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唤令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星期二早晨送达的。
多琳·帕克斯刚在工位上坐下,电脑还没完成开机自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联邦法院法警就出现在了理赔审计部C区的走廊尽头。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联邦法院的红色火漆印。整个楼层的键盘敲击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了下来,像一群鸟突然感知到了某种危险的频率。
法警走到多琳的隔间前,把信封放在她的键盘上。“多琳·帕克斯女士,联邦医疗权益联盟根据联邦证据法第十七条第三款,正式申请对你进行证人传唤。你需要在收到本传唤令后的七十二小时内,前往联盟总部接受询问。你有权聘请律师在场。如果你拒绝出庭,将构成藐视法庭。”
他说完这段话,转身离开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发出节奏均匀的声响。多琳盯着键盘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立刻拆开。她能感觉到整个C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后背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尖抵着皮肤。
她终于拆开了信封。传唤令上印着她的全名、工号和出庭日期。传唤理由那一栏只有一行字:“证人就艾尔德兰联合保险理赔审计部内部数据异常相关事项提供证词。”
她把传唤令折好放进手提包里,站起来,朝主管办公室走去。走廊两侧的隔间里,同事们在她经过时纷纷低下头,假装专注于屏幕上的数据队列。没有人问她要做什么。也没有人说“别担心”。在这栋三十二层的大楼里,收到法院传票的人通常活不过一个绩效周期。
主管已经在办公室里等她了。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多琳的季度绩效评估,另一份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离职协议书草稿。签字栏是空白的,但日期已经填好了——今天。
“坐。”主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多琳没有坐。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手提包的肩带。
“传唤令是真的。”主管把两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离职协议书也是真的。公司不会阻止你去作证,但公司也不希望一个即将在法庭上指证自己雇主的员工继续留在这栋大楼里。你可以选择签字,拿三个月的遣散费走人。或者你可以选择拒绝签字,让安全部门现在就把你护送出大楼。”
多琳看着那两份文件。遣散费的数字比她预想的要多,多到足以让她和女儿——不,她没有女儿。这个谎言她已经维持了太久,久到她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它是个谎言。
“我抽屉里还有没处理的案件。”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稳。
主管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要说不想说的话之前都会这么做。“那些案件会由系统自动重新分配。多琳,你是个好审计员。”他顿了顿,把眼镜重新戴上,“但在这栋楼里,好的定义和外面不一样。”
多琳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拿起离职协议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条款很干净,没有任何隐藏陷阱。遣散费会在七个工作日内打入她的账户,离职原因被标注为“个人职业规划变更”,不会影响她未来的求职记录。这是保险公司能给一个即将背叛它的人最优雅的告别。
她拿起笔,在签字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平稳,没有颤抖。然后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抽屉,拿出一只已经磨得起毛边的纸箱。纸箱里只有几样东西:一个咖啡杯,杯壁上印着已经褪色的“效率即公正”;一张父亲穿着白大褂的老照片;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还有她贴在隔板上的那张发黄便签。
她把便签从隔板上撕下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行她几年前用铅笔写下的字——“总有一天”。她忘了自己写下这行字时指的是哪一天,但她知道现在就是。
她把便签扔进纸箱,抱着纸箱穿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走廊尽头的打印机正在嗡嗡地吐纸,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她坐了九年的灰色隔间。一个年轻的面孔已经坐在那张椅子上了,手边放着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便签。
电梯门关闭。楼层数字从十七开始,一格格地往下跳。
她走出保险公司大楼时,初冬的冷风迎面扑来,穿透了她的薄外套。三十二层的玻璃幕墙上,那面绿色的盾牌Logo在日光下缓缓旋转。她抬头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老地方,最后一次。衣柜里的档案袋和今天必须取回的第二批数据,是她手里仅剩的牌。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莉娜·沃森正面临着她自己的十字路口。
她在PH-07终端前坐了整整四十分钟,目光在屏幕上的错误提示框和键盘之间来回移动。她刚才输入的价格比系统默认的公示价少了零点八克朗,系统拒绝接受,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她试图更正,但系统再次弹出警告框——这一次是一行她从未见过的新提示:“您今日的价格修改次数已超过系统设定的手动干预阈值。如需继续操作,请联系系统管理员申请临时授权。”
手动干预阈值。这个说法她从未在任何培训手册上见过。七年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一条“阈值”提示。要么是她今天修改价格的次数确实超过了某个她不知道的上限,要么是系统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增加了新的监控规则。
她拿起座机,拨通了医院IT运维部的内线电话。响了八声,没有人接。她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向配药室门口,打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老弗兰克在远处的饮水机旁擦拭着不锈钢表面。她犹豫了一下,朝他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了。
她决定去IT运维部。
IT运维部位于医院主楼的地下三层,和太平间同一条走廊。莉娜在这里工作了七年,从未踏进过这条走廊。走廊的墙壁漆成了一种介于绿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灯光比楼上的病区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金属气味,像是电子元件和某种清洁剂混合之后产生的化学气味。
IT运维部的门是虚掩的。她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办公室比她想的小得多,只有四个工位,此刻只有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坐在里面。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桌面上摊着三台正在运行诊断程序的笔记本电脑。
“你是——”他抬头看她,显然不习惯有人来敲门。
“药剂科的莉娜·沃森。”她把员工卡举了一下,“PH-07终端出了问题。系统提示我的价格修改次数超过了手动干预阈值,但我今天只做过两次录入。”
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转过椅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PH-07,你说?那台终端是药剂科的老设备了。我调一下它的系统日志。”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屏幕,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什么问题吗?”莉娜问。
“没什么大问题。”技术员说,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只是——你的终端在上周被纳入了一个新的监控协议。这个协议会自动追踪所有价格修改操作,并设定了一个很低的阈值。超过阈值,系统就会锁死手动修改权限。”
“谁设定的这个协议?”
