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杀手与猎物

天亮之前,温时砚发现口琴丢了。

他在乱石堆里翻了三次,把背包里所有东西倒出来,又沿着来路往回摸了半里地。没有。松林里那棵歪斜的松树下只剩几根散落的松针,篝火的余烬已经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那里,右手不自觉地在裤缝上叩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最后被他用左手一把攥住,强制按在腿侧。

苏苗站在乱石堆边上看着他。她的外套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上沾满了松针和盐霜。她从来没有见过温时砚这个样子——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比慌乱更深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沉默。

“口琴。”她说。

温时砚没有回答。

“你爸爸的。”

他仍然没有回答。他把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件塞回背包,动作依旧精准利落,但苏苗注意到他塞东西的顺序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永远是先放急救包,再放弹药,最后放食物。这一回他把顺序全颠倒了。

“可以回去找。”苏苗说。

“丢在了不该丢的地方。”温时砚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磨,“有人会捡到。捡到的人知道是我。”

他说的是辜敬松。他没有解释辜敬松是谁,但苏苗从他说这个名字时眼睛里的神色,读懂了那是一个比隼、比雀、比所有追捕者都更让她需要警惕的人。因为辜敬松打她妈妈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凶恶的人,是笑着作恶的人。

“那我们快走。”苏苗把背包甩上肩,“他捡到,还没追上来。我们先走,他就追不上。”

温时砚看了她一眼。这个孩子正在用他的逻辑安慰他。先走,就追不上。简单,直接,不需要任何修饰。

他点了一下头,拉起她,继续沿着海岸线往东走。

天亮后不久,盐屿到了。

这个渔村藏在一条狭长的海湾最深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村口那座妈祖庙比苏苗记忆里母亲描述的更小,更旧。庙墙用粗石垒成,石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庙顶的琉璃瓦碎了大半,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木板。庙前的石灯笼却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的蜡烛是新换的,火苗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昨晚他们在远处看到的暖黄色光,就是这盏灯。

村里很安静。青石板路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两侧的石屋大多门窗紧闭,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着晒场上的咸鱼味和旧木头被海水浸透后的特殊气息。一条黄狗趴在妈祖庙门槛上睡觉,听到脚步声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温时砚按照程涧给的地址,找到了村子最深处靠山脚的一栋石屋。石屋比村里其他房子都更破败,屋顶的瓦片缺了巴掌大的一块,用一块蓝色的防水布盖着,防水布被海风吹得鼓鼓囊囊,像一只随时要被扯飞的风筝。石屋门口没有像样的台阶,只垫了两块不规整的条石,石面被一根用旧了的金属拐杖戳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小坑。

门是关着的。

温时砚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直接敲门。他先把周围环境观察了一遍——石屋左侧有一扇小窗,窗帘是拉上的,但窗帘边缘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显示屋里有人在亮着灯。右侧墙根堆着一摞塑料筐,筐里晾着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鱼干。门外石阶上的水渍还没干透,说明不久之前有人进出过。

“里面有人。”苏苗也看出来了。

“有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温时砚蹲下来,把苏苗的衣领整理好,把她脸上的盐霜用湿巾擦干净。“你还记得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吗。你先去见。”

苏苗点头。她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摸出半块吐司面包,攥在手里,朝石屋走去。温时砚退回到妈祖庙的墙角后面,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石屋门口的动静。

苏苗站在条石上,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敲得不重,但节奏很稳。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然后开口:“有人吗。我叫苏苗。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不再破碎。她等了一会儿,门里还是没有动静。她又说:“我妈妈叫何淑云。她来过这里。来求一张符。”

又过了几秒,门里终于有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金属拐杖戳在石板地面上那种极有节律的、一瘸一拐的闷响。门开了一条缝,只开了三指宽。门缝里露出一张苍老而警惕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头发灰白相间,乱糟糟地支棱着。那只从门缝里看出来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还没生锈的刀。

“何淑云?”那人的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铁棘镇的何淑云?”

