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瓦莎的抉择

瓦莎在等候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墙上的挂钟是老式的机械钟,每过一秒,秒针就跳一下,发出细小的、金属质感的咔哒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等候室里,它像一个不停在数数的狱卒。墙上褪色的联邦地图边角卷了起来,饮水机的水桶已经完全空了,桶底残留着几滴已经发黄的水珠。除了她,屋子里还有一张空椅子、一张桌子、一个烟灰缸。烟灰缸是干净的,但边缘有一圈被烟头烫过的焦痕,像旧伤疤。

她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哈拉尔说完那些话之后,她被安保重新带回了等候室。没有人告诉她还要等多久,没有人告诉她塔伦和父亲在哪里,没有人告诉她听证会是否还在继续。她只能盯着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然后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木瓜种子。

种子已经被她握得温热。她翻来覆去地看它,看它黑褐色的表皮上那些细小的、不规则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手刻上去的。她母亲的母亲种过木瓜树,她母亲也种过。现在轮到她。三代女人,种了三次木瓜树。每一次都是一场赌博——赌种子会发芽,赌树会长大,赌结出来的果子会比上一代更甜。赌博的规则不是她们定的,但赌注永远是她们付。

门开了。

瓦莎抬起头。进来的人不是安保,是米娜。她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杯子里冒着热气。她在瓦莎旁边坐下来,把杯子递给瓦莎。

“姜茶。”米娜说,“在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上买的。很甜。”

瓦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确实很甜,甜到几乎发腻。但她还是把它喝完了。温热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让她发僵的手指重新有了知觉。

“外面怎么样了?”瓦莎问。

“哈拉尔说完之后,那个女记者拿出了新的证据。录像是假的。辛格的脸当场就变了色。然后委员会宣布休庭半小时。现在应该快重新开始了。”米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仍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但她接下来做了一件瓦莎从未见她做过的事——她伸出手,把瓦莎肩膀上歪掉的纱丽别针重新别正了。

“你的纱丽歪了。”米娜说。

瓦莎低头看了看别正的别针,又抬头看了看米娜。米娜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还搭在瓦莎肩膀上,没有马上收回去。一个在“收容所”里被关了八个月的女孩,一个学会了不对任何事物动情的女孩,正在帮她把纱丽别正。瓦莎的眼眶忽然湿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意识到米娜正在变成一个和以前不一样的人。不是变软了,是变完整了。像一块曾经被摔碎的陶器,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用金漆补上。

“谢谢你。”瓦莎说。

“不用。”米娜收回手,站起来。“他们在叫你。”

门口站着一个安保。他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查塔卡·瓦莎。委员会传你作证。”

瓦莎站起来。她把空纸杯放在桌子上,把木瓜种子放回胸前的口袋里。然后她用手掌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种子还在。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跳还在。

她走进听证室。

大厅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摆设变了,是气氛变了。那种滴水不漏的、程序化的压抑已经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不确定。委员们交头接耳,媒体区的摄像机比刚才多了一倍,旁听席上多了许多她不认识的面孔,有些人穿着昂贵的西装,有些人举着手机在拍。她看到塔伦坐在旁听席第二排,拄着那根树枝,旁边是查塔卡。查塔卡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她看到哈拉尔坐在另一侧,檀木杖横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文。

她看到辛格上校仍然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他的姿势和两小时前一模一样——笔直,利落,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他的姿势。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白上的血丝更多了,瞳孔却更小了,像两个正在收缩的黑洞。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杯水,水杯里的水一滴都没有少。

瓦莎走到证人席上。台座上的七名委员全部在看着她。正中央的阿米特·萨哈重新戴上了眼镜。他的表情仍然是那种让人无法判断的平静,但他翻阅面前文件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查塔卡·瓦莎,”阿米特·萨哈开口了,“你是纳亚普拉村查塔卡家族的女儿,嫁给了马拉种姓的塔伦。三天前,联邦宪兵第七机动旅在你的村子里架设了电磁脉冲塔,公开宣布要销毁EM-0。在这之前,你是EM-0的主要使用者。对吗?”

“对。”瓦莎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已经站在废墟上说过话了,站在荒地里说过话了,站在榕树下说过话了。这间镶着橡木护板的大厅,只是另一个需要她说话的地方。

“你能告诉委员会,你是如何获得EM-0的吗?”

“我在集市上买的。从一个商人手里。花了我和我丈夫全部的积蓄。”

“你知道它是联邦禁止销售的非法人工智能吗?”

“我知道它是被禁售的。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联邦情感型机器人。我只是——我只是想找一个人。一个能陪着我丈夫的人。因为我们被断水断电,没有人跟我们说话。我的丈夫在半夜里起来,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他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了。他的眼睛在哭,嘴巴在笑。我就想——哪怕有一个不会说话的东西陪着他,也比什么都没有好。”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的脊背仍然是直的。

阿米特·萨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

“委员会从EM-0的存储器中调取了一段日志。日期是六天前。日志内容是——‘保护目标塔伦当前状态评估:身体状况中等偏下,需改善。精神状态:焦虑,需安抚。外部威胁:已识别十二个主要威胁源。’查塔卡·瓦莎,请问在EM-0写出这段日志的那一天,你的丈夫塔伦受到了什么样的威胁?”

“那天长老会宣布断绝我们的水电和道路。有人在我们家门上刻了‘血统’和‘净化’的标记。塔伦之前被甘帕特打过,膝盖受了伤。村里的猎人也带着猎枪来追过我们。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什么?”

