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灯塔废弃了十七年,但它仍然是阿瓦隆尼亚港区最高的建筑物。灯塔建在黑色玄武岩悬崖上,塔身红白相间的油漆已经剥落大半,剩下斑驳的铁皮在北大西洋的烈风里哐哐作响。守塔人的小屋坍塌了一半,剩下另一半的屋顶斜撑着几根朽木,像垂死老人的肋骨。
埃莉诺·克罗夫特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她选这个地点不是随便选的——灯塔方圆一公里内没有建筑物,没有摄像头,没有手机信号塔的定向天线覆盖。任何试图窃听的人都会暴露在空旷的海岸线上,而她的联邦法警可以在五百米外围出足够安全的防线。
她站在悬崖边,海风猛烈地撕扯她的风衣。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港区的轮廓——法尔科内集团的七艘货轮停在四号码头,白色海鸥标志已经涂完了六艘,最后一艘还差半边船体。再远处是市中心的玻璃幕墙高楼,阳光在楼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
一辆没有标志的灰色越野车沿着废弃公路颠簸着驶来,停在小屋前。米哈伊尔·沃克从驾驶座跳下来,穿的不是他往常的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夹克。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然后大步走向悬崖边。
“克罗夫特检察官。”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有些飘。“你挑地方的本事不像检察官,更像做走私的。”
“我起诉过很多走私犯。”埃莉诺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打过交道的线人说,你查伊莎贝拉·法尔科内的车祸已经查了三天了。查到什么了?”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确定自己能相信这个女人到什么程度。她是联邦检察官,她的使命是把法尔科内集团送进监狱。但在伊莎贝拉的案子上,他们可能站在同一边——因为如果伊莎贝拉的死因是谋杀,那谋杀她的人最可能是老教父维托里奥,而维托里奥已经躺在北大西洋海底了。
而丹尼尔需要知道真相。不管真相长什么样。
“市警局当年的勘查照片少了三张。”米哈伊尔开口了。“档案里的附件清单写着十二张,袋子里只有九张。被抽走的那三张照片编号是连续的——第七、第八、第九张。按照现场勘查的惯例,连续编号的照片通常拍摄的是同一个物体的不同角度。”
“车。”
“对。第七到第九张应该是车辆的近距离特写。现在看不到了。”米哈伊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但我找到了这个。”
图片是一张泛黄的警方内部备忘录,标题是“物证移交登记”,日期是车祸发生后第二天。登记表上有一栏写着:“从残骸中提取的物证:一枚女性腕表(黑曜石表链,表面碎裂);一份黑色皮质笔记本(浸泡严重,已烘干,字迹尚可辨认);三张手写纸张(内容待鉴定)。”
埃莉诺盯着屏幕。“笔记本和纸张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但登记表上有签名——经办人是当时的事故科长阿尔多·鲁杰里。他在车祸发生后第四年退休了。我查了他的住址,他退休后就搬到了南部的海岛,和老伴住在一起。昨天我派人去岛上——”
“派谁?”
“一个还能帮我办事的人。”米哈伊尔没有说出名字。“找到了鲁杰里。他今年七十八岁,住在退休社区的小公寓里。他一开始什么也不肯说。后来我的人问了一句话——你一辈子埋过多少良心——他忽然就哭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辆奔驰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发动机已经泡了三天。但他检查过刹车系统和转向系统。刹车管路有整齐的切口。不是腐蚀造成的自然断裂,不是撞击造成的金属撕裂。是切口。像是用剪钳之类的东西切开的。”
埃莉诺觉得自己胃里涌起一阵寒意。她起诉过太多谋杀案,她太熟悉这个句式了——刹车管路有整齐的切口。这不是车祸,这是处决。
“他把这个写进报告了吗?”
“没有。”米哈伊尔收起手机。“他说第二天早上,维托里奥·法尔科内亲自来了他的办公室。带着一位律师。还有一把没有登记过的手枪。老教父说,你的报告结论只有四个字——恶略天气。鲁杰里改了结论。然后他用了三年时间想办法提前退休,搬离了阿瓦隆尼亚。”
海浪拍打悬崖底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试图撞穿岩石。
“笔记本。”埃莉诺的声音有些干涩。“鲁杰里说没说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他只说那本笔记本是伊莎贝拉的私人日记。里面有几页被撕掉了。撕掉的是哪几页,他不知道,因为笔记本到警局的时候就已经是那样了。”米哈伊尔望着远处的海平线。“但他还记得一件事。那三张被抽走的照片里,有一张拍到了奔驰的副驾驶座。上面放着一个档案袋,塑料袋密封过,所以没被海水泡坏。档案袋上写着一行字。”
他转身看着埃莉诺。“鲁杰里已经老到记不清昨天吃没吃午饭,但他记得那行字。因为那行字是伊莎贝拉在死前最后一刻还在保护的东西。”
“上面写的什么?”