“是。”苏苗点了一下头。

“她是你什么人。”

“我妈。”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苏苗。扫过她参差不齐的头发,扫过她眼角的旧伤痕,扫过她套着大人袜子的小腿和沾满泥巴的鞋子。然后门又合上了一些,但门锁没有扣死。

“你一个人来的?”那人问。

苏苗犹豫了一下。她想起温时砚教过她的话——一个孩子说的话,大人也许会信。但如果大人知道背后还有一个拿枪的人,就不会信了。

“是。”她说。

门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金属拐杖声往后退了两步,门被拉开了。开门的人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格子衬衫,左手撑着拐杖,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外歪斜。正是贺澜,那个三年前因为一篇揭露金穗金融利率欺诈的报道而被废了一条腿的前调查记者。

贺澜把苏苗让进屋里,然后迅速把门关上,挂好防盗链。他的动作很快,不像一个腿废了三年的人,倒像一个仍然保持着警惕的老兵。

屋子里很暗,只有工作台上亮着一盏台灯。四面的墙壁被书架占满了,书架上塞着密密麻麻的文件盒、旧报纸和装订成册的打印资料。每个文件盒的侧面都贴着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日期和关键词。墙上钉着一块巨大的白板,白板上用彩色图钉钉着一张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图,每个节点都连着密密麻麻的线条,线条旁边标注着时间和金额。金穗金融几个字被红笔圈了起来,从那里辐射出去的线,几乎覆盖了大半个北纳兰邦。

“你妈在铁棘镇被金穗的人打过,对不对。”贺澜在苏苗对面坐下来,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他说话的方式很直接,没有多余的寒暄。

“打过很多次。”苏苗说,“最后一次在树下。绑着打。”

贺澜的下颌肌肉跳动了一下。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又放下。“多长时间。”

“好久。我躲在树洞里。他用藤条打了十六下。”苏苗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她补充了一句,“我数过。”

贺澜盯着她看了片刻。他不是在看一个孩子,而是在看一个信源。三年前他做调查记者的时候,见过各种信源——有的是企业高管,有的是被坑的农户,有的是离职的会计。但他从来没有跟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对过话。

“你能记住打你的人长什么样吗。”他问。

“脸上有疤,从这里到这里,”苏苗用手指从自己的右边颧骨划到耳根,“叫辜敬松。”

贺澜把笔放下了。他认识这个名字。三年前他采访过金穗金融的清收体系,辜敬松的名字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伴随着不同程度的暴力描述。但他的报道里从来没有写出来过,因为他没有拿到足以让稿件通过法律审查的证据。

“你一个人从铁棘镇走到盐屿?”他问。

苏苗知道这里藏不住了。她已经能把话说完整,但她还不会说谎。她选择了沉默。

贺澜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他的目光越过自家的院子,落在了妈祖庙墙角的阴影处。那个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量瘦高,站姿安静,像一尊被风雨磨掉了五官的石像。

“那个人是谁。”贺澜放下窗帘,回头看着苏苗。

苏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用一种很慢的、在仔细斟酌每个字的速度说:“他是带我逃出来的人。他以前是坏人那边的人。现在不是了。”

贺澜重新坐下来。他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像是在计算一个极其复杂的数学题。“他叫什么。”

“温时砚。”

贺澜的表情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层极深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疼痛。

“你让他进来。”他说。

苏苗走到门口,朝妈祖庙的方向招了一下手。过了几秒,温时砚出现在石屋门外。他走进来的时候,贺澜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温时砚,”贺澜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苏远程的儿子。”

温时砚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苏远程的儿子,”贺澜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层压不住的颤抖,“那个在矿难里死了的安全员。我采访过那个矿难。二十六个人死了,加上你爸,二十七个。你被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还能喘气。报纸上登过你的照片——一个小孩坐在担架上,脸上全是煤灰和血,手里攥着一把口琴。”

温时砚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但贺澜看到他放在腿侧的右手手指正在不由自主地、轻微地发抖。

