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逃亡与证词

卢卡·罗西的快艇在凌晨一点十分离开了四号码头。

那艘快艇不是法尔科内航运公司的注册船只。它是一艘被拆除船籍标识的深海型硬壳充气艇,双引擎,续航能力足以横穿阿瓦隆尼亚与桑托斯群岛之间的整个海峡。米哈伊尔的人蹲在四号码头对面的废弃集装箱顶上,用夜视仪拍下了快艇离岸的全部过程。照片传回法尔科内航运大厦时,丹尼尔正坐在父亲的书房里,面前摊着母亲那份在信封里睡了二十六年的报告。

“船上不止卢卡一个人。”米哈伊尔把平板电脑放在书桌上,放大了夜视照片。绿色的夜视画面里,快艇尾部坐着至少四个人,穿着深色防水夹克,头戴战术头盔,装备规格远超出普通黑帮分子能搞到的级别。其中一个人膝盖上横放着一个长方形金属箱,长度约一米,宽度半米,夜视仪下看不出具体材质。

“那个箱子。”丹尼尔指着画面。“能放大吗?”

米哈伊尔把照片放到最大。像素已经糊了,但箱体轮廓仍能辨认——军用规格的防水防震设备箱,边缘有一道模糊的浅色标识,像是某种被刮掉但仍然隐约可辨的字母。

“这不是去桑托斯的普通航线。”米哈伊尔关掉平板。“从四号码头到桑托斯主岛,快艇最多三小时。但他们没有直走——我让人查了港区雷达站的自动识别记录。这艘艇离开四号码头之后先往南绕了一圈,经过了旧工业区的废弃航道,然后才转向东。他们故意绕开了所有有监控的航线,花的时间多了一倍。”

“所以他们不是去桑托斯。”丹尼尔说。

“有可能。或者他们要先去某艘船,再接某个人。”

丹尼尔站起来,走到父亲书房的窗边。港区的夜海在远处铺开,黑色的水面反射着零星锚灯的橘色光点。“海鸥号”的残骸仍然搁在泊位上,焦黑的船体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块被嚼碎后吐出来的骨头。六艘白色货轮整齐地排在它旁边,船上的海鸥标志在夜色中变成模糊的灰白斑点,像一群蹲在水面上的飞蛾。

“卢卡这趟出海的时机不对。”丹尼尔转过身。“安东尼奥今天在大陪审团面前被戳穿了南非航线的伪证。大陪审团要求调阅全部海关档案。正常来说,安东尼奥应该收缩防线,让卢卡留在身边准备应变。但他反而派卢卡出海——而且是连夜,带重装备。”

“说明海上有比守住庄园更重要的事。”

“或者比庄园更危险的事。”丹尼尔走到书桌边,拿起母亲的信封。里面的证词他已经看了四遍,但此刻他把信纸翻到倒数第二页,指着一行字:“菲利普·迪布瓦在国际刑警组织南大西洋联络处的任期内,同时为桑托斯群岛皇家商业银行提供安全顾问服务。该银行的一个加密账户中有法尔科内集团转入的资金,总额计八十五万。该笔转账的经办人是安东尼奥·格雷科。我亲眼见过他的签字。”

米哈伊尔走过来,读了一遍那段话。

“八十五万。伊莎贝拉在报告里写的这个数字,和父亲笔记本里记录的数字完全吻合。”他抬头看着丹尼尔。“这是迪布瓦收受贿赂的价码。”

“也是母亲被灭口的原因之一。她拿到了迪布瓦受贿的具体记录——不只是笔记本里的数字,而是银行账户的交易明细。那比一封署名为M的信更难否认。”丹尼尔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卢卡现在去海上接的人,很可能就是迪布瓦。范德韦登已经逃到了桑托斯。迪布瓦大概也在同一个岛上。如果安东尼奥能抢在联邦政府发出国际通缉令之前把迪布瓦弄回阿瓦隆尼亚——”

“他就能控制迪布瓦。”米哈伊尔接过话。“不是保护他。是控制他。让他闭嘴,或者让他按照安东尼奥的剧本说话。如果迪布瓦被带回阿瓦隆尼亚,安东尼奥就能在大陪审团的后续听证会上把他塑造成一个无辜的离任官员,否认一切,然后笔记本和信全部变成传闻。”

丹尼尔拿起手机,拨通了埃莉诺的号码。凌晨一点半,她仍然在办公室——从大陪审团结束以来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联邦法院大楼。

