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戴软呢帽的影子跟了他七个街区。
莱昂在第八个街区的转角处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道。这条巷子夹在一家已经倒闭的干洗店和一间门窗全部钉死的旧药房之间,宽不过三英尺,地面上积着发臭的雨水和腐烂的纸板。他贴着湿冷的砖墙站定,右手抽出腰后的手枪贴在腿侧,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盒铁锚牌火柴,取出一根划燃,举到与眼齐平的位置。火光在巷道的穿堂风里剧烈抖动,把两侧墙面上层层叠叠的涂鸦映得一明一暗。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三秒,四秒,五秒。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
莱昂把燃烧的火柴弹出去。火柴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擦过来人的肩膀落在身后的水洼里,嗤地熄灭。就在对方视线下意识跟随那点星火移动的瞬间,莱昂跨出一步,枪口抵在了那个人的下颌骨正下方。
软呢帽掉在地上,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超过二十五岁,颧骨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春痘疤,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全是惊慌。莱昂用左手按住他的胸口将他推到墙上,翻开口袋——一个皮夹,里面有一张格莱斯顿市立大学的学生证,名字是埃利奥特·张伯伦;一包口香糖;一部廉价手机;还有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现金,面额不大,但加起来抵得过一个大学生半年的生活费。
“谁给你的钱?”莱昂问。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但那种轻柔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力,因为里面没有愤怒,只有耐心。
“我不认识他。我真的不认识。”埃利奥特的喉结在枪口上方拼命滚动,“一个老头子,灰色头发,昨天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找到我,说只要我跟着你,记下你去哪儿、见谁,每四个小时打一个电话汇报,他就每天付我一千。他不让我跟踪,他说你一定会发现,他就想让你发现。”
莱昂松开手,后退一步,把枪收回腰后。“他让你发现我的时候告诉我什么?”
“让我告诉你——‘西奥多·马奎尔不是你想的那样’。”埃利奥特颤抖着说出这句话,像一个在考场上背诵完全不懂的答案的学生。
莱昂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说不清楚那一瞬间的情绪应该叫愤怒还是叫疲惫——他本以为身后这条尾巴是来自俱乐部早餐桌的人,他甚至准备好了用更激烈的手段来解决。但派来的是个学生,一个孩子,一个传话筒。而传达的信息精准地击中了他今天上午在图书馆里反复思考的问题核心。克罗夫特那个老东西连他的第三个目标都知道了。他就像在自己主演的舞台剧中突然发现还有一个在剧本之外移动的影子,手里拿着他从未见过的场次表。
“你可以走了。”莱昂说。
埃利奥特捡起帽子,倒退了几步撞到墙面,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巷子。他的脚步声在巷口消失后,莱昂一个人站在阴暗里,听着远处主干道上公交车碾压路面的沉闷轰鸣。水洼里那根熄灭的火柴已经被污水浸透,他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
他没有继续往北走。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安静地坐一会儿,把脑子里的齿轮重新对位。城市北面的废车处理厂边缘有一间几乎被时间遗忘的小酒吧,店招上的霓虹灯在十年前就烧坏了,只留下一块手写的木板挂在门楣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灰罐子”。莱昂推门进去的时候,吧台后面的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厚玻璃杯,倒了两指高的烈酒推到吧台边。
莱昂在角落里坐下,烈酒一口没动。他只是需要一张没人会撵他走的桌子。
他从内袋里把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摊在桌面上:笔记本,克罗夫特的字条,那张掌心眼睛的名片,丽兹的画片,铁锚牌火柴盒,黑莓手机,以及他自己的那部设置为紧急模式的手机。这些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系列毫无逻辑的道具,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他直到今天才开始正视的拼图。
克罗夫特说马奎尔不是他想的那样。那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找错了人?还是说马奎尔背后有更复杂的故事?五年的追查,他反复确认过每一段录音、每一份行车记录、每一个时间节点的重合程度。马奎尔的深蓝色厢型车在丽兹出事当天的行驶路线经过了学校附近的路段,他有醉酒前科,他自己曾在审讯录音中无意间承认过“上回撞了坑也没停车”。这一切并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铁证,但在莱昂心里,那个结已经被焊死。
可现在有人想拆开那个结。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三页。西奥多·马奎尔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他把手指压在那个名字上面,指尖感受着纸面的纹理,像是要透过纤维触到某种尚未显露的真相。
就在这时候,黑莓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显示的发件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码——那个他在德拉尼手机上看到过的号码,那个语调永远在发号施令的号码。消息很短:“听说你找到了我的账本。德雷克湾,B区12号仓库,今晚九点。一个人来。我们可以谈谈你女儿的事。”
莱昂盯着这条消息,瞳孔缓缓收缩到针尖大小。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和炽热同时涌上来,在胸口撞在一起,变成一股无法命名的洪流。他设想过无数次与这个名字的主人对峙的场景——在法庭上,在秘密行动中,在某个肮脏的地下室——但从来没有设想过对方会主动邀请,更没设想过对方会提到丽兹。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悬在萨曼莎的名字上面。他可以将这条消息转发给她。只需要按一下,专案组可以在三十分钟内包围德雷克湾。但那样做等于把自己的全部行踪和计划一次性交出去,等于在他还没分清谁是猎手谁是猎物之前,就放弃了所有主动权。
更重要的是,马奎尔的事还没搞清楚。克罗夫特说马奎尔不是他想的那样。现在这个发号施令的人说要谈谈他女儿的事。如果这两条线索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如果丽兹的死并非他所理解的那样——那么他这五年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墓碑,可能从一开始就立错了位置。
他把手机放下,没有转发。
