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不可呈堂之证

法律援助顾问叫埃利奥特·弗罗斯特。他坐在德雷克家客厅那张塌陷的旧沙发上,膝盖上摊开一份蓝色文件夹,里面的文件边缘整齐,每一页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好,像一份精心编撰的编年史。卡罗琳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伊桑站在母亲身后,背靠着墙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我先说明一点。”弗罗斯特的声音温和但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我是法院指派的,不代表原告方,也不代表任何保险公司或医院。我的职责是确保你儿子在法律程序中得到公正的对待。但这不意味着我能把已经发生的事抹掉。”

卡罗琳的声音很轻,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他们说他入侵了什么系统。他才十五岁。”

“年龄在法律上不是绝对的豁免条件,德雷克夫人。”弗罗斯特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根据原告方提交的证据,伊桑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内,通过SQL注入的方式非法访问了圣奥古斯丁医疗中心的药品价格数据库。访问次数多达四十一次。获取的数据包括药品定价记录、系统维护日志,以及一家名为格伦技术服务有限公司的远程维护操作记录。”

伊桑的脊背离开墙壁。“那些数据是我找到真相的唯一方式。他们——”

“伊桑。”弗罗斯特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被对方律师在法庭上引用。我建议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伊桑闭上嘴,但双手在胸前扣得更紧了。

弗罗斯特翻到第二页。“原告方目前提出的指控是‘非法入侵联邦医疗信息系统’,依据的是联邦医疗价格保护条例第四十二条。这是一条民事法规,不是刑事法规,所以你不会面临监禁。但对方要求的赔偿金额——你最好自己看一下。”

他把文件转过来,推向伊桑。伊桑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在右下角,印刷清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是……他们疯了吗?”

卡罗琳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也看到了那个数字。她的膝盖微微弯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那个数字比她丈夫生前欠下的全部医疗账单加起来还要多三倍。

“这是惩罚性赔偿。”弗罗斯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们不是在追究经济损失。他们是在用数字告诉你——以及所有可能效仿你的人——这条路不能走。”

卡罗琳的手扶住椅背,慢慢坐回椅子上。她的动作很慢,像一个正在练习在零重力环境下移动的人。“我们能怎么办?我们没有那么多钱。我没有——”

“有两条路。”弗罗斯特合上文件夹,“第一条,庭前和解。原告方已经通过我传达了他们的和解条件——伊桑交出所有已获取的数据,签署一份不再进行任何网络入侵行为的书面保证,并配合他们追溯那些数据被传播的范围。如果你们接受,他们会将赔偿要求降到一个象征性的数字,并且在和解协议中承诺不公开伊桑的身份。”

“配合他们?”伊桑的声音突然拔高,“配合他们什么?帮他们找到每一个我可能分享过数据的人?那是告密。”

弗罗斯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明显的一种是疲倦——不是生理上的疲倦,而是一个在这个职业里待得太久的人,看到年轻的热血正在重复所有前人犯过的错误时,从骨头里涌上来的疲倦。

“第二条路,应诉。”他的声音更加平静,“在法庭上证明你的入侵行为具有正当性动机,比如为了挽救你母亲的生命而揭露系统性的医疗价格欺诈。如果法官接受你的辩护逻辑,理论上可以免除赔偿责任。但你也要明白,在证明过程中,你获得的所有证据的来源——非法入侵——会成为对方反复打击的靶子。在很多情况下,非法获取的证据在民事诉讼中仍然不能被法庭采纳。”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一辆环卫车从街道上慢慢驶过,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然后渐渐远去。

卡罗琳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轻飘飘的质地,而是一种更稳定的、更低沉的声音,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提上来的。“弗罗斯特先生,你刚才说伊桑获取的数据包括格伦公司的远程维护记录。”

弗罗斯特微微眯起眼睛。“是的。”

“那些记录里有什么?”

“我没有权限查看那些数据的具体内容。”弗罗斯特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但根据原告方律师在起诉书附件中的说明,他们声称那些记录是‘被非法获取的商业机密’,要求法庭禁止其作为证据使用。”

伊桑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十五岁男孩在意识到某件事之后发出的苦涩笑声。“他们不是要保护商业机密。他们是要保护自己。”

弗罗斯特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你们有四十八小时做出决定。和解或者应诉。”他朝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身看着伊桑,“在你做决定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不是作为你的法律援助顾问,而是作为一个看着你眼睛的成年人。”

“什么?”