“埃莉诺。卢卡·罗西半小时前出海了。我们怀疑他去接菲利普·迪布瓦,从桑托斯方向。如果迪布瓦被接回阿瓦隆尼亚落入安东尼奥手里,他会变成安东尼奥的人证——翻供,否认一切,然后把所有事情推给我父亲。我们需要抢在卢卡之前联系到迪布瓦。”

电话那端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埃莉诺的声音响起:“桑托斯没有引渡条约。我没有办法强制迪布瓦回来。但如果你能让我和他通话,我可以对他宣读一份联邦证人保护协议——告诉他如果他主动来阿瓦隆尼亚作证,我们提供豁免和重新安置。迪布瓦不是法尔科内家族的人。他没有血统的包袱。如果给他足够的好处,他可能会选择背叛安东尼奥而不是为他赴死。”

“那得先找到他。”丹尼尔说。“范德韦登的机票是飞桑托斯主岛。但迪布瓦在那里已经住了几十年——他可能在任何地方。”

“我知道。”埃莉诺说。“所以我需要另一个人的号码。他可能知道迪布瓦的具体位置。”

丹尼尔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雷蒙德·凯勒。”

凌晨两点,丹尼尔再次站在南岸疗养社区第七栋七楼C室的门口。这次门是锁着的。他按了对讲机,没有应答。他按了三次,第三次之后,楼道里传来拐杖拄地的咔嗒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雷蒙德·凯勒的脸在门缝后面露出来,比几个小时前更疲惫,睡衣外面罩着一件旧羊毛外套,眼睛在暗光里浑浊但警惕。

“你又来了。”他说。

“我需要联系菲利普·迪布瓦。”丹尼尔说。“卢卡·罗西正在海上往桑托斯方向去接他。如果卢卡先接到他,迪布瓦就会被带回阿瓦隆尼亚,被安东尼奥控制。到时候迪布瓦会否认一切,我母亲报告里关于他的部分会变成废纸。”

凯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拉开门。

“你是个奇怪的年轻人。”他说着,拄着拐杖走回客厅。“你父亲一辈子没有求过我。你母亲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但没活到见面那天。你来了两次。一天之内。”

他坐在扶手椅上,把拐杖靠在扶手边,沉默了片刻。

“迪布瓦在桑托斯主岛的北岸,一个叫圣凯瑟琳角的地方。他有一栋房子,注册在一个当地人名下。我退休前最后一份工作就是追踪他。”凯勒说。“我手里有他的加密通讯号码。最后一次更新是三个月前。不确定还能不能联系上。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足够让我在退休二十年后重新介入的理由。”

丹尼尔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母亲的信封,放在凯勒膝上。老人低头看着信封上伊莎贝拉的笔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信纸,然后收回去,仿佛碰到的不是一个信封,而是一个隔了二十六年的旧伤口。

“她真的写了。”凯勒说,声音忽然很轻。

“写了。”丹尼尔说。“她在六月十三日白天写完了这份报告,准备第二天交给你。第二天凌晨她的刹车管路被剪断了。如果你现在帮我把迪布瓦弄回来作证,这份报告就不会白写。”

凯勒拿起信封,没有拆开,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抚摸着纸面。然后他抬起头,声音里有某种沉淀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时间磨得非常锋利的安静。

“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从来没有来找过我?为什么他杀了你母亲,却留了我二十六年?”

丹尼尔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怕我。就像我怕他一样。”凯勒从扶手椅坐垫下拿出一部老式卫星电话,电话外壳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但充电接口亮着绿色的指示灯。“我们互相怕了四十年。现在他死了。我还在。这部电话我一直充着电,等了也许就是今天。”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另一端有人接了,没有说话,只有一段沉沉的、带着轻微哮喘喘息的呼吸声。

“菲利普。”凯勒对着电话说,用的是法语,声音平稳。“我是雷蒙德·凯勒。不要挂。”

对方没有挂,但也没有说话。凯勒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词都清楚地吐出来。

“我知道你在圣凯瑟琳角的房子里。我知道安东尼奥·格雷科的人正在海上接你。我还知道,伊莎贝拉·法尔科内临死前留了一份报告,里面有你从桑托斯皇家商业银行收八十五万的账户记录。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等卢卡·罗西把你接回阿瓦隆尼亚,然后被安东尼奥当成盾牌用——他知道你不知道你已经变成了他的弃子。第二,现在登上你自己的快艇,往阿瓦隆尼亚联邦法院的方向开,直接向联邦检察官埃莉诺·克罗夫特自首。她会给你一份证人保护协议。你余生不能在桑托斯住了,但至少不会死在阿瓦隆尼亚某个废弃仓库里。”

电话那端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然后一个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沙哑声音终于响起,第一次开口,用英语反问:“你怎么知道卢卡不是来接我去安全地方?”

