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还没敲,法澄就醒了。
她是被冻醒的。掖庭的秋夜比外面更冷,夯土墙吸足了白日的潮气,到了夜里就慢慢地往外渗,渗得整间屋子像一口石棺。她从烂草堆里坐起来,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然后解下脚踝上的麻绳——周司正昨日临走前已经让人把绳子解了。那道红痕还在,摸上去微微发烫。
她借着窗外尚未褪尽的月色,把新发的浅青布衣穿好。衣带在腰间绕了三圈,系成一个最简单的结。没有镜子,她只能用手摸索着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旧布条扎紧。头发已经长出两寸来长了,发尾参差不齐,扎起来之后像是被狗啃过的稻草。她摸了一下,把手放下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隔壁几间囚房的木门被挨个拍响。一个尖细的嗓音喊着:“起身了起身了,卯时三刻西院应卯,迟了小心板子!”
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宦官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法澄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那里,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倒是个省心的。走吧,文书房在院子西头,周司正等着呢。”
法澄跟着他走出去。这是她第一次走出那间囚房,站在掖庭的院子里。
院子比她想的大得多。四面都是灰色的夯土墙,墙根下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院子正中间有一口井,井台上围着几个宫婢,正轮流打水洗脸。她们看见法澄从东头的囚房里出来,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目光像是约好了似的,一齐黏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同情,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法澄垂下眼睛,跟在那老宦官身后,从那些目光织成的网里穿过去。她听见背后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个就是尼姑?”“长得好瘦。”“说是谋反抓进来的,居然没死。”
她没回头。
文书房在院子西头,是一间比别处稍大些的瓦房。窗子糊着新纸,门口挂着一块半旧的竹帘,竹帘上烫了一个“书”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老宦官把她领到门口,朝里面努了努嘴,就走了。
法澄掀开竹帘走进去。
屋里已经有五六个宫婢,都穿着和她一样的浅青布衣,围坐在几张长条木案前。案子上铺着素绢,摆着砚台、墨锭和成摞的白麻纸。有人在调墨,有人在润笔,动作娴熟而安静。屋里唯一的声响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从窗外飘进来的井台上宫婢们的说笑声。
正对门的那面墙下,单独摆了一张稍宽的木案。案前坐着一个女子。
法澄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那是谁了。
那个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梳着简单的堕马髻,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的脸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模样——不是艳丽,是舒展,眉目口鼻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像是画师在宣纸上落了最准的一笔。她穿的衣服也和其他宫婢一样,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有一种不同的味道,像是把这身粗布穿成了绫罗。
韦昭训。
她正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左手挽着右手的袖口,右手握着一管紫竹狼毫,笔尖在纸上游走得极稳,没有丝毫犹豫。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里透进来,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满屋子的人都淹没在那光里,只有她浮在光上。
法澄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像是灌了铅。
她想起了昨夜隔窗听到的那句话——“人家命好,生了一张漂亮脸蛋,写得一手好字,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比?”
她想起法明那些写给他的信。那些信她一封都没看过,但她想象过无数次。在至相寺漫长的夜里,她躺在僧房的硬板床上,对着天花板想象法明写信时的模样——他的手指握着笔,他的眉眼低垂着,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而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写给另一个女人的。
她曾对自己说,那是她的妄想,是她嫉妒心在作祟。僧人不该有男女之情,法明是得道高僧,他写的信不过是探讨佛法的法义,是她自己心术不正才往那方面想。
可现在,她站在文书房的门口,看着韦昭训坐在光里,她忽然知道自己没有想错。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法澄猛地回过神,看见周司正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那种刀刻似的表情。周司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她,朝韦昭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韦昭训缺一个研墨的下手,从今天起你跟着她。”
法澄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她不知道周司正知不知道她和法明的关系,不知道这个安排背后有没有别的用意。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每天都要坐在那个女子身边,看着她的脸,闻她身上的香,听她的声音,帮她研墨、铺纸、洗笔——做所有那些她想象中法明做过的、或者希望做的事。
周司正见她不动,眉头皱了一下:“聋了?”