烈酒的表面在玻璃杯中纹丝不动,琥珀色的液体安静得像一块凝固了的时间。酒吧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靠近门口的高脚凳上,背对着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身材瘦小,几乎被宽大的椅子吞没。莱昂注意到这个人的时候,已经在这张桌子旁坐了将近半小时。职业习惯让他的目光在那件连帽衫上多停留了一秒——这种天气,酒吧里没有空调,室内温度至少二十五度,连帽衫拉得那么严实是不正常的。
连帽衫的人站起身,端着啤酒杯走过来。莱昂的手指滑向腰后。
“可以坐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纪很轻,带着一种被刻意压低的女中音,像一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共场合说话,声带有些不适应。她把帽子往后推了一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下巴很尖,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头黑色的短发贴在额头上,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里面有一种莱昂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怯懦,而是一个长时间浸泡在黑暗里的人突然暴露在光线下才会有的那种闪避与渴望的混合。
“我不认识你。”莱昂说。
“我叫艾拉。”她坐下来,把啤酒杯放在莱昂那杯纹丝未动的烈酒旁边,“我也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昨晚在废铁厂里做了什么。”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莱昂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扳机护圈,但没有拔枪。这个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七岁,瘦得让人觉得她的骨头随时会从皮肤下面戳出来。她的手腕上有几道已经愈合的浅色疤痕,左手腕上还有一块正在结痂的新伤,被连帽衫的袖口半遮半掩。
“你为谁做事?”莱昂问。
“我不为任何人做事。”艾拉低头看着啤酒杯里的泡沫,泡沫正在一圈一圈地消亡,“三个月前,我还在德雷克湾的一个集装箱里。有人付了钱,我就被送进去。他们把我和另外两个女孩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铁皮箱子里,每天夜里送进来不同的男人。三个星期前,德拉尼的人发现货单上漏了一个号码,开始一间一间仓库清理。另外两个女孩被塞进铁桶填了水泥。我跑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声调平直,像是在复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旧报纸。但她的右手在桌面上缓慢地、反复地抠着大拇指指甲旁边的一小块表皮,已经抠出了血,她似乎没有感觉到。
“你怎么找到我的?”莱昂问。
“我没有找你。”艾拉抬起眼睛看着他,“我一直在废铁厂里。德拉尼死后我就在那里躲着,那是他唯一一个不会派人去搜查的地方,因为他以为我早死在码头了。昨晚你进来的时候我躲在一楼的废料堆里,全部过程我都听见了。你杀了他。然后你拿走了他的手机和磁带。”
莱昂的呼吸放慢了一拍。他在废铁厂的时候检查过一楼,但没有翻废料堆,因为他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德拉尼一个人身上。如果这个女孩说的是真的,那他的整个行动对她而言就是一场被隔墙偷听的现场直播。而德拉尼在死前说的那句话——“我可以告诉你真正的人”——如果是对他说的,也同样是对这个藏在一墙之隔的女孩说的。
“你跟着我?”莱昂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是质问,也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接近于警觉的谨慎。
“我只跟到了这里。你在酒吧进去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唯一的一盏。”艾拉说,“我跟来不是为了你。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让莱昂浑身僵住的句子——
“德拉尼死之前说‘我可以告诉你真正的人’。他没说完。但他说的那个人,我以前见过。”
莱昂的手从枪柄上移开了。他拿起烈酒,喝掉了一半,把剩下的半杯推给艾拉。
“那个人是谁?”他问。
艾拉接过酒杯,没有喝。她用两只手捧着那沉重的厚玻璃,像捧着一个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余温尚存的炭块。
“我不知道名字。我只见过一次,是在码头的办公室里,透过门缝。德拉尼站着,那个人坐着。坐着的人说话,德拉尼低着头。从头到尾,德拉尼从头到尾都是低着头的。我听见坐着的人说了一句——‘把那个小女孩处理掉。那个叫丽兹的。’”
莱昂手里的酒杯在他用力攥紧的指节间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没有碎,但一条裂痕从底部往上蔓延,把琥珀色的液体渗成了一道细细的溪流淌在他的手背上。他的脸没有变化,眼睛没有变红,呼吸没有变急促。但他的身体以一种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幅度在颤抖,像是深埋在冻土之下的种子,在漫长的严冬过后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上方冰层裂隙透进来的光。
“继续说。”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出不来。
“我当时不知道丽兹是谁。”艾拉捧起酒杯小口喝了一下,液体流过喉咙的时候她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后来我在废铁厂里翻德拉尼的旧报纸,翻到五年前一个交通事故的剪报,上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的遗像,站在警察局门口。那个男人是你。”
梁柱上的老旧收音机一直在低声播报着午间新闻,此时突然插进一条紧急消息。播音员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竭力维持中立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急促的呼吸——“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格莱斯顿中央警局专案组在今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在对幽灵审判官相关物证进行第三次复检时,发现了一项关键证据。专案组负责人萨曼莎·科尔特警探在发布会前两个小时突然撤回了原定的公开简报,有消息人士透露,科尔特警探对调查方向提出了内部异议,但遭到——”
莱昂伸出手,将收音机的音量旋钮拧大。
“——但遭到高层驳回。目前科尔特警探已经离开警局,其手机处于关机状态。警方发言人拒绝就此事发表进一步评论。”
收音机里的新闻切换到了其他内容。莱昂缓缓将音量拧了回去。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萨曼莎不是那种会公开和上司对抗的人。她的方式从来不是在会议上拍桌子,而是冷静地收集足够多的证据,然后在一个无法被反驳的时机亮出来。如果她选择撤回简报、离开警局并关闭手机,那就意味着她发现的东西足够大到让她不再信任自己所在的系统。
而失去信任的警察,和失去女儿的父亲,在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进口袋。艾拉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安。“你要去找她吗?”
