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模仿犯的迷宫

<![CDATA[联邦司法大厦北广场在正午十一点已经被清空。防暴警车封锁了周围三个街区,特警狙击手部署在对面建筑的屋顶,每一个进入广场的记者都要经过两道安检。广场中央的旗杆下临时搭建了一个发言台,但发言台上没有麦克风,没有任何扩音设备。

伊森站在广场东侧的警戒线内,维克多站在他左边,萨姆在指挥车里盯着监控屏幕。艾琳没有出现在现场。她在凌晨发来一条消息——“我会看着,但不会站在广场上。”伊森没有追问她在哪里。

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四十分钟。

“北面屋顶上的狙击观察手报告,目标没有出现在任何制高点。”维克多的对讲机里传来回报声,“所有进入广场的人员都已核实身份。没有发现任何携带武器的人。”

“他不会带武器。”伊森说,“他今天带的唯一武器是他说的话。”

萨姆从指挥车里探出头。“论坛上的倒计时更新了。这次不是针对任何个人的审判倒计时,而是一个正计时——从零点开始,已经走了十一小时二十一分。标题是‘寂静之后’。”

广场上聚集的记者越来越多。伊森认出了《欧罗巴时报》的首席法政记者,认出了联邦新闻社的资深主播,认出了至少三位他曾在法庭上见过的法律评论员。塞巴斯蒂安——或者说埃兹拉,那个他偷来的名字——他不是要在一个秘密角落里发布声明。他要让整个欧罗巴联邦的主流媒体同时听到他的声音。

十一点四十分。广场西侧的入口处,一名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通过安检。他的步伐平稳,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安检人员用金属探测器扫过他的身体,没有任何警报响起。他没有携带武器。

“西侧入口。”维克多压低对讲机,“目标出现。”

伊森转身看去。那个男人已经走过了安检线,步入广场。他的年龄大约三十二岁,深色头发剪得很短,脸型瘦削,颧骨以下有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旧伤疤。他穿着普通的灰色风衣,深蓝色高领毛衣,黑色皮鞋。在人群中,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来参加新闻发布会的法律顾问。

但伊森注意到了他的左手。那只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只有走路时会偶尔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刻着那本书、那把剑、那架天平。天平横梁上有一道刻痕,向一侧倾倒。

“目标没有携带武器。”维克多重复了观察手的回报,“是否立刻上前控制?”

“不。”伊森说,“等他说完。”

十一点四十五分。那个男人走到广场中央的旗杆下,停住了。他没有走向发言台,只是站在旗杆投下的阴影边缘,背对着阳光。记者们开始注意到他,相机的快门声像雨点一样密集起来。他没有阻止任何拍照的人,但也没有看向任何镜头。

他在看伊森。

隔着五十米的广场,隔着记者们攒动的人头和快门声,他的目光穿过所有障碍物,精准地落在伊森身上。那是一种奇怪的目光——没有敌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挑战。只是确认。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确认对面的另一个人也在黑暗中。

伊森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正午的阳光下对视了整整五秒。

然后那个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扩音,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康拉德极为相似的、被多年训练过的庭审式发音。

“我叫埃兹拉·格雷。我是第七封印的审判官。”

快门声瞬间密集到几乎连成了一片刺耳的蜂鸣。几个记者试图冲上前提问,但被特警组成的人墙挡了回去。

“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接受审判。”那个自称埃兹拉的男人继续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们什么是审判。”

伊森穿过人群,走向广场中央。维克多在身后低声咒骂了一句,但伊森没有停下。他走到距离那个男人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记者们自动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通道。

“埃兹拉·格雷。”伊森说。他刻意使用了全名。“或者我应该叫你塞巴斯蒂安·格雷?”

