修一咳了两声。
他把车停在一处已经歇业的海边停车场里,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引擎的余温从防火墙那边慢慢渗透过来,暖着他僵硬的膝盖和小腿。他需要休息,但他不敢睡太久——柴崎敬介知道他在去永和的路上,清洗者随时可能追上来。他把黑田留给他的那把翻盖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信号。这里太偏了,偏到连通信基站都懒得覆盖。
也好。没有信号意味着清洗者也不容易靠手机定位找到他。
他睡了大概四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海面上的雾气散了大半。他在停车场角落里找到一个生锈的水龙头,拧开之后流出来的是带着铁锈味的冷水。他洗了把脸,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连续逃亡了数日的少年。
永和县裁判所位于县厅所在的永和市市中心——如果这个地方也能叫“市”的话。修一把车停在距离裁判所三条街以外的一条窄巷里,然后步行前往。他走过一条商业街,街上的店铺有一半拉着卷帘门,另一半的橱窗里陈列着过季的服装和蒙了灰的电器。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提着菜篮子的老人慢慢走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在这种地方并不显眼——只要他不开口说话,没人会知道他是从三百公里外逃过来的。
裁判所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建于大概四十年前,外墙贴着的瓷砖已经脱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门口挂着弥生国裁判所的樱花纹章,铜质的,被海风侵蚀得斑驳不堪。修一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大门进出的人不多,没有安检门,没有金属探测器,门口只有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人在看报纸。
这和他想象中的裁判所完全不一样。东都的地方裁判所门口有安检通道、有法警、有排队的律师和旁听者。而永和县裁判所看起来更像一栋快要被遗忘的图书馆,安静地蹲在城市边缘,等着被人彻底遗忘。
也包括被遗忘在里面的档案。
修一深吸了一口气,穿过马路,推开裁判所的玻璃门。大厅里很暗,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头顶嗡嗡作响。左边是一道楼梯,右边是一扇挂着“档案室”标牌的木门。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回报纸上——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大概是来查什么资料的,这种事情太常见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修一走到档案室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这次力道大了一些。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的脸。那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女人,头发盘成一个紧得发亮的髻,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神里带着公务人员特有的不耐烦。
“什么事?”
“我想调阅一份案卷。”修一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平静。“编号永和四年第24415号,大田区地铁毒气泄漏事件损害赔偿请求事件。”
中年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把门拉开了一点,示意修一进去。档案室里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大,十来排铁质档案架整齐排列,每排架子侧面都贴着年份和案件类型的标签。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每一样东西都失去了阴影。
“调阅申请单填了没有?”中年女人走到一张堆满文件夹的旧木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
“还没填。”
“那就填。身份证明带了没有?”
修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学生证——他的书包在面包车追逐的那天晚上就被抢走了,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他口袋里只有一部翻盖手机、一支录音笔、一些零钱和一把美工刀。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慌张。
“学生证落在家里了。”他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一个犯迷糊的高中生。“我是替学校的历史课题来查资料的,就看一下,不做复印。”
中年女人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那种审视的目光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叹了口气,像是在面对一件每周都要处理好几次的麻烦事。“没有身份证明不能调原件。但公开案卷的目录和索引可以查。案件编号多少?”
“永和四年第24415号。”
中年女人站起来,走向靠墙的一排档案架。她的手指沿着一个个档案盒的脊背划过,嘴里念念有词,重复着编号的数字。修一站在木桌前,手心全是汗。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档案室角落里装着一枚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镜头正对着他站的位置。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找到了。”中年女人从架子上抽出一个灰色的档案盒,放在桌上。盒子不大,封面上贴着机打的标签,标签上印着修一熟悉的编号和案件名称。标签下面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很旧,墨水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卷内材料共七册。附密封证物一件。密封证物未经裁判长许可不得拆封。”
修一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密封证物”四个字像一道电流打在他的脊椎上。这就是宫村贤治在录音里提到的——第一把密钥藏在编号24415的案件卷宗封底夹层里。
“可以看看目录吗?”修一问。
中年女人打开档案盒的盖子,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卷宗册。第一册是原告名册,第二册是诉状副本,第三到第六册是双方提交的证据清单和庭审记录。第七册没有标注标题,只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盖着永和县裁判所的红色印章,旁边有一行手写字——“密封材料,仅限裁判官调阅。”