法澄低下头,轻声说:“是。”
她朝韦昭训的案子走过去。走的这几步路里,她把念珠在袖子里攥了又松开,攥了又松开。等她走到案前时,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温顺表情——眉眼弯弯的,嘴唇微微抿着,像一朵刚刚被移栽到新盆里的小花,怯生生的,让人不忍心苛责。
韦昭训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恶意,也不带什么热情,就是打量了一下新来的帮手,然后淡淡地笑了笑,指了指案子左侧的一方小石砚:“先研墨吧,用点力,别太稀。”
法澄跪坐在案侧的蒲团上,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上慢慢研磨。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墨锭在砚面上画着匀称的圈。从前在至相寺抄经的时候,她每天都要磨好几方墨,这套动作已经刻进了骨子里。韦昭训瞥了她的手法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写自己的字。
法澄一边研墨,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韦昭训。
她的字确实写得好。不是那种闺阁女子的娟秀小楷,而是带了几分隶书的骨力和章草的流动,每一笔都压得住纸,又走得开。法澄认得这种字。她父亲从前在越王府做长史的时候,府里的文书往来用的就是这种字体——这是王府幕僚们惯用的笔法,带着一种介于官府文书和文人笔墨之间的从容。
韦昭训的父亲是越王的部将。她这一手字,大概是在父兄身边耳濡目染学来的。
法澄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韦昭训的左手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银镯子,样式很简单,就是一圈光面的银环,但因为戴的时间久了,镯面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银镯子的内侧似乎刻着什么字,法澄的角度看不清,只能看见几道细密的刻痕。
那只镯子让法澄的心里又紧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法明送给韦昭训的东西,未必就是这只镯子,也未必就只有那些信。也许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嫉妒在作祟。但那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它在她心里一寸一寸地长,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你叫什么?”
韦昭训忽然开口了。她没有抬头,笔也没有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是什么天气。
法澄愣了一下,轻声说:“法澄。”
“法澄。”韦昭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笔尖在纸上写了一个“澄”字,然后停了一停,“这法号不错。哪座寺的?”
“长安至相寺。”
韦昭训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那一顿极其短暂,如果不是法澄正死死盯着她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法澄注意到了。韦昭训的食指在笔管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继续写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相寺。”她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好地方。听说那里的梅花种得好。”
法澄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研墨,墨锭在砚面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均匀的圈。
她知道,韦昭训一定知道至相寺。不一定是因为那里的梅花,而是因为那里有一个叫法明的僧人。
午时的饭送到了文书房门口,是每人一碗粟米饭和一碟酱菜。宫婢们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地聚到廊下吃饭。法澄端着自己的碗,在廊檐下的一个角落里坐下来。她刚吃了两口,就听见院子那头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宦官押着一队男犯从永巷那头走过来。这些人有的穿着破烂的官服,有的穿着僧袍,有的干脆光着上身,背上露出新鲜的鞭痕。法澄端着碗的手僵住了。她看见法明就在队列末尾。
他的脸比昨天更肿了,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又被挣裂了,渗出一丝淡红色的血水。走路时右脚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拖着地,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的眼睛看着地面,不看任何人。
廊下的宫婢们纷纷放下碗筷,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有人小声数着犯人的数目,有人猜测谁要被砍头谁要被流放,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中午的菜色。法澄坐在角落里,把脸埋在碗后面,不敢抬头。
可她忍不住。她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法明被押着经过文书房的廊下。他离她不到三丈远。她甚至能看清他脖子上那道被绳勒出的紫痕。
就在她以为法明会像昨天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朝文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法澄的心猛地跳到嗓子眼。可她很快发现,法明看的不是她。
他在看韦昭训。
韦昭训站在廊下的柱子旁,手里端着碗,正侧着脸和另一个宫婢说话。她没有注意到法明。或者说,她装作没有注意到。法明只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继续拖着脚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甬道尽头。
那一眼很短。
但法澄看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粟米饭。米饭上搁着两根酱萝卜,颜色暗沉沉的,像两截冻僵的手指。她的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她用手捂住嘴,把那股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顺的表情。她不紧不慢地把碗里的饭吃完,不紧不慢地把碗筷放回膳房的竹筐里,不紧不慢地走回文书房,跪坐在韦昭训的案侧,重新拿起墨锭。
一切都平静得不像是真的。
韦昭训正在抄一份宫中的用度清单,写到一半,忽然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她转头看了法澄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铜香炉,放在案角,往里面投了一小块白芷香。
一缕清甜的烟气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淡蓝色的薄雾。
“累了吧?”韦昭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像是关心,又像是客气,“到申时就没有那么忙了。你要是倦了,可以到廊下透透气。”
法澄摇了摇头,轻声说:“不累。”
韦昭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就好。”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抄那份清单。紫竹狼毫在白麻纸上游走,字迹清秀而有力。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蔻丹,却有一种素净的好看。
法澄研着墨,目光一寸一寸地从那只手移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移到那只银镯子,最后落在了那只小小的铜香炉上。
白芷香的味道充满了整间屋子。
法澄在烟雾里慢慢研墨,一圈,又一圈。
她的心跳得极慢,极稳。
就好像在念一串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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