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菩萨蛮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温时砚在泵房里生了一小堆火。燃料是从墙角抠下来的干苔藓和碎木屑,火苗不高,刚好照亮方圆两步,烟气沿着塌了半边的屋顶缝隙钻出去,被外面的雨雾裹住,看不见了。他把苏苗的湿袜子架在两根钢筋上烘着,又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条鱼干,掰成两半。

苏苗坐在对面,双手捧着鱼干慢慢地嚼,火光把她的脸烤出了一层浅浅的暖色。她的呼吸比前两天平稳了很多,退烧药和抗生素终于同时起了效,肺部那道砂纸摩擦般的杂音消失了。但她瘦得厉害,手腕上的骨头凸出来,像两粒被埋在薄土下的石子。

“吃完了就睡,”温时砚说,“天亮前我们离开南湾城。”

“去哪里。”苏苗问。她的声音仍然沙哑,但说话的节奏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一顿一顿的破碎感。

“盐屿。一个渔村。在东边。”

“远不远。”

“很远。”

苏苗把最后一口鱼干咽下去,舔了舔手指上的盐粒,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温时砚停下动作的话:“妈妈去过盐屿。”

温时砚抬起头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何淑云——从树洞里被他带出来之后,她再也没有说过关于母亲的任何一个字。

“她什么时候去的。”

“很久了。我爸还在的时候。”苏苗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火苗,“盐屿有个庙,庙里供的是妈祖。我妈去求了一张符,给我爸戴在身上。后来我爸死了,我妈说,符没有用。”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倾诉,更像是在整理一堆落了灰的旧物件——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这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让温时砚感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刺痛。

“你妈还说过什么。”他问。

苏苗想了想。“她说,好人活不长。”

温时砚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烘干的袜子从钢筋上取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架上去。

夜深之后,苏苗裹着他的迷彩外套在火堆边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轻,睫毛在火光里偶尔颤动一下,像是在做一场已经不再惊悚的梦。温时砚坐在泵房门口,背靠门框,手枪放在膝盖上,眼睛对着外面黑沉沉的河面。

他没有睡。他的手又开始抖了。这一次抖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从指尖到手腕,整整持续了将近两分钟。他把右手压在膝盖下面,用全身的重量压住它,直到那股不受控制的痉挛慢慢退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程涧发来的坐标。盐屿的经纬度在地图上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躺在北纳兰邦东海岸线的最边缘。从南湾城过去,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但他不能走公路,不能坐火车,不能出现在任何有监控摄像头的地方。唯一安全的方式是沿着海岸线的废弃盐田和养殖塘徒步,预计需要四到五天。

四到五天。苏苗的退烧药还能撑一天半。抗生素还剩三支。食物基本吃完了。钱还有,但在盐田和养殖塘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钱和废纸没有区别。

他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了那种久违的两小时浅眠。

第二天凌晨,他带着苏苗离开了泵房。

南湾河下游的河岸在晨雾中呈现出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绿色。沿岸是一望无际的废弃盐田,方方正正的盐池被废弃多年,池底干涸龟裂,裂缝里长出成片的白茅草,在风里摇曳如沉默的送葬队伍。空气中弥漫着盐碱土特有的咸涩味,混着远处海水倒灌带来的腥气。天空低垂,云层压到了几乎触手可及的高度。

这条路比温时砚预想的更难走。盐田之间的土埂被雨水泡得松软,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只脚,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团黑色的淤泥。苏苗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走,一次都没有踩偏。她的体力恢复了很多,走了一个半小时都没有喊累,只是偶尔停下来,弯腰把套在脚上的袜子往上拉一拉——温时砚的袜子太大,走几步就会滑下去。

中午,他们停在了一处废弃的盐工棚屋里休息。

棚屋用毛石垒成,屋顶盖着早已锈穿的白铁皮,墙角堆着几筐烂了不知多少年的盐渣。屋里有一张断腿的木板床和一口裂了缝的水缸,缸底居然还积着半缸雨水。温时砚用急救包里最后一粒净水片把水处理了,装满了水壶,又用缸里的水给苏苗擦了脸和手。

苏苗坐在木板床上,把鞋子脱下来晾。她的脚底磨出了几个水泡,最大的一个已经破了,袜子上沾着一小块干了的血迹。温时砚蹲下来,用酒精棉帮她清理伤口,贴上创可贴。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苏苗几乎没有感觉到疼。

