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温柔陷阱

<![CDATA[腊月初十,张忠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他一大早就去了内侍省,在签押房里和顶头上司关令丞关起门来谈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份盖了朱砂大印的文书。他带着这份文书回到掖庭,没有回值房,直接去了周司正的签押房。周司正正在用早点,看见他进来,筷子停在半空中——张忠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严肃,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下了很大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周司正,”张忠把那份文书放在桌上,“从今天起,韦昭训案结案。”

周司正放下筷子,拿起文书看了一遍。文书写得很简短——案犯法明,供认毒杀韦昭训,事败自缢,伏法已毕。阿黛中毒案同系法明所为,已在遗书中自承。两案并结,不再追查。周司正看完,抬起头来看着张忠,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法澄呢?”她问。

“韦案与她无关,”张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是什么天气,“阿黛案也与她无关。文书上写得很清楚——一切与他人无涉。她是清白的。”

周司正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在掖庭做了这么多年司正,她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把文书收好,然后吩咐身边的宦官去传话——法澄从即日起不必再待在囚房,恢复自由身,仍在文书房当差。

消息传到文书房的时候,宫婢们正在抄腊月十五祭灶的供品清单。传话的小宦官站在门口刚说完“澄姐儿没事了”,满屋子的人同时停下了笔。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有人跑过来拉法澄的袖子说“澄姐儿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法澄坐在自己的案前,手里握着那管紫竹狼毫,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对每个人都说了一句“多谢”。

张忠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文书房那扇半开的门。法澄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她朝他走了几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张大人。”她说。

“不必谢,”张忠说,“依法办事罢了。”

法澄直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到能看见瞳孔里映着的冬日天光。她没有说话,但张忠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些东西——她不是在谢他“洗清冤屈”,她是在谢他没有继续查下去。她知道他手里还有没拿出来的底牌。她知道他放了她一马。她什么都知道。

“法澄师父接下来怎么打算?”张忠问。

“继续抄经,”法澄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不带任何伪饰的笑,“周司正说腊月里的文书多,人手不够。”

张忠点了点头,转身朝值房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的奚官令一模一样。但他走到值房门口的时候,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法澄还站在原地,浅青色的衣裙在灰蒙蒙的院子里像一小片被风吹落的梅花瓣。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隔着半个院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然后法澄转身回了文书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张忠推开值房的门,走进去,把门关紧。

他走到棋盘前坐下来,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正中。让法澄恢复自由,是他计划的第一步。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一定会坐不住。法明死了,遗书被改了,阿黛还活着,法澄被释放了——每一步都没有按那个人预想的剧本走。那个人原本的打算大概是:先让张忠怀疑法澄,再用乌头和梅花瓣坐实法澄的罪,最后让法明顶罪结案。这样两桩毒案都有人认,韦昭训案的真相永远沉在井底,那个人自己则全身而退。现在法澄被放了,法明认罪却死了,阿黛还活着而且随时可能回忆出什么——这个人的计划全盘落空了。一个精心布局却全盘落空的人,最容易犯错误。

张忠要做的就是等他自己跳出来。

当天傍晚,他让小宦官去了一趟尚药局,调了一份档——不是药材出入库的档,而是人事档。他需要知道,在韦昭训案发前后的那些日子里,掖庭里除了法澄之外,还有谁懂医术、能接触药材、和法明或韦昭训有过往来。尚药局的人事档里列得很清楚——掖庭内通医理、有用药权限的宫婢及宦官名单,一共七个人。其中一个是马翁,药圃的管理人,腿脚不便,大字不识几个,只会种几味寻常草药。第二个是法澄,至相寺出身,懂针砭和草药,负责药圃日常打理。剩下的五个都是尚药局派驻各宫各院的医女,和掖庭没有直接往来。

张忠把这份名单和自己连日来收集的所有线索放在一起,反复比对:阿黛中毒那天,蒸饼分发的时间、浆洗房附近出没的人、能接触到法明囚房的宦官。每一项都指向一个他没有注意到的人——这个人不在名单里。因为这个人不需要“医术”就能搞到乌头。他只需要一把钥匙。

药圃的钥匙。

法澄有一把。可法澄没有给阿黛下毒。那么,除了法澄之外,还有谁有机会拿到那把钥匙?张忠盯着那份名单,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这个人每天都会出现在药圃附近,每天都会和法澄打照面,没有人会对他产生任何怀疑。他的腿脚不好,走路时左脚浅右脚深。

马翁。

次日一早,张忠提着一壶热茶去了药圃。马翁照例坐在门槛上打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旧絮袄,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把衣领洇湿了一小块。张忠在他身边坐下来,倒了两盏热茶,一盏递给他,一盏自己端着。

“马翁,腿好些了?”张忠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好什么好,”马翁接过茶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捶了捶膝盖,“天一冷就疼,夜里疼得睡不着。”

“法澄前阵子给你灸过?”

“灸过,好了一段时间。后来她忙起来了,我也不好意思老麻烦她。”马翁说着,叹了口气,“这药圃的活我真是越来越干不动了。”

张忠点了点头,端起茶慢慢地喝。然后他放下茶盏,用比刚才更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你认识妙静师太吗?”

马翁的手在茶盏上微微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张忠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僵了半个呼吸,然后才继续端起来喝。“不认识,”他说,舔了舔嘴唇,“这名字没听过。”

“她是至相寺的尼姑,法澄和法明的师叔,”张忠说,语气依旧平淡,“腊月前圆寂了。”

马翁没有说话。他把茶盏放在门槛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像是冷得很。张忠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说了句“那你歇着,贫道走了”,然后转身离开了药圃。他走到甬道拐角处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马翁还坐在门槛上,但他的姿势变了——他不打盹了,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面前那壶热茶冒出来的白气,一动不动。

张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心里的棋盘上,一枚新的棋子落下来了。

这天夜里,更鼓敲过两下,掖庭所有的灯火都熄了。法澄没有睡觉。她坐在囚房的烂草堆上,面前摊着法明留给她的那枚系着红线的铜钥匙。她盯着这枚钥匙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门,无声无息地穿过院子。

她去的不是药圃。不是文书房。不是奚官局。她去了浆洗房。法明和阿黛之间所有的秘密,都埋在浆洗房里。而那些秘密,现在只属于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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