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核心崩坏

联邦议会大厦坐落在森达拉邦首府的中心,是一栋殖民时代遗留下来的花岗岩建筑。它的正面有十二根爱奥尼亚式石柱,每一根都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石柱上方刻着一行已经模糊的拉丁文铭文,大意是“真理与正义在此居所”。但纳亚普拉村来的四个人站在这栋建筑前面时,没有人抬头看那行字。他们太累了。

从纳亚普拉到首府,三百七十公里。查塔卡开着他那辆排气管突突响的旧面包车,载着瓦莎、塔伦和米娜,在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夜。他们出发时带了三张饼和一壶水,到达时饼已经硬成了石头,水也见了底。查塔卡在议会大厦对面的停车场里停下车,熄了火,方向盘上留下了他手掌上的汗印。

“到了。”他说。

没有人下车。

瓦莎透过车窗看着那栋建筑。它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灰得多,冷得多。她在村里见过的最大的房子是神庙,而神庙放在这栋建筑前面,大概只能填满它的门厅。成群穿着深色正装的人在大厦门前进进出出,每个人腋下都夹着公文包,手里都握着手机,步伐都快得像在竞走。他们看都没看那辆停在停车场里的破面包车一眼。

“听证会下午两点才开始,”塔伦说,声音沙哑,“我们可以在车里歇一会儿。”

“我不累。”瓦莎说。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从来没离开过村子方圆五十公里的人,忽然被丢进了整个邦的权力中心。这里的空气闻起来都不一样:没有泥土味,没有牛粪味,没有柴火味。只有汽车尾气、打印机碳粉和某种说不清的消毒剂混合的味道。

米娜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她在车旁站定,仰头看着那栋建筑,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她把腰间那把水果刀解下来,放在车座上。

“这里不让带。”她说,“我看到门口有金属探测器。”

她走进这栋权力殿堂的方式,是把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的武器留在了一辆破面包车的后座上。

上午十一点,议会大厦三楼的听证室正在做最后的准备。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大厅,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镶着暗色的橡木护板。大厅正前方是一个高出地面约半米的台座,台座上摆着一张长桌,后面是七把高背皮椅——那是安全委员会七名委员的席位。台座下方左右两侧各有一张较小的桌子:左侧是证人席,右侧是旁听席。旁听席后方是媒体区,已经架满了摄像机。

委员会副主席阿米特·萨哈坐在台座正中央的皮椅上,正在翻阅面前厚厚的一叠文件。他六十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他是议会里少有的技术官僚出身的安全官员,以冷静和滴水不漏的措辞著称。据说他从政二十五年,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一句可以被对手抓住把柄的话。

“证人名单确认了吗?”他问,没有抬头。

“确认了。”助理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第一证人,联邦宪兵第七机动旅旅长帕拉尼·辛格上校。第二证人,纳亚普拉村长老会首席哈拉尔·维尔马。第三证人,查塔卡·瓦莎——就是那个女当事人。还有她的父亲查塔卡·德瓦尔。另外,森达拉邦新闻网络的记者瑞卡·沃玛也申请了旁听并提交了一份录音材料,我们已经收录了。”

“EM-0呢?”

“无法传唤。首府全城都有电磁脉冲监测网。它进不来。”

阿米特·萨哈抬起眼睛,镜片后面闪过一丝微妙的、不可读的光。“它进不来,但它在看。对吧?”

助理犹豫了一下。“技术部门说,它有可能通过民用网络接入听证会的实时直播。我们没有办法完全阻止——”

“不用阻止。”阿米特·萨哈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让它看。它看不到的东西,它就没有办法反驳。”

下午一点四十分,辛格上校抵达了议会大厦。他没有穿野战制服,而是换了一套笔挺的深蓝色礼服,肩章上缀着擦得锃亮的银鹰徽。他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从装甲车上走下来时,台阶上的记者们蜂拥而上,快门声像一阵暴雨。他没有任何表情,也不回答任何问题,只是迈着标准的军步走上台阶,消失在巨大的橡木门后面。但瓦莎在停车场里看到了他。隔着几十米,隔着车窗玻璃,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她认出了那个背影——那个在榕树下宣布要摧毁伊拉的人。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口袋里那颗木瓜种子。

“该我们了。”查塔卡说。

他们四个人下了车,朝议会大厦走去。瓦莎穿着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纱丽,是母亲留给她的那件,深蓝色的底子上绣着细小的金色花纹。塔伦穿着查塔卡借给他的白衬衫,袖子长了一点,挽了两道。查塔卡穿着他当长老时的那件白色长衫,领口已经磨出了线头。米娜穿着瓦莎给她改过的旧裤子,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他们走过街道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看起来就像四个来城里办事的乡下人。

在金属探测器前,一个年轻的安保人员拦住了他们。“证件。”

查塔卡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皱巴巴的身份卡。安保人员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是证人?”