凯勒笑了——没有声音的冷笑,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因为安东尼奥在大陪审团面前说他不认识你。你不知道。你不在庭上。他在宣誓之下说你从未存在过。如果他把你不存在的故事写进了法庭记录,你觉得他把你接回阿瓦隆尼亚之后,会让你活着走出去吗?”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客厅里只有窗外南岸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给我克罗夫特的号码。”迪布瓦说。

凯勒看了丹尼尔一眼。丹尼尔把埃莉诺的号码写在手掌上,递给他。凯勒把号码读了三遍,确保对方记下来了。

“菲利普。”挂断前,凯勒加了一句。“伊莎贝拉是替你保存证据的人。如果你回来作证,你欠她的就不止一个道歉。”

电话挂断了。凯勒把卫星电话放回坐垫下面,动作很慢,像是卸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重物。

“他会打吗?”丹尼尔问。

“不知道。”凯勒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迪布瓦在九十年代中期之所以敢从国际刑警组织辞职躲到桑托斯,是因为他手里留了一套你父亲的把柄。他觉得那套把柄能保命。但安东尼奥如果知道那套把柄的存在,会想要销毁它。迪布瓦要么今晚死在自己的贪婪上,要么靠出卖安东尼奥活到明天。不管选哪个,都是他自己欠的。”

丹尼尔站起来。“谢谢你。”

“不用谢我。”凯勒摆了摆手,声音恢复到之前的沙哑疲惫。“我这辈子欠了很多债。其中有一笔是欠你母亲的——我答应帮她调查金伯利,我没有做到。你走吧。”

丹尼尔走出公寓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埃莉诺的消息:

“迪布瓦刚刚打了我的加密号码。他在电话里提供了自己的定位——圣凯瑟琳角东北三海里处的一艘私人游艇上。他说他准备往阿瓦隆尼亚方向开,但卢卡·罗西的快艇距离他已经不到一小时。我们没有办法在海上拦截卢卡——没有管辖权。我已经通知海岸警卫队,但他们只能以偷渡嫌疑扣船,需要至少四个小时准备行动。除非有人比他更快。”

丹尼尔看着这条消息,然后拨通了米哈伊尔的电话。

“卢卡离圣凯瑟琳角还有多远?”

“雷达显示大约四十海里。他们全速前进的话,四十五分钟内能到。”米哈伊尔的声音很紧。“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有一艘快艇吗?”

米哈伊尔沉默了大约两秒钟。“法尔科内航运公司的快艇停在四号码头。但那是丹尼尔你自己的船——你要是上船,就是直接和卢卡在海上对抗。那是安东尼奥的私人卫队,全副武装。我们没有战术优势。”

“不需要打。”丹尼尔走向越野车。“我只需要在他们接到迪布瓦之前,先让迪布瓦看到法尔科内家的另一个人——不是安东尼奥,是我。如果他看到是我的脸出现在海面上,不是卢卡的脸,他可能会相信可以活着回到阿瓦隆尼亚。”

他发动引擎,挂上挡。后视镜里南岸的防波堤黑石在车灯照射下快速向后退去,海浪仍然在一遍遍地冲刷,白色泡沫在黑暗中像一堆堆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米哈伊尔。四号码头等我。”

凌晨三点零二分,丹尼尔·法尔科内的快艇从四号码头驶出港区,朝东南方向的桑托斯海峡全速前进。米哈伊尔掌舵,陈伟在副驾驶位拿着夜视望远镜扫视海面,玛雅在后面用海事电台监听海岸警卫队的通讯频道。快艇切开黑色海面,船尾的白色尾迹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一道断裂的白墨。

丹尼尔站在船头,海风猛烈地吹着他的头发和西装外套。袖口上的黑曜石在船头探照灯的反射光里仍然没有任何光芒,只是安静地缀在袖口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对黑曜石,然后抬头望向远处漆黑的海平线。在水天相接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几个移动的灯光——那是船,也许是迪布瓦,也许是卢卡,也许只是同样在深夜里赶路的无名渔船。

他不知道谁会在海平线那边先到。但他知道,母亲在这片海上等了二十六年,等的不是复仇,是有人继续她没有走完的那段路。

他收紧外套,对米哈伊尔喊了一声:“再快一点。”

快艇加速,船头跃起,黑色海面在船底被劈成两半,像一道正在被打开的拉链。而在拉链另一端,南纬28度44分、东经24度46分的坐标仍然安静地躺在大陆腹地,等待它命中注定的挖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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