“叔叔,”苏苗低头看着他的手,“你的手在抖。”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确实在抖,幅度不大,但足够被一个近距离注视的人发现。

“会好的。”他说。

苏苗抬起眼看着他。她显然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自己还没吃的半块鱼干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他手里。

下午,他们进入了北纳兰邦东部的养殖塘区域。

这里的养殖塘比盐田更新,但也正在经历衰败。大片大片的水塘被废弃,增氧机锈成了赭红色的废铁,塘埂上的看护房大多空无一人。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还在经营的小塘口,水面漂着灰绿色的浮萍,塘边挂着“私塘勿入”的手写牌子,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温时砚选了最偏僻的一条土路,贴着废弃塘口的边缘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观察周围几百米的范围,确认没有人影、没有狗叫、没有发动机的声音。

但当他绕过一片干涸的藕塘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藕塘对岸,大约两百米处,站着一个穿军绿色雨衣的人。那人背对着他们,正弯腰在摆弄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设备,设备顶端伸出两根细长的天线,看起来像某种信号监测仪。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孔。

温时砚把苏苗拉到身旁,无声地蹲下来。藕塘干涸的塘底有一层半人高的枯荷秆,勉强能遮住身形。他透过枯荷秆的缝隙观察那个人。动作不利索,摆弄设备的手法生疏,不时停下来搓手取暖。不是隼,不是雀,也不是蚕。要么是当地的水文监测员,要么是蚕手下的基层线人。

如果是线人,那么他已经进入了蚕的监控网格。

他带着苏苗沿着藕塘边缘匍匐后退,退到一座废弃增氧机的铁壳后面,然后压低声音对苏苗说:“前面有人。我们绕路。”

苏苗立刻把身体缩紧,跟着他贴地爬过塘埂,钻进另一侧的一条排水沟。沟里没有水,但沟底的淤泥仍然湿滑,散发出一股腐烂藻类的腥臭。两个人手脚并用地在沟底爬了将近十分钟,直到确认那个穿雨衣的人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才从沟边爬出来。

苏苗的裤子和外套上全是黑泥,脸上也糊了好几道。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结果把泥擦得更均匀了,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口被鱼干塞过的白牙。温时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像只泥猴子。”他说。

苏苗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气音。不是笑——以她的嗓子还笑不出来——但那个气音里,确实藏着某种与笑相关的成分。

黄昏前,他们在一片临海的山坡上停了下来。

山坡不高,坡顶上有一片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的黑松林。松林的东面就是海——灰色的大海在阴沉的天幕下翻涌着白色的浪边,远处有几点渔船的灯火在浪涌间时隐时现。空气中海水的腥咸味已经盖过了盐碱土的涩味,风很大,吹得松树发出呜呜的啸声。

程涧发来的坐标显示,盐屿就在这片海岸线再往东不到十公里的地方。渔村藏在一条深入内陆的海湾里,村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妈祖庙,庙前的石灯笼已经熄了不知多少年。

温时砚找了一处背风的松树下扎了营。没有帐篷,他用迷彩外套和两根松枝搭了一个简陋的挡风棚,地面铺了厚厚的松针。苏苗缩在松针堆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小球,只露出半张脸。

“明天中午就能到。”温时砚说,“我们要找一个人。他叫贺澜,以前是写报纸的。他的腿坏了,走路要用拐杖。”

“他能帮我们。”苏苗说。这仍然不是一个问句。

“他有证据,能证明金穗杀了你爸和其他很多人。”温时砚看着她,“但他不见任何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所以到了盐屿以后,你先去见。”

苏苗眨了眨眼睛。

“你不能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你没用,”温时砚说,“但你已经能说话了。一个孩子说的话,大人也许不会信。但一个孩子亲眼见过的东西,前记者会听。”

苏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松针堆里坐起来,用那双已经被海风吹得发红的眼睛看着他。“我见过什么。我都记得。树。藤条。我妈在树上。那些人在抽烟。”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一句话完整地、没有任何停顿地说了出来,“辜敬松用藤条打了我妈十六下。我数过。”

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温时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十六下。”他重复了一遍。

“十六下。”苏苗说,“第一下我捂了耳朵。后来不捂了。我要记住。”

温时砚没有再说话。他把口琴从暗袋里拿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松针上,然后靠回树干,闭上眼睛。

深夜,海风停了。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把海面染成了一片冷冷的银灰色。松林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海浪拍岸的节奏,一下接一下,像大地在缓慢呼吸。