广场上喧哗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那个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从风衣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那只手没有小指的缺失,没有马库斯那样的伤残。那是一双完整而干净的手,手指修长,像是弹钢琴的人。伊森注意到他左手掌心——那块心形胎记。玛格丽特分娩记录上写着的胎记。塞巴斯蒂安·格雷的胎记。

“埃兹拉死在1999年3月12日。”伊森说,“死在黑松镇格雷家伐木场工具房的后墙上。杀死他的人,是你。你举起一根木棒砸碎了他的头骨,然后把他的尸体埋进了应许之地修道院的地窖。从那以后,你以他的名字活着。你以安娜之子的身份进入组织,爬到了审判官的位置。但你真正的名字是塞巴斯蒂安·格雷。你的生母不是安娜。你的生母是玛格丽特·福斯特。你的生父——是参议员劳伦斯·霍尔特。”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风声。每一台摄像机都在转动,每一张脸都转向那个站在旗杆阴影里的男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个心形胎记在阳光下像一块褪色的朱砂。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伊森。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广场吗?”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不是因为我想宣布第七封印的存在。是因为我想亲耳听到你——伊森·霍克——亲口说出埃兹拉的名字。”

伊森愣住了。

“六年前,我杀了一个人。我不否认。”他向前迈了一步,“但那不是埃兹拉。埃兹拉·格雷从来不存在。”

广场上的喧哗重新涌起,但伊森几乎没有听到。他盯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自称审判官的人——看着他将左手掌心的胎记翻转向外,让所有摄像机都能拍到。

“1993年10月31日,安娜在圣玛格丽特医院产下一个男婴。那个男婴左手掌心有一块心形胎记。”他将手掌展示在空中,“康拉德·阿彻尔在那个男婴的档案里登记的名字是‘该隐’。但该隐不是他的名字。该隐是他被组织分配的代号。他的真名——他真正的名字——从来没有被记录在任何文件上。”

“你在说什么?”伊森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在说一个被康拉德·阿彻尔编造出来的谎言。”那个男人放下手,“1985年,玛格丽特·福斯特在精神病院产下男婴,左手掌心有胎记。康拉德亲自签署了那份新生儿的转移授权书。他说这个男婴被送到了圣婴收养所,从此消失。但事实上,康拉德根本没有把他送走。”

那个男人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一份泛黄的文件,上面盖着圣玛格丽特医院的公章,日期是1985年11月。文件内容是一份死亡证明——出生编号1985-11-47的男婴,在出生第三天因呼吸衰竭死亡。签署死亡证明的医生姓名一栏,签着康拉德·阿彻尔的名字。

“玛格丽特的孩子在1985年就死了。”那个男人将证明举在半空,“死在他出生第三天。死在圣玛格丽特医院的保温箱里。康拉德从来没有把他交给安东·格雷。康拉德只是把这份死亡证明藏了起来,然后用一个活着的孩子——安娜真正的孩子——填补了这个空缺。”

伊森接过那份死亡证明。纸张泛黄,折痕磨损,但印章和签名都是真实的。玛格丽特一直在想念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塞巴斯蒂安·格雷从未长大。从未在黑松镇生活。从未杀死任何兄弟。那个被安东和海伦·格雷收养的男婴、那个在工具房里被打碎头骨的少年、那个被埋在地窖里的十六岁骸骨——他的DNA不是霍尔特的儿子,不是玛格丽特的孩子。

“那埃兹拉是谁?”伊森问。

“他是我。”那个男人说,“我是安娜的儿子。我的名字叫埃兹拉。我今年三十二岁,出生于1993年10月31日,左手掌心没有胎记。康拉德在我出生那天就把我的身份和玛格丽特死去的婴儿调换了。他把那个死婴的心形胎记写进了我的档案,让我看起来像玛格丽特的孩子。然后他把我交给安东·格雷收养,在那里我和另一个男孩一起长大——那个男孩,才是你从地窖里挖出来的人。”

伊森的思维在疯狂重构。两个男孩在黑松镇长大。一个三十二岁,一个如果活着应该是二十岁。但如果玛格丽特的孩子早在1985年就死了,那黑松镇被杀的十六岁少年是谁?

“那个被杀死在工具房后墙的男孩,他是谁?”