“那把口琴还在不在。”贺澜问。

“丢了。”温时砚的声音很淡。

贺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重重地靠回椅背,拐杖从扶手上滑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我以为你死了,”他说,“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魏念霖把你带走之后,我再也没有查到过你的下落。我翻过户籍系统,翻过医院记录,翻过福利院档案,都查不到你。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低沉的语气说:“我以为你也被杀了。”

石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台灯的电流声。苏苗坐在靠墙的板凳上,双手握着自己的小背包,眼睛来回看着两个大人。她有些困惑,但她在这些对话里捕捉到了一个碎片——温时砚的爸爸,就是那个在矿难里死了的安全员。而贺澜采访过那个矿难。

“你写的那篇报道,被撤稿了。”温时砚终于开口,“金穗的人断了你的腿。”

“是。”贺澜说。

“你还留着证据。”

“留着。”贺澜指了指满墙的文件和档案盒,“三年的采访录音、财务报表、转账记录、证人证言。足够证明金穗在铁棘镇干了什么。北纳兰邦所有被他们坑过的农户,名单都在我手里。”

“但你没有发出去。”

“因为我找不到能发出去的方法,”贺澜的声音里涌上了一层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疲惫,“我找过报纸,找过网站,找过出版社,找过律师。没有人敢碰。金穗的律师团能把任何一篇报道告到烂掉。我一个废了一条腿的人,拿什么跟他们的法务部拼?”

“我可以帮你。”温时砚说。

贺澜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复杂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你?你是一个被魏念霖训练出来的杀手。你的手在抖,你自己知道不知道。你已经快拿不了枪了。你能帮我什么。”

温时砚走到贺澜的工作台前。他解开背包,从防水袋里取出手机,打开他在云顶酒店地下档案室拷贝的文件——金穗的放款流水、观澜资本的跨境资金流转图、特殊客户处理审批单。他把手机放在贺澜面前。

贺澜低头看着屏幕。他看了很久。把每一张表格放大,缩小,再放大。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用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的语气说:“这些文件是内部绝密。你怎么拿到的。”

“我在云顶地下档案室待了四个小时。”

“你一个人进去的?”

“不是,”温时砚朝苏苗偏了一下头,“她也在。”

贺澜的目光落在苏苗身上。女孩正坐在板凳上,安静地听着两个大人的对话。她的坐姿很规矩,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眼睛始终在关注着四周。那种警觉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那是被追杀了太久的生物才会养成的本能。

“何淑云的女儿。”贺澜说。

苏苗点点头。

贺澜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妈祖庙的石灯笼在晨风里摇晃了一下,火苗猛地跳了跳,又稳住了。远处海边传来了渔船出港的汽笛声,声音拖得很长,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子慢慢划过海面。

“我可以把证据全部交给你,”贺澜终于开口,“但有条件。第一,你必须承诺,这份证据会被用在法庭上,而不是用来杀人。第二,在证据公开之前,我得先见一个人。”

“什么人。”

“程涧。”

温时砚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年前程涧给我寄过一份金穗的内部资金流转表,匿名寄的。我当时不知道是谁,后来查了两年才查到她的名字。等我查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贺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如果她还活着,我要见她。三个人凑在一起,证据链才完整——你有文件和名单,我有采访和录音,她有钱的流向和账户。缺一不可。”

温时砚没说话。他掏出手机,拨了程涧的加密频道。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了。他还没说话,贺澜忽然伸出手,示意他把手机递过去。

温时砚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按下免提。

“程涧,”贺澜对着手机说,声音比之前更稳,“我是贺澜。三年前你给我寄过一份资金表,附了一句话——等到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你。现在那个人来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过了几秒,程涧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失真依然有,但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接近于动容的东西:“贺记者。我以为你已经不干了。”

“我是已经不干了。但我的文件没有干。”贺澜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你要来盐屿吗。”

“我不能去。魏念霖的人盯着我。”

“那我就去找你。”贺澜说着,挂掉了电话。

然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把手机递还给温时砚。“三个人,三份证据。凑齐了,就发。”

就在这时,苏苗忽然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这个动作和她刚才看到的贺澜的动作一模一样。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身,用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的声音说:“有人来了。三条船。从海上来。”