“不。”莱昂说,“她关了手机就是在找清净。找她等于给她添麻烦。”
“那你要去哪?”
莱昂拿起那部黑莓手机,把屏幕转向艾拉。“今晚九点,我要去一个码头见一个人。那个人可能就是你说过的,坐着说话的人。”
艾拉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啤酒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她的动作很小,但擦完之后她做了一个莱昂没有预料到的决定——她站起来,把他推到桌子边缘的半杯烈酒端起来,一口气喝干,然后喉咙剧烈地咳嗽了几下。
“带我去。”她说,“如果你要面对的人就是他,我欠他一个面对面的机会。不是用刀,不是用枪,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还活着。他杀了两个女孩,我替她们活着。我要他看着,让他知道他没能抹掉所有东西。”
莱昂看着她。她的嘴唇因酒精而微微发红,但她的眼睛是认真的,那种认真不需要任何修辞来加固。他忽然想起了丽兹——不是丽兹的脸,而是丽兹在看一只受伤小鸟时的那种眼神,那种想要做点什么却明知自己力量有限的、清澈而悲伤的眼神。
“那里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他说。
“你知道我这三个月能待的地方有多少吗?”艾拉反问,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生存打磨出来的锋利,“一个集装箱,一个废料堆,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前警察的桌子对面。在这之前,我从来不敢在白天走路。今天我从废铁厂跟你走到这里,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在没有被锁住的情况下穿过整条街。”她把空杯子放回桌面,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但还有东西可以给别人——就是我这双还睁着的眼睛。让我跟着你。我不会拖累你。”
莱昂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掌心眼睛的名片,翻过来,背面还是那行深蓝色的字:“你所审判的,皆在审判你。”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字迹,将名片重新收好。
“走吧。”他说。
他推开门,外面午后的阳光已经偏斜,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长得像某种预感。艾拉跟在后面,连帽衫的帽子重新拉上,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半条街,莱昂忽然拐进一家药店,用现金买了两卷纱布、一瓶碘伏和一盒防水创可贴。他把这些东西塞进艾拉手里。
“手腕上的伤口会感染。”他说。
艾拉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品,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但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说出过这两个字了。那两个字像是被封在了喉咙最深处的某个抽屉里,抽屉生锈了,拉不开。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药抱在胸前,加快了脚步跟上莱昂的步幅。
街角的报摊正在收摊,还剩最后一摞早报没有卖完。头版头条的位置已经被新的标题覆盖了——“专案组内部裂痕公开化,幽灵审判官调查陷入僵局”。标题下方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萨曼莎·科尔特戴着一副墨镜,从中央警局的侧门快步走出,两边没有人陪同。
莱昂买了一份报纸,看完之后折好夹在腋下。他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四十分。离德雷克湾的九点还有四个小时。足够他做两件事——找到西奥多·马奎尔,在他被克罗夫特那句话彻底动摇之前,亲自去看一眼那个老卡车司机的脸;以及把艾拉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管那地方在这座城市里是否存在。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给司机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北郊拖车公园的方向。后座上,艾拉靠着车窗安静地坐着,左手腕上的新纱布正在缓缓渗出一小片浅黄色的碘伏痕迹。她的眼睛望着窗外那些向后飞掠的街道和建筑,瞳孔里映着格莱斯顿市渐渐被暮色浸染的天际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莱昂拿出来看,是萨曼莎用另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字母全部大写。
“别去码头”
他没有回复。他把屏幕按灭,将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眼靠在头枕上。
出租车继续向前。窗外的路灯开始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这座支离破碎的城市从黄昏的灰烬里一盏一盏地捞出来。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