埃兹拉放下手中的死亡证明,脸上的旧伤疤在阳光下像一道褪色的笔迹。“他是我弟弟。不是亲弟弟。他是安东和海伦收养的另一个孩子。1999年的冬天,马库斯·韦恩来到黑松镇,他告诉我们,我们中只有一个人可以被组织接纳。只有一个人可以成为审判官的继承人。那天夜里,我弟弟在工具房里向我举起一根木棒。他想杀了我,成为那个唯一。我夺过木棒,砸在他头上。”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像在陈述一份验尸报告。

“然后我把他埋在应许之地修道院的地窖里。他是第四个被埋在那里的人。不是第五个。马库斯说的那具不是组织杀的骸骨——不是我弟弟。我弟弟是我杀的。那具是另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埃兹拉说,“但马库斯知道。康拉德知道。现在康拉德死了,马库斯在联邦拘留所里。如果你想知道地窖里第五具骸骨的名字,你只有去问马库斯。他会在你审问他的时候告诉你——前提是你得在明天中午之前问出来。”

伊森看了看手表。距离明天中午,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明天中午就是塞巴斯蒂安预告过的审判官公开声明时间——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提前出现在广场上。

“你为什么要提前出现在这里?”伊森问,“你本来计划在明天中午发布声明。”

“因为我想让你在明天之前找到我弟弟的名字。”埃兹拉说,“我把他的骸骨在地窖里放了六年。我不知道他是谁。康拉德从来不告诉我。康拉德说这是对我违抗组织命令的惩罚——我杀了不该杀的人,所以我永远不能知道他的名字。但现在康拉德死了。我要你替我查出他的身份。然后明天中午,你在所有人面前说出他的名字。”

广场上的记者们已经完全陷入了迷茫。特警仍然举着武器,狙击手仍然在制高点瞄准,但没有人下达逮捕命令。维克多站在伊森身后,表情铁青。

伊森盯着面前这个男人。他是安娜的儿子,三十二年前在圣玛格丽特医院被调换身份,十六岁时杀死兄弟进入组织,从此以审判官的身份操控“忏悔室”、签署每一份处决令。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持续了三十年的谎言。而现在他站在联邦司法大厦的广场上,要求检察官替他揭开这个谎言最后的一层。

“如果我拒绝呢?”伊森问。

“你不会拒绝。”埃兹拉说,“因为我知道,你不只是在追捕我。你在追捕真相。而我刚给了你一个你不可能放弃的理由——地窖里还埋着一个我们都不知道名字的死者。他不是组织杀的。他不是我杀的。他是被康拉德杀死的。康拉德在1995年放火烧毁修道院之前,就已经把那个人杀了。那个人是五具骸骨里的第一具。那个人,是安娜。”

伊森的心脏猛烈地撞了一下肋骨。

“安娜没有死在产科病房。”埃兹拉说,“康拉德的死亡证明是伪造的。安娜活了下来,活到了1995年。然后她成为了康拉德建立组织之后处决的第一个罪人。不是因为她背叛了爱情。是因为她不肯说出她的孩子在哪里。她为了保护我,被康拉德亲手杀死了。三十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死在产房里。直到三天前我拿到了那份烧掉一半的日记和康拉德写给马库斯的私信副本。安娜在被处决之前,被关在那座地窖里整整七天。她是地窖里唯一一个不是组织审判的人。她是康拉德自己杀死的。因为她的存在——她活着——是康拉德最大的威胁。”

埃兹拉松开手,那张死亡证明缓缓飘落到地面。

“我的母亲在地窖里腐烂了十年,伊森·霍克。而我一直不知道。明天中午,我要在这里,在我母亲被杀害的凶手曾经担任首席检察官的广场上,让全世界听到她的名字。如果你能查到她的名字——如果你能证明她是被康拉德杀死的——那你就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说出她的名字。如果你不查,我也会站在这里。但我会说出的将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一个审判官的审判。”

他转身,朝广场西侧走去。特警们紧张地举起武器,但伊森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不要开枪。维克多握着对讲机,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但最终没有下达拦截命令。

埃兹拉·格雷——安娜之子,第七封印的审判官——穿过记者们如潮水般让开的通道,走向西侧出口。在他即将离开广场的最后一秒,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伊森。

“1995年10月,应许之地修道院地窖。五个人。安娜是第一个。另外四个是康拉德处决的罪人。第五具骸骨是