贺澜拄着拐杖走到窗边,脸色在看清海面上的情况后骤然沉了下去。三条黑色的快艇正在海湾入口处减速,艇身没有涂任何标记,但艇上蹲着的人清一色穿着深色便装,腰间有明显的鼓起。快艇吃水很浅,速度很快,从进湾到靠岸,用不了十分钟。

“你被人跟了。”贺澜说。

温时砚站在窗边,看着那三条正在迅速逼近的快艇。快艇的引擎声已经传到了岸上,低沉而急促,像是某种大型昆虫在扇动翅膀。他认出了头艇上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偏瘦,戴着战术手套,蹲姿持枪的姿势干净利落。隼。

“不是跟我,”温时砚说,“是跟我丢的那把口琴。里面应该有定位器。”

他之前以为口琴丢了,是纯粹的遗失。现在他明白了。口琴不是丢的,是被辜敬松拿走的。而口琴里,被人装了定位器。能在什么时候装?只有一种可能。口琴从来没有离开过魏念霖的掌控——在十二岁那年,魏念霖把口琴还给他之前,就已经在里面装了东西。这么多年来,魏念霖随时随地都知道他在哪里。每一次任务,每一次撤离,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是独处的时刻,魏念霖都在屏幕另一端看着那个闪烁的小点,像一个看蚂蚁在透明蚁穴里爬行的孩子。

他把这层推断压了下去,没有说出来。现在没有时间解释。

“你这里有后门吗。”他问贺澜。

“有,”贺澜拄着拐杖走到石屋最里面,推开一排塞满了文件的铁架子,露出后面一扇隐蔽的木门,“通后山,后山有一条废弃的防空洞,直通村外的盐田。但那个防空洞已经荒了很多年,里面会有积水,可能有塌方。”

“有比没有强。”温时砚把苏苗背起来,背上自己的背包,然后看着贺澜,“你自己能走吗。”

贺澜把拐杖夹在腋下,弯腰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一把磨短了枪管的旧式双管猎枪,两发子弹已经压在里面。他把猎枪挎在肩上,然后朝木门的方向走去,拐杖戳在石板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声音沉重而决绝。

“我等了三年才等到两个还愿意相信真相的人,”他说,“不会在这里停下。”

苏苗趴在温时砚背上,回头看了一眼石屋。她看见那些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柜,看见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看见白板上金穗金融四个字被红色马克笔圈起来、用力划了一圈又一圈。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切。然后她转回头,把脸贴在温时砚的肩上,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口琴,以后我给你再找一把。”

温时砚没有回答。他跟在贺澜身后,推开木门,走进了黑暗中。

后山防空洞里潮湿而寒冷。积水没过脚踝,散发出一种封闭多年的地窖气味。贺澜的拐杖在水里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声,温时砚背上的苏苗用手电筒照着前方,微弱的光束照亮了洞壁上斑驳的混凝土和裂缝。在他们身后的石屋里,快艇靠岸的引擎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然后是一声被木门撞开的闷响。

然后,所有人听到了隼那冷静而平稳的声音,从石屋方向沿着防空洞的通道远远传来。

“温时砚。魏先生托我给你带句话。你的药,已经停了两周了。不回来,手会坏掉。回来了,继续用药。”

那声音在防空洞的弯道里反复折射,像一颗被投进深井的石子,激起无数层回音。

苏苗感觉到温时砚的后背忽然绷紧了。不是害怕的那种绷紧,而是被触碰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痛处时,身体本能做出的反应。他在她面前一直努力让右手看起来没事。给她包扎脚时,把吐司面包递给她时,在松林里给篝火添柴时,他都尽量用左手。但他此刻知道,瞒不住了。

贺澜在前面停下脚步,转过头,从黑暗中看着温时砚模糊的轮廓。

温时砚没有回应隼。他继续往前走,背着苏苗,淌过积水的防空洞。黑暗吞掉了他们三个人的身影,只剩下手电筒那一束微弱的光,在弯曲的洞壁上不断延伸。

在他背上的苏苗,无声地把自己的小手覆在他微微发抖的后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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