温时砚被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惊醒。

他没有动。眼睛睁开一条缝,手指已经无声地搭上了枪柄。声音不是来自松林里,而是来自山坡下方——是那种金属与石块碰撞的、刻意压低但仍然无法完全消除的声响。不是动物。动物不会碰出这种声音。

有人在登山。

他把苏苗轻轻推醒,用手指压住她的嘴唇。苏苗立刻清醒,眼睛大睁,但没有出声。他已经不止一次在这种时刻见识过她的反应速度——一个在恐惧中长大的孩子,不需要被教如何保持沉默。

他带着苏苗转移到松林边缘一处裸露的岩壁下。岩壁有一个内凹的浅洞,刚好够两个人藏身。他让苏苗蹲在最里面,自己挡在洞口,拔出手枪,拇指压下保险。

坡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到三人,步履很轻但不够专业——每走几步就会有小石块被踢落的声音,偶尔还有压低嗓音的交谈。不是隼。隼不会带两个脚步这么大的人一起行动。也不是雀。雀从不离开狙击点。

是辜敬松的人。

“这边有个松林,”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坡下说,“去那边看看。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破地方连个兔子都藏不住,能藏住人?”另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别废话,搜。”

手电筒的光束开始在松林里扫动。光柱穿过松针的缝隙,在温时砚藏身的岩壁上投下几道快速移动的白斑。他压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如果被发现,他有把握在对方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击倒两人。但枪声会暴露位置,辜敬松一定在附近——也许就在山脚下,也许正坐在一辆关了车灯的越野车里等着消息。

就在这时,苏苗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她指了指岩洞最深处。温时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发现洞壁上有一条极其狭窄的裂隙,裂隙的另一端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那是月光穿过岩石缝隙照进来的。裂隙很窄,成人绝对钻不过去,但一个孩子侧着身子或许能通过。

“你走。”温时砚用气声说。

苏苗摇头。她用手指指自己,又指指裂隙另一端的方向,然后指指温时砚,做了一个“等”的手势。她的意思是:我先钻过去,在那边等你。

温时砚迅速判断了一下地形。岩壁后方是松林的另一侧,地势更低,更靠近海岸。如果苏苗能钻过去,他可以从岩壁上方翻过去和她会合。

他点了一下头。

苏苗把外套裹紧,侧身挤进了岩缝。她的身体像一条鱼一样滑了进去,松针和碎石在她身后簌簌落下。几秒后,她的影子出现在裂隙另一端的月光里,冲他招了一下手。

温时砚转身,从岩洞外侧贴着崖壁往上爬。他的手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棱角,脚踩在另一块裂缝上,身体无声地翻上了崖顶。崖顶是一片更密更矮的松林,地面铺满了滑腻的松针。他匍匐着穿过松林,在崖壁另一侧找到了正蹲在一块礁石后面的苏苗。

“走。”他拉起她。

两人沿着海岸线往下跑了大约一里路,钻进了一片海蚀地貌形成的乱石堆。巨大的花岗岩被千万年的海浪掏出了无数暗洞和沟壑,月光从石缝里洒下来,把整片乱石滩照得像一个被巨人丢弃的拼图玩具。

身后的手电筒光柱在松林里扫了很久,最终没有再往海边延伸。

温时砚靠着乱石坐了下来,苏苗蜷在他旁边。两个人浑身是泥,脸上挂满了被海风吹干的盐霜。他的右手又开始发抖,这一次抖得最厉害,从手指蔓延到小臂,持续了将近三分钟。苏苗看着他抖得越来越凶的手,伸出自己的两只手,把他的右手合在掌心里,用力按住。

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是很稳。

抖了一阵,停了。

温时砚低头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像按一只受伤的鸟。

远处,海面在月光下涌动不息。盐屿就在前面不到十公里的地方。那座妈祖庙的石灯笼已经遥遥可见——一小团极淡极淡的暖黄色光,不知是谁重新点亮了它。

而在他们身后的松林里,辜敬松走到那棵温时砚曾靠过的松树下,弯腰捡起了松针堆上那把被遗忘的旧口琴。他把口琴翻过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氧化变黑的面板,嘴角那道刀疤被笑意牵得弯了起来。

他把口琴装进口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找到了,”他说,“东海岸,往盐屿方向。还有个好消息——你的那把刀,手开始不好使了。他把他的口琴都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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