技术员滚动着屏幕上的日志,眉头慢慢皱起来。“这上面说,协议是由系统管理员在远程维护期间部署的。维护方是——”他凑近屏幕看了一眼,“格伦技术服务有限公司。维护时间是三月十七日凌晨。”
三月十七日。莉娜记得这个日期。多琳的黄色高亮数据里,那一天的数据是中断的。那一天之后,偏差重新稳定在三点五克朗。
“那这个阈值可以调整吗?”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理论上我可以给你临时授权。但……”他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小字,声音慢了下来,“系统提示说,任何对PH-07终端的授权修改申请,都需要同步通知医院行政部和技术服务提供方。这是监控协议的一部分。”
莉娜感到自己的后颈又开始发凉了。通知医院行政部——和克劳迪娅·海勒。通知技术服务提供方——和格伦公司。她的每一次价格修改,每一个被系统记录下的操作,都会同步发往那些她从未直接接触过、但已经听说过名字的地方。
“算了。”她说,“谢谢你的时间。”
她转身离开IT运维部,沿着那条灰绿色的走廊往回走。在经过太平间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太平间的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但玻璃被遮住了。她忽然想起赫尔穆特·艾克哈特。他就是在手术后的第二天凌晨,被推过这条走廊,推进那扇门的。
她继续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串孤独的节拍器。
回到配药室,她发现工作台上又多了一个信封。和上次一样,白色办公信封,没有收件人名字,没有寄件人信息。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打印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用的是同一台激光打印机,同样的宋体,同样的墨粉不均——
“你知道真相。但你更知道,真相说出来之后,第一个被砸碎的人是你自己。有人赌你不敢动。你动了吗?”
莉娜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把纸放回信封,把信封塞进制服口袋,和上一封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她打开药品录入界面。光标还在闪烁。她看了一眼系统时间——下午两点十四分。距离她今天的第一次录入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她在这间没有窗户的配药室里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水族箱底部,光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水面折射下来,一切都扭曲变形,所有的声音都模糊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核对今天的最后一个药品批次。她的手没有抖。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纸条上说的对,有人赌她不敢动。但那张纸条本身就是证据,证明有人也在害怕。否则不需要写纸条。直接让她被系统吞没就行了。
恐惧是一件很有趣的东西。它可以用来囚禁人,也可以用来提醒人——只有还活着的东西,才会感到恐惧。
她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批药品的入库数据,按下回车。这一次,系统没有弹出红色警告框。绿色的对勾图标出现了,缓慢地闪烁,像一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她关掉显示器,穿上外套,走出配药室。走廊里,老弗兰克还在擦饮水机。
“晚安,弗兰克。”她说。
清洁工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看着一片正在变天的天空。“晚安,沃森护士。”
莉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弗兰克,你在圣奥古斯丁工作了多久?”
老弗兰克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慢慢地拧干。“十二年。”他说。
“十二年里,你有没有做过一件你觉得对的事,但所有人都告诉你那是错的?”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某间病房里传来低沉的呼叫铃声。老弗兰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在等有人来问我这个问题,等了十二年。”
他继续弯腰擦饮水机,动作和十二年间每一个凌晨完全一样。莉娜站在原地,看着他。
然后她转身走向电梯口,把员工卡按在读卡器上。绿光亮起,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闭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是湿的。
与此同时,城市南区的松木公寓里,伊桑·德雷克正盯着电脑屏幕上一条让他血液凝固的新闻。新闻标题是——“联邦法院受理保险公司诉黑客入侵案,案件或涉未成年嫌疑人”。新闻稿没有公布姓名,但文中有这样一句话:“据知情人士透露,非法入侵行为涉及圣奥古斯丁医疗中心后台系统,嫌疑人利用SQL注入技术获取了大量价格数据。”
他把笔记本电脑猛地合上,屏幕与键盘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闷雷。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多琳塞进他门缝的纸条。纸条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折痕处几乎快要断裂。“你在被监控。停止一切操作。”他没有停止。他挖出了格伦公司,挖出了联合健康资产管理,挖出了一条从保险公司到技术服务公司再到医院系统的完整链条。但他也把自己推进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身份——被告。
有人敲门。
伊桑把纸条塞回口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便装,表情平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伊桑·德雷克?我是联邦法院指定的未成年人法律援助顾问。法院收到了一份针对你的民事诉讼通知。在你母亲被正式告知之前,我有义务先和你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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