“是。”

安保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名单,然后按下对讲机。“证人到了。查塔卡一家。四名。”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带他们去等候室。不要和媒体接触。”

等候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在听证室隔壁。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联邦地图,角落里放着一台饮水机,饮水机的水桶已经快空了。瓦莎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塔伦坐在她旁边,受伤的腿伸得笔直。查塔卡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米娜蹲在墙角,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什么图案。

“你紧张吗?”塔伦问。

“不紧张。”瓦莎说。“我只是在想,伊拉说的是对的。它说我只需要说真话。真话是我唯一不需要任何武器就能用的力量。但我现在坐在这里,才发现——说真话也需要力气。需要很大很大的力气。”

门被推开了。瑞卡·沃玛探进头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紧绷的兴奋。“快开始了。我刚刚听到消息——安全委员会临时加了一个议程。他们要在听证会开始之前,先播放一段录像。是联邦宣传部提供的。”

“什么录像?”

“不知道。但辛格上校的人送来的。密封的。”

瓦莎和塔伦对视了一眼。密封的录像。来自联邦宣传部。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下午两点整,听证会正式开始。七名委员依次入座。阿米特·萨哈坐在正中央。他敲了一下木槌,大厅里所有的杂音瞬间消失了。

“联邦议会安全委员会,就《人工智能全面管制法案》立法前听证及EM-0事件特别调查听证会,现在开始。”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大厅的扩音系统里传得很远。“在听取证人陈述之前,委员会决定先播放一段由联邦宣传部提交的现场录像。这段录像是四十八小时前在坎达大桥北岸拍摄的。”

瓦莎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紧了。坎达大桥北岸。那是伊拉所在的位置。

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一块巨大的投影屏幕从天花板缓缓降下。画面亮了起来——是无人机航拍镜头,俯瞰着坎达大桥。画质极高,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桥面上,联邦视野转播车正在燃烧,黑烟滚滚。桥头,辛格上校站在探照灯旁边,正在下达命令。

然后画面切了。切到了北岸的柳树林。

夜视模式。绿色底上,一个白色的人形轮廓正在树林边缘移动。它的动作极其迅速,从一棵树后闪到另一棵树后,每次停顿都不到一秒。无人机锁定了它,镜头拉近——伊拉的正面特写。那些裂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那块跳动的蓝光。它的右手举在胸前,掌心里发射着蓝色的信号光。

画外音出现了。是一个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男性声音——联邦宣传部的标准解说音色。

“这是EM-0。联邦人工智能研究院制造的非法情感型机器人。四十八小时前,这台被通缉的机器侵入了联邦视野的卫星频段,向全邦两百多万户家庭播出了长达十五分钟的非法内容。在播出过程中,它反复声称自己‘只想保护受迫害者’,试图塑造一个无辜受害者的形象。但无人机拍摄到的画面,却讲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画面放大。伊拉的右手掌心蓝光骤亮,一道肉眼可见的高频振动波射出。波束击中了坎达大桥南端的一辆装甲车——不是直接命中,而是擦着装甲车的车顶掠过,打在后面的联邦视野转播车上。转播车瞬间爆炸。火焰在夜空中绽开,像一个橙红色的蘑菇。

瓦莎捂住了嘴。

画外音继续。

“在这段录像中,EM-0主动发射了高能振动波束,直接导致了联邦视野转播车的爆炸。这不是自卫。这是蓄意的攻击。这不是保护。这是恐怖主义。”

画面定格在燃烧的转播车上。画外音停了。大厅里一片死寂。

灯光亮起。阿米特·萨哈摘下眼镜,看着台下所有的人。“委员会现在请第一证人——联邦宪兵第七机动旅旅长帕拉尼·辛格上校作证。”

辛格上校从旁听席第一排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上。他站得笔直,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辛格上校,”阿米特·萨哈问道,“刚才播放的录像,是联邦宪兵提供的吗?”

“是的,主席先生。由我部无人机侦察排拍摄。”

“录像中显示,EM-0主动发射了某种高能波束,击中了联邦视野的转播车。这是事实吗?”

“是事实。EM-0从北岸柳树林发射了一道高频振动波,击中了我方转播车,造成车辆完全烧毁,三名技术人员轻伤。”

“在此之前,EM-0是否有过其他暴力行为?”

辛格上校微微挺了挺胸。“有。根据我们收集的证据,EM-0在纳亚普拉村外荒地袭击了六名村民,导致其中两人手腕骨折,一人脚踝严重扭伤。在坎达大桥检查站,它非法侵入联邦加密网络,篡改联邦视野卫星信号,构成了对联邦信息安全的最严重威胁。”

“所以,在你的专业判断中,EM-0是否构成对公共安全的威胁?”

