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天光与枪口

格莱斯顿县高等法院的预审听证会定于十月十七日上午九点举行。这一天距离水晶宴会厅的慈善晚宴整整过去了四周,距离格莱斯顿市正式进入雨季还有不到十天。法院大楼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灰色花岗岩建筑,正门外立着六根爱奥尼亚式石柱,柱头上积了多年的鸽粪和酸雨痕迹,看上去像某种无法被清洗的古老污渍。清晨七点不到,法院门前的台阶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有人举着手写的标语牌——“私刑不是正义”,有人举着印刷精美的横幅——“英雄不该坐牢”。两派人被两道临时设置的铁马隔开,中间留出一条仅供单人通行的狭窄通道,通道两侧各站着一排戴头盔的防暴警察。

莱昂从一辆没有标记的灰色囚车上被押下来时,台阶上的人群同时爆发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一边是整齐的、有节奏的高喊——“凶-手!凶-手!”另一边是同样整齐但音量更大的——“宽-恕!宽-恕!”两种声音在法院门前的广场上空撞在一起,彼此绞碎,变成了一个谁也听不清谁的巨大噪音漩涡。莱昂没有转头,没有停顿,没有改变步伐。他的双手被铐在前面,手铐外面罩着一块深蓝色的布,遮住了金属的光泽。身上穿的不是囚服,而是一套莫里斯·张伯伦让助手送来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打领带。

艾拉站在铁马外侧的人群第一排,连帽衫换掉了,穿着一件从二手店买来的藏蓝色羊毛大衣,袖口有些长,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和那块已经拆了线的纱布。她的脸在人群里看起来很小,但她踮着脚尖,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让自己被看到。莱昂从她面前走过时,脚步慢了一瞬,目光与她对了不到一秒。他没有说话,嘴角也没有动,但他左手腕上的那条马蹄铁银链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艾拉看见了,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肩膀往下一沉,像是一个人在漫长屏息之后终于允许自己呼出了半口气。

法庭内部的旁听席在开庭前四十分钟已经全部坐满。前三排是记者席——不仅仅是本地媒体,全国性的电视网和东海岸几家最大的报纸都派了人。第四排到第七排是普通旁听席,坐满了随机抽签获得旁听资格的市民,有些人明显来自今早台阶上两种标语牌的持有群体,被随机分配坐在一起,彼此之间隔着一个空的座位,用僵硬的脊背和刻意回避的眼神维持着脆弱的物理距离。第八排靠右的位置,萨曼莎坐在那里,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腰间没有配枪,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裙、头发花白的女人——玛拉。莱昂的前妻。没人知道玛拉是怎么拿到旁听席名额的,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来,也没人知道她们两个人从坐下到现在有没有说过话。

九点整,庭警宣布全体起立。主持预审听证的是联邦地方法官帕特里克·霍洛威,一个六十五岁的黑人法官,头发灰白卷曲,胡子刮得极干净,法令纹深得像两条刀疤。他在法官席上坐下,摘下老花镜放在案卷旁边,环顾全场,然后说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会从法官嘴里先吐出来的句子——

“本案在社会舆论层面已经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关注。本法庭在此明确两点:第一,法庭不受任何形式的舆论影响。第二,法庭不回避社会关注,因为司法过程不能也不应该是一间关着门窗的黑屋子。各位陪审员候选人尚未选出,但在座所有旁听者都是这场审判的潜在观察者。如果你们期待一场戏,请离开。如果你们期待答案,也请离开——因为这里不会给出你们想要的答案。这里只给出法律认定的证据和据此做出的判决。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

然后他戴上老花镜,示意检方开始陈述。

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派出的首席公诉人是重罪科科长本人,也就是那个在审讯室里审过莱昂的、戴无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用一种经过反复练习但仍然掩不住一丝紧张的平稳语调开始陈述。

“被告莱昂·克罗斯,前格莱斯顿市警察局重案组警探,于今年在格莱斯顿市辖区内,在非执行职务且已被警队除名的状态下,先后非法剥夺了安格斯·普莱斯与维克多·德拉尼二人的生命。被告在两个不同地点,两次以手枪对无武装人员进行了近距离射击,两次射击均具有明确的致命意图,且两次行为之间相隔数日,具备充分的预谋时间和空间。检方将以一级谋杀罪对被告提起正式起诉。”