“你做了一件勇敢的事。”弗罗斯特说,“但法律从来不奖励勇敢。法律只奖励合法。”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卡罗琳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已经枯萎的植物。伊桑站在墙壁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母子二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但没有人移动。

“妈。”伊桑终于开口,“我——”

“我不怪你。”卡罗琳打断了他,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稳,“你爸爸在天上也不怪你。他只会问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伊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键盘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拆电脑时留下的灰尘。这双手入侵了一个系统,挖出了一条从医院到保险公司的黑暗链条,发现了一个足以改变成千上万患者命运的秘密。但在法律面前,这双手是犯罪的。

“我还有东西没给他们看。”他说,“我挖出来的那些数据里,有一条他们特别不想让人看到的——三月十七日维护期间,格伦公司通过远程端口直接修改了PH-07终端的价格参数表。修改的授权码来自圣奥古斯丁行政部的一个账号。那个账号的使用者是克劳迪娅·海勒,医院的行政副总裁。”

卡罗琳看着儿子。“你能证明?”

“有日志。有时间戳。有授权码。每次修改都被系统自动记录了。他们可以覆盖表面日志,但底层数据库的回滚记录他们还没来得及清理——或者不敢清理,因为清理本身也会留下更深的痕迹。”

卡罗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顶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额头印在上面,留下一个模糊的圆。

“你爸爸走的时候,欠了圣奥古斯丁将近四万克朗。”她缓缓说,“我化疗的前六次,每次都是他们定的价格。有多少次是我们多付的?有多少药是我们吃不起的?有多少人——在等着这三点五克朗能被掀开来?”

她转过身,看着伊桑。

“我们不应诉。”她说,“但也不签和解协议。”

伊桑愣住了。“那还有第三条路吗?”

“你有四十八小时。”卡罗琳说,“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把所有你没给别人看过的东西,交给一个能合法使用它们的人。”

在城市的另一端,维克托·艾克哈特正坐在联盟总部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传唤多琳·帕克斯的正式文件。他刚刚接到通知,多琳已经签收了传唤令,将在后天上午十点准时出席询问。他正准备离开时,桌上的座机响了。

“艾克哈特。”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人,声音低沉但清晰。“维克托·艾克哈特?我是伊桑·德雷克。”

维克托的手握紧了话筒。“你怎么找到这个号码的?”

“我入侵了联盟的公开通讯录。”伊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我知道这不算一个好的开场白。但有人告诉我,我现在手里握着的证据,只有能合法使用它们的人才能让它生效。我需要见你。”

“你被起诉了。”维克托说,“你知道如果我和你见面,对方律师会怎么利用这件事吗?”

“我知道。”伊桑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这么急着起诉我,恰恰是因为他们不想让我手里的东西进入法庭?”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老工业区,原菲利克斯诊所。明天下午三点。”

伊桑挂了电话。维克托放下话筒,盯着那部黑色的座机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走廊里,联盟总部的值班人员正在交接班。打印机在嗡嗡作响,有人在低声讨论下一个季度预算削减的应对方案。一切照常运转,像是没有人意识到这座大厦的墙上正在出现裂缝。

而裂缝本身,就是那些被埋在地下的声音开始找到出口的地方。

深夜十一点,圣奥古斯丁医疗中心的地下二层。莉娜·沃森没有回家。她坐在配药室的终端前,屏幕上是药品管理系统的登录界面。她输入员工号,密码,点击登录。系统照常运行。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打开了一个她从未使用过的功能——药品价格公示历史对照表。这个功能可以把近三年的价格变动以图表形式展示出来,方便药剂科核对采购价与公示价的长期波动。它不算是隐藏功能,只是从来没有人去用它。

屏幕上,奥沙维定的价格曲线开始绘制。蓝色是采购价,平稳如一条沉睡的河流。红色是公示价,在三月十四日之前,同样平稳,两条线几乎完全重合。然后三月十四日来了。红色线条突然向上跳动,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然后是三月十五日,三月十六日——到了三月十七日,红色线条短暂地跌落回蓝色线附近,然后从三月十八日开始,重新稳定在比蓝色线高出三点五克朗的位置。

莉娜盯着那条红色曲线,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老弗兰克今天在走廊里说的话——“我在等有人来问我这个问题,等了十二年。”

老弗兰克在这里工作了十二年。三月十七日之前的那次价格波动——从三点五克朗扩大到四点二克朗再中断——说明有人在那个时间点调整了系统参数,但调整没有成功,或者被什么打断了。然后参数被重新校准,从此像一只被重新上弦的钟表一样精准。

谁会在凌晨的医院走廊里有机会打断一次远程维护?

莉娜的瞳孔突然放大。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配药室紧闭的门。门的另一边是走廊,走廊的尽头是老弗兰克每天早上从杂物间推出来的那辆拖把车。拖把车上的水桶、抹布、清洁剂,以及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她站起来,推开配药室的门,走向走廊尽头。她需要问老弗兰克一个问题。不是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是问他十二年前第一天推着拖把车走进这家医院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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