“一个字:金伯利。”
黑曜石袖扣内侧的坐标。南纬28度44分,东经24度46分。南非金伯利废弃钻石矿。母亲临死前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档案袋,上面写着金伯利。父亲从南非带回来的唯一遗物是两颗黑曜石。马尔科·瓦莱蒂是从金伯利被招募进来的。伊莎贝拉在邮件里对瓦莱蒂说“你上次从金伯利带回来的东西,我已经放在了安全的地方”。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点。那个点在遥远的南半球,在一片被废弃的钻石矿区里。在坐标下面母亲可能埋下了什么东西。而父亲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所以他在保险柜里放着瓦莱蒂在南非的出入境传真却不销毁——那是他的保险。如果有人翻出伊莎贝拉的死,他可以用瓦莱蒂的伪证案做交换,用伪证案的秘密来堵住调查伊莎贝拉案的人的嘴。
但他留了一手。他把坐标刻在袖扣上。他让丹尼尔戴了半辈子,却从不告诉他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谜题,锁了几十年,钥匙分给了好几个人。”米哈伊尔说。“现在钥匙正在一把一把地回到桌上。瓦莱蒂是一把,鲁杰里是一把,伊莎贝拉的日记是一把。但最关键的那把还在金伯利。”
“丹尼尔知道多少?”埃莉诺问。
“大部分。”米哈伊尔的声音沉下去。“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他找到了他母亲留下的一张照片和一段话。他母亲叫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他的父亲。”
埃莉诺深吸一口海风。这起案子正在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展开。她本来要起诉的是一个黑帮继承人,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证据链正在指控一个死人——一个已经沉在海底无法为自己辩护的死人——杀死了丹尼尔的母亲。
而丹尼尔甚至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事实。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埃莉诺看着米哈伊尔的眼睛。“我是联邦检察官。我告诉过你我会继续起诉丹尼尔。”
“因为丹尼尔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米哈伊尔说。“他说:如果克罗夫特检察官想要告我,至少她应该先知道我们家族的全部真相。她不知道,她的起诉就只是在她自己那套程序正义的逻辑里兜圈子。”
埃莉诺没有立刻回应。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掖到耳后。
“他倒是对自己的敌人很坦诚。”
“他不是把你看作敌人。”米哈伊尔说。“他说你是唯一一个现在还愿意在法庭上听他说完一整句话的人。”
当天晚上,城北私人庄园。
安东尼奥·格雷科的庄园坐落在阿瓦隆尼亚北郊的山坡上,从公路拐进去要穿过两公里长的林荫道。道旁种的是他从意大利进口的银松,树干笔直,树冠浓密,像两排沉默的卫兵。庄园主建筑是一栋十九世纪风格的石头宅邸,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夜间灯光照射上去,叶片的阴影在石墙上形成复杂的、不断移动的图案。
丹尼尔的卧底陈伟也在这次集会之中。他是被“正式”邀请的——安东尼奥让卢卡·罗西直接打电话给他的手机,用的是不加密的线路,说辞是“家族老兄弟们一起吃个饭,聊聊港区未来的生意”。安东尼奥知道丹尼尔会通过陈伟监听这场饭局,所以他故意用一场公开的晚宴来传递一个秘密的讯息。
至少这是陈伟的判断。但直到他坐在宴席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判断错了。
长桌旁围着大约二十个人。除了陈伟之外,其余人全部是五十岁以上的男性,大部分人脸上或手上有伤疤,说话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十年的烟草和烈酒留下的痕迹。他们是码头工会的元老,是法尔科内家族四十年统治的活档案。陈伟是这场宴席上唯一的年轻人,唯一的亚裔面孔。
安东尼奥坐在主位上,穿着深红色的丝绒吸烟夹克,面前摆着一瓶未开封的巴罗洛红酒。他不喝酒,至少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喝。陈伟注意到这个细节——一个七十岁的黑帮元老,在手下面前保持着绝对的清醒。这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我们今晚的话题很简单。”安东尼奥用叉子敲了敲酒杯,发出清脆的响声。“老教父去世一个多月了。他的儿子正在把我们辛苦建立的东西拆成碎片,卖给那些曾经想抓我们坐牢的人。我想知道,在座的各位,怎么想。”
一个叫马泰奥·萨利埃里的秃顶老头最先开口。他是东区渔业仓库的实际控制人,手掌厚得像两块牛排。“那小子的转型计划,说白了就是要洗白。洗白是好事吗?我不说不是。但洗白之后呢?我们这些老头子去哪儿?我们的儿子去哪儿?码头上那些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工人去哪儿?”