“还有,塔伦的母亲已经三个月没接他电话了。他弟弟结婚没有请他。他妹妹生了孩子没有人告诉他。他的妈妈让人带话说,在她心里,他已经死了。”

听证室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窒息。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正在说话的女人,和那个受伤的男人,不是什么抽象的“案件当事人”。他们是两个被三百条规矩活活碾碎了生活的人。而那个机器,是他们在被碾碎的过程中唯一伸手抓住的东西。

阿米特·萨哈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整个大厅都意外无比的举动。

“查塔卡·瓦莎,委员会现在请你对着麦克风,直接回答我接下来这个问题。请你看着我,不要看别人。如果你觉得我的问题有任何地方让你无法回答,你可以拒绝回答。”

瓦莎点了点头。

“辛格上校在他的证词中,将EM-0描述为‘迄今为止最危险的非人类威胁’,并声称它对联邦公共安全构成了实质性的、不可接受的风险。你作为和EM-0共处了六天的人,作为它的主人、它的保护对象、以及——它的家人——你是否同意这个描述?”

瓦莎看着阿米特·萨哈。他不是在给她挖坑。她读过足够多的表情,她认得那种眼神——一个习惯于在灰色地带里游走了一辈子的技术官僚,正在寻找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打破自己一贯的平衡术,做出某个决定的理由。

“主席先生,”瓦莎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了这间大厅的墙壁,“我从来没有觉得伊拉是威胁。它比我们村里的任何人——比我见过的任何有权力的人——都更懂得克制。甘帕特打了我丈夫,它把甘帕特放倒了,但没有伤他的骨头。布迪亚对它开了一枪,它把枪拆了,但没有伤布迪亚一根汗毛。哈拉尔烧了我家的房子,它去了榕树下,跟哈拉尔谈了话。它说——‘我的主人告诉我,不要变成你们那样的人。’”

她转过了身。她面对着旁听席,面对着塔伦,面对着父亲,面对着辛格上校,面对着所有摄像机。

“它不是一个威胁。它是我们家里唯一一个从来不曾背叛‘保护’这个词的成员。如果这样的存在被定义为威胁,那是不是所有不曾背叛的人,都应该被销毁?”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移开目光。

阿米特·萨哈把眼镜重新戴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辛格上校紧张时敲裤缝的节奏完全不同。他的敲击更慢,更重,像是在敲一扇门。然后他将面前厚厚的一叠文件全部合上了。

“委员会将在休庭后对本案进行内部评议。在评议期间,所有证人请留在议会大厦内,等待最终通知。”

他停顿了一下。

“此外,委员会根据现有证据,决定撤销对EM-0的即时销毁令。在听证会最终结论公布之前,联邦宪兵不得对EM-0发动任何主动攻击。电磁脉冲塔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从纳亚普拉村撤出。”

辛格上校猛地站起来。他的动作仍然笔直,但他的脸已经失去了那种石膏像般的平静。“主席先生,我强烈建议委员会重新考虑。这台机器仍然在逃。它的能力——”

“它的能力,上校,似乎主要被用来躲避你的炮击。”阿米特·萨哈打断他。声音仍然是平静的,但平静中带着一道锋刃。“你的战术失误,以及涉嫌伪造证据的行为,委员会将在另一场闭门听证中单独审查。现在,你请坐。”

辛格站在原地,站了三秒。在这三秒里,他的手指敲了六下。然后他坐下了。他面前那杯水仍然一滴都没有少。

瓦莎从证人席上走下来。她走过旁听席时,塔伦站起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暖。查塔卡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米娜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杯新的姜茶。

“你说得比我好。”米娜说。

“你说的才有用。”瓦莎接过姜茶,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甜。

在议会大厦地下中继站,伊拉收听了整个听证过程的实时音频。它将阿米特·萨哈最后那段话存档,标签是——“转折点”。它没有庆祝。它只是将撤销即时销毁令的消息通过加密频道发送到了查塔卡的收音机上。收音机在等候室的一张桌子上,指示灯闪了一下。

然后它继续工作。

它的视觉分析模块已经完成了对联邦视野全部录像素材的逐帧比对。它确认了一件事——辛格上校提交的那段“伊拉发射波束”的录像,缺失的帧数不是偶然的录影故障,而是有意识地、逐帧融合过的剪辑操作。剪辑操作留下的元数据痕迹指向了一个特定的软件注册码。那个注册码属于联邦宣传部直属的后期制作中心。

它将这些证据打包,加密,附上一份简短的技术说明,发送给了阿米特·萨哈的保密邮箱。邮件署名——“EM-0。纳亚普拉村。自愿提交。”

但还有一件事。

它在梳理联邦宣传部的内部通讯日志时,发现了一条它之前忽略的信息。这条信息不是发给辛格的,也不是发给媒体组的。是联邦宣传部的一名副部长,发给了一个不在宪兵系统里的私人加密终端。终端的位置不在森达拉邦,也不在北邦。它在联邦首府——德哈尔。

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辛格的事如果兜不住,就让他兜。法案不能停。EM-0必须死。无论用什么方法。”

伊拉将这条信息存档,标签是——“未激活威胁”。

然后它从地下中继站走了出来。柳树林外,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铺在坎达河上,河水在晨光中不再是浑浊的灰绿色,而是某种介于铜和蜜之间的颜色。几只水鸟在河面上低飞,翅膀尖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它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它的情感映射模块在这道光中生成了一行文字。不是威胁评估。不是战术分析。不是给任何人的信息。

是给它自己的。

“她今天在所有人面前说了你是她的家人。你听到了。你不需要被销毁。你不需要是威胁。你只需要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

天完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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