修一的目光在第七册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他翻开第一册的目录,假装在记录什么,手指却微微发抖。卷宗封底——录音里线人说的是封底夹层。而密封证物在第七册,不在封底。
也就是说,SD卡藏的位置和密封证物无关。它可能被藏在任何一册的封底夹层里,也许是第一册,也许是第三册,也许是全部七册。宫村没有在录音里说明具体是哪一册的封底——他只说了“卷宗封底夹层”,而档案盒里有七册卷宗,每一册都有封底。
修一快速地翻阅每一册卷宗。中年女人没有阻止他——目录和公开卷宗是允许查阅的,只要不碰那册密封的第七册就行。修一的手指划过每一页,眼睛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编号之间快速扫描。他必须找到SD卡,但他不能在这里拆开封底夹层,不能在监控摄像头的注视下,在一个公务人员的眼皮底下做任何出格的动作。
然后他找到了。
第五册,证据清单副本。当他翻到封底的时候,手指摸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硬质矩形轮廓,藏在内侧的纸张夹层里。轮廓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从夹层外面几乎看不出来,但摸起来的感觉毫无疑问——是一枚SD卡。
修一把第五册合上,放回档案盒里。他的手指保持着稳定,呼吸保持着均匀,脸上的表情保持着一个查资料的高中生应有的、微微疲倦的平静。他把第一册目录上的内容抄了几行在随身带的纸条上,然后对中年女人鞠了一躬。
“谢谢您。资料够用了。”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把档案盒收回档案架上。修一转身往门外走,脚步不急不慢,他走到档案室门口时,保安还在看报纸,大厅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一切都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修一走出裁判所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暖得有点不真实。他没有直接跑回车里,而是沿着商业街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窄巷,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之后,才靠着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SD卡在第五册里。他知道位置,但他没有拿到。他只拿到了一个更沉重的负担——知道东西在哪里却拿不到,比不知道还要折磨人。他需要想一个办法回去取,但不能惊动任何人。如果清洗者知道他已经确认了卡的位置,他们会在他之前拿到它。
修一沿着窄巷继续走,边走边想。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这枚SD卡里到底存着什么,关于永和县裁判所的内部结构,关于那个灰色的密封证物在七册卷宗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需要——不,他需要去见那些被这个案件改变了整个人生轨迹的人。那些在庭外等待了一年又一年却始终没有等到正义的人。
他知道他们会去哪里。宫村在留给他的长信里,在一个不起眼的段落的末尾,提到了一个地址:永和县永和市港町三丁目十二番地,一处由废弃渔协办公楼改建的临时住处,大田区事件的几位原告家属在每次开庭期间会住在那里,因为来回东都的交通费太贵了,贵到他们负担不起。
修一沿着港町的方向走去,海风从堤坝那边吹过来,裹着鱼腥和柴油的气味。他走过一片被填平的滩涂,走过一排排闲置的水产加工厂,最后在一栋两层的水泥旧楼前停下。楼门口挂着一块用毛笔写了字的木板,字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很多,但还能辨认出来——“大田区毒气事件原告家属联合会·永和驻点”。
楼下空荡荡的,几把塑料椅子围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只暖水壶和几个纸杯。修一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敲了敲门框。
楼上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下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和上野绢代一样的深蓝色棉袄,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到修一站在门口,她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警惕的好奇。
“你是谁家的孩子?”她问。
修一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了想,说:“上野女士让我来的。”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她仔细看了看修一的脸,然后往旁边让开一步。“上来吧。上面有风,冷。”
二楼是一个狭长的房间,窗户正对着海。窗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灰白,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修一看清之后呼吸停了一拍。他的另一只袖管是空的,袖口用别针整齐地别在肩膀的位置。
“我叫林修一。”修一鞠了一躬,“我从东都来。宫村贤治律师在出事前留了一支录音笔给上野女士,上野女士交给了我。录音里说有一份证据被藏在——”他顿了顿,“藏在裁判所的档案里。我刚去查过了,确认了位置。但我拿不到。”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修一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秒,然后开口:“谁帮你找到我们的?”
“宫村律师的信。信里提到了这个地址。”
中年男人和老太对视了一眼。老太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你来这里想找什么?”
“我想知道两件事。”修一说,他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第一,这枚SD卡里存的内容到底是什么?第二,柴崎敬介是谁——不是那个最高裁判所的事务总局官员,而是和大田区事件有直接关系的柴崎敬介。我在档案库里看到了他的签名,他跨级驳回了宫村律师的证据调查令申请,他帮清洗者——或者说他帮白盾——在司法程序里卡了你们一年。”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和海浪拍打堤坝的闷响。那个独臂的中年男人看着修一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快乐,没有讽刺,只有一片被时间磨钝了的苦涩。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修一摇头。
“我叫柴崎进。”中年男人说,声音很平静。“柴崎敬介是我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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