“他说要把股份分给员工。”另一个人接话,声音里满是讽刺。“说得好像我们辛苦一辈子是在经营一家福利机构。”
众人发出一阵低声的哄笑。
安东尼奥等笑声平息后才开口。“他说的没错。他确实想分股份。他还想让工会变成真正的工会——让联邦法律承认的那种。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会计会来查每一笔账,监察会来查每一个人的背景,税务局会把我们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分钱都翻出来。”
卢卡·罗西站在安东尼奥身后,一直沉默着。他今晚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手腕上那条蛇纹身在袖口露出一小截,在烛光下像某种无声的威胁。
“老教父在的时候,我们不需要讨论这些问题。”卢卡终于开口了。“老教父在的时候,我们的生意不需要合法。因为老教父本身就是法律。现在他死了,他的儿子告诉我们,我们要遵守另一种法律。”
“你想说什么?”马泰奥问。
“我想说的是,”卢卡走到桌边,把手撑在桌面上,“丹尼尔·法尔科内的血统不是他的保护伞。他的姓是。但他没有流过血。他从小到大没有挨过一天饿,没有在码头上扛过一天货,没有被警察堵在后巷里用警棍敲碎过牙。他坐在达特茅斯的教室里学了四年法律,回来告诉我们合法化是唯一的出路。可他忘了——他能坐进那间教室,是因为他的父亲用非法手段赚了够他读十辈子书的钱。”
“所以你的意思是?”马泰奥向前倾身。
“我的意思是,法尔科内家族需要一个流过血的人来领导。”卢卡的声音平稳,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而不是一个把父亲的罪过背在肩上、到处道歉的人。”
陈伟握紧了酒杯。他知道卢卡在说什么,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说出口。因为说出口意味着背叛——不是背叛丹尼尔,而是背叛老教父,背叛那个四十年来自封为法尔科内家族唯一继承规则的血统原则。
安东尼奥沉默了很久。直到宴席上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岔开话题时,他开口了。
“卢卡说的有一定道理。”他的声音很轻,但穿透了长桌上所有的窃窃私语。“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今晚我邀请陈伟——我们集团供应链审计员,玛雅总监的弟弟——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是我们家族的人。而是因为我觉得他有潜力成为我们家族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伟。
他的心跳加速了,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举起酒杯,朝安东尼奥微微点头。
“谢谢您的信任,格雷科先生。”他说。“但我只是一个审计员。我不姓法尔科内。”
“你不姓法尔科内。”安东尼奥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这正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
宴会在深夜结束。陈伟开车返回公寓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安东尼奥最后那句话。他意识到安东尼奥对丹尼尔的敌意不是因为丹尼尔想搞合法化——那只是表面原因。根本原因是,丹尼尔是老教父唯一的血脉继承人。只要丹尼尔活着,安东尼奥永远不能完全控制法尔科内集团。但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取代丹尼尔——一个不姓法尔科内的人——安东尼奥就可以成为摄政王。
而安东尼奥似乎选中了陈伟。
他不是因为信任陈伟而选中他,而是因为陈伟在所有人里最容易被控制。他的姐姐玛雅在丹尼尔手下任职,他的身份是外来者,他在法尔科内家族里没有根基。一旦丹尼尔倒台,安东尼奥可以轻易地把陈伟推到台前当傀儡,自己在幕后掌管一切。
陈伟走进公寓楼,关上房门。他脱掉外套,走进卫生间,再次用冷水洗脸。镜子里映出的脸和早晨一样,但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某种逼近决断边缘的紧张。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玛雅。
“你在哪里?我今天一整天联系不到你。”她的声音里有担忧,也有警觉。
“安东尼奥请我吃饭。”陈伟决定不再隐瞒。“不是陷阱。是策反。”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他威胁你了?”
“没有。他夸我了。他说我不姓法尔科内这件事,是他最欣赏我的地方。”
玛雅深吸了一口气。“陈伟,我要你退出这个卧底任务。今晚就退出。我会跟丹尼尔说清楚。”
“不行。”陈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姐,如果我退出,安东尼奥就会知道我是卧底。他告诉我了他最欣赏我的地方是什么,如果我退出,他会用同样的方式欣赏我的葬礼。”
玛雅没有再说话。陈伟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急促而不稳定。
“那你要怎么办?”她终于问。
“我要让他以为我上钩了。”陈伟看着镜中的自己。“我要让他以为我背叛了丹尼尔。然后我会把安东尼奥的整个计划偷出来——他的兵力部署、他的资金渠道、他的暗杀名单。姐,爸说低头干活就不会惹事。但他错了。有时候你必须抬头走进风暴里,才能把风暴的路线画出来。”
他挂断电话,走出卫生间。公寓窗外港区的灯火依然亮着,但雾气正在重新聚拢。雾总是会回来。就像真相。就像报应。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用左手写字。这一次,他写下的不是汇报,而是一封留在自己身上的遗书。以防万一。
“如果你们读到这个,说明安东尼奥·格雷科已经赢了第一局。但不要让他赢第二局。以下是你们需要知道的事。”
他停了一下笔,看了看窗外。
然后继续写下去,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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