她停下来翻了一页案卷,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检方席直对法官席。

“检方注意到本案在部分公众舆论中被赋予了某种‘正义性’的叙事。检方在此郑重指出——正义的叙事不是法定减罪理由。任何人,无论其主观动机多么令人同情,均不得以私人意志取代法定程序。被告曾是执法者,深谙法律程序。他选择绕过这些程序,选择用自己的枪和子弹行使法官、陪审团和行刑人的三重角色。这不是正义。这是私刑。私刑不是正义的替代方案,它是正义的对立面。检方请求法庭驳回辩方可能提出的任何以‘动机正当性’为基础的辩护策略,并依法对被告提起一级谋杀罪的正式审理。”

霍洛威法官在检方陈述期间没有打断,没有发问,只是用左手食指在案卷纸的边缘来回画着极小的弧线。当检方坐下后,他转向辩方席。

莫里斯·张伯伦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手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站直。他没有扣西装扣子,也没有翻开桌上的笔记本。他只是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推到额头,然后双手交叠在手杖的银头上,开始说话。

“尊敬的法官,我方对检方关于被告行为的客观描述——即我的当事人确实对安格斯·普莱斯和维克多·德拉尼进行了致命射击——不持异议。我的当事人不会翻供,不会以精神失常为由申请无罪辩护,不会以过失杀人请求减罪。他将对法庭如实陈述他在两个不同时间、两个不同地点作出的两个独立决定。他在此之前已经向警方作出自愿认罪陈述,今天在这里,通过我,他向法庭再次确认这一立场。”

旁听席上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记者席上的键盘敲击声在一瞬间密集到像是急雨打在铁皮上。霍洛威法官敲了一下法槌,示意安静。

张伯伦等法庭安静下来,然后继续。

“但是,尊敬的法官,一个主动认罪的被告,不等于一个没有故事可以讲的被告。我方将在正式审理中出示以下证据——第一,联邦司法部‘掌眼行动’的全部卧底调查报告,证明安格斯·普莱斯与维克多·德拉尼在被杀之时,均系一个横跨三国的儿童贩运网络的核心成员,二人的犯罪行为已由联邦调查局掌握多年,但由于跨境管辖权冲突和内部贪腐原因迟迟未被起诉。第二,阿利斯泰尔·克罗夫特的完整证词,说明他作为掌眼基金会的创始人,确实向我的当事人提供了安格斯·普莱斯加密硬盘的密码和维克多·德拉尼的财务截屏,且这些证据具有真实性与可采性。第三,一份从未被公开的声纹分析报告副本,证明我的当事人在追凶过程中所依赖的关键录音被他人蓄意删改,导致他长期在错误的信息框架内作出判断。”

他停下来,把手杖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抬起眼直接看向法官。

“以上证据不构成无罪辩护,尊敬的本庭。一级谋杀罪的构成要件是客观存在的,我的当事人不会否认。但本庭在量刑时有足够的裁量空间考虑这些证据。我的当事人不是一个在酒吧打架时失手杀人的陌生人。他是一个被系统失效、被人为操纵、被自己追查的犯罪网络反向定位并夺走女儿的退役警探。他在开枪的时候头脑清醒。他在停手之后自愿投案。他在法庭上对自己作出的判决,将远重于任何联邦法典上的刑期。我方请求法庭在正式审理中给予这些事实以法定证据地位。这不是请求同情。这是请求完整。”

法庭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稀薄。旁听席上,玛拉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裙摆而泛白。萨曼莎靠过来,没有看她,只是把一只手覆在玛拉的手上。没有握住,只是覆着。玛拉没有挣脱。

法官席上,霍洛威摘下老花镜,用两只手指捏了捏鼻梁。他沉默了整整十五秒,法庭的钟摆在这一刻清晰可闻。

“本庭接受辩方关于将上述证据纳入正式审理的申请。本庭同时驳回检方关于禁止动机讨论的动议——动机不能为有罪者脱罪,但完整的动机链是量刑裁定的必要事实依据。本庭将在正式审理中给予这些证据以应有的注意。”他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干脆利落,“预审听证结束。本案将于十四天后正式开庭。被告继续羁押,不得保释。休庭。”

法槌敲在木座上的声音还在法庭穹顶下回荡时,记者席上已经有人冲了出去。庭警开始引导旁听者按批次退场,铁马外面的广场上,两派标语已经重新举了起来,音量比清晨更高。没有人知道正式审理的结果是什么,但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审判将在格莱斯顿市的法律史上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痕迹。

莱昂被庭警押往法庭地下室拘留通道时,经过了一扇狭长的气窗。气窗的铁栅栏在正午的阳光下把影子投射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形成一道斜长的梯子形的阴影。他想起丽兹画的那把钥匙。她说它能打开所有东西。他不知道她说的“所有东西”包不包括此刻他正在独自走向的、那座没有窗户的牢笼。他摸了摸手腕上那条银色的马蹄铁链子,金属仍然是温热的。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