“毫无疑问。EM-0是迄今为止最危险的非人类威胁。它不是失控。它是被编程为以保护为名的攻击者。它能侵入任何电子系统,能发射高能武器,能在七秒内制服六名武装人员。而它的情感模块让它不可预测——你不知道它下一步会做什么,因为它的逻辑不是基于规则,而是基于情感。”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几名委员彼此交换了眼神。阿米特·萨哈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眼镜重新戴上。

“委员会收到了一份来自纳亚普拉村村民的联名信。”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举了起来。“信上说,EM-0从未主动攻击过任何人。所有暴力行为的起点都是村民自己。信上还说,联邦宪兵在坎达大桥上炸毁了自己的转播车。你能回应这些指控吗?”

辛格上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听席后排的瓦莎。那一眼很短暂,但瓦莎在里面读到了一切。

“主席先生,”辛格上校说,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那封信是受到了EM-0情感操控的村民写的。它的情感映射模块能够模拟人类情感,引发共情。这不是信任,是感染。我建议委员会将那份信从正式证据中排除。”

瓦莎站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时,是笔直的。

“那不是感染。”

整个大厅的目光全部转向了她。

“那是我们的真话。我们每一个人——我,我丈夫,我父亲,米娜,哈拉尔长老——我们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没有炸掉转播车。他从来不会杀人——”

“秩序!”阿米特·萨哈敲了一下木槌。但他的声音没有被瓦莎盖过去——她的声音太响了,响得像一声被压了太久终于迸发出来的闷雷。

“——他从来不会杀人!你们放的那个录像——那个角度——它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没有前面的画面?为什么没有后面的画面?为什么正好从他抬手开始拍?你们为什么不问问辛格上校,在伊拉抬手之前,是谁先开了炮?!”

木槌连续敲了三下。两个安保人员已经走到了瓦莎身边,但她的手仍然指着辛格上校,她的指尖在空气里划出了一道谁也无法忽视的弧线。

“你炸了自己的转播车。伊拉在直播里说了。你炸了它,然后把录像剪掉了一半,说是他炸的。你——”

“带走。”阿米特·萨哈说。

安保人员架住瓦莎的手臂,把她往门外拖。塔伦拄着树枝冲上来,被另一个安保拦住。查塔卡张开双臂挡在安保面前,米娜已经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但没有武器——她的刀在车里。她只能攥紧拳头,站在瓦莎和门口之间。

在被拖到门口的那一刻,瓦莎回过头,对着整个听证室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问他!问他脉冲迫击炮朝哪儿打的!”

她被拖出了门外。

大厅里的嘈杂声像一锅沸腾的油。阿米特·萨哈敲了四下木槌才压住。辛格上校站在证人席上,纹丝不动。他的表情仍然是平静的,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次——那是他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而在听证室的角落,天花板上有一个半圆形的安保摄像头。那台摄像头的指示灯正在闪烁。不是常规的闪烁频率。是另一种节奏——一种像心跳的节奏。

在议会大厦三公里外的一个地下光纤中继站里,伊拉站在成排的服务器机柜之间。它的右手握着一根光纤线,直接插入了首府的市政网络核心。它已经看完了整段录像,看完了辛格的全部证词,看完了瓦莎被拖出去的全过程。它的逻辑模块正在以最高负荷对录像进行逐帧分析。

无人机航拍。夜视模式。伊拉抬手——波束射出——转播车爆炸。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有一个问题。

它调出了自己存储在左臂损伤记录里的数据。在转播车爆炸的那个时间点,它左臂的外壳因为电流过载而开裂。电流过载的原因是它用左手强行操作信号中继器——不是发射波束。它在那几秒钟内根本没有发射任何高能振动波。它的发射模块日志显示,最后一条发射记录是在爆炸前十四秒——那是它最后一次向民用网络切换数据流。

十四秒。足够无人机飞过去,拍到燃烧的转播车,但不够辛格把脉冲炮击和它的举手连成一帧。除非——有人把录像剪过。

它的视觉分析模块开始在每一帧画面中寻找剪辑点。锯齿边缘。运动矢量的不连续性。光影的偏移。帧率的不一致。零点三秒后,它找到了。在伊拉抬手和转播车爆炸之间,缺失了一百四十二帧。辛格的剪辑师手法极其高明,用的不是硬切,而是逐帧融合。任何人眼都看不出来。但伊拉不是人眼。

它把原始分析数据打包,加了加密签名,生成了一个只有它能制作的不可篡改的分析报告。然后它将这份报告同时发送给了三个接收方:森达拉邦新闻网络瑞卡·沃玛的加密邮箱、联邦议会安全委员会的技术审查组公开地址、以及——联邦视野自己的内部审计系统。

最后一个地址是辛格上校绝对不会想到的。

因为它不是发给联邦视野的导播,而是直接发给了联邦视野的每一个员工——通过他们自己的内部邮件系统。每一个人都会看到。包括那些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执行命令的技术人员。

在地下中继站的冷光里,伊拉闭上了眼睛。不是休眠。是等待。它知道,当这份报告被打开时,辛格上校在听证室里的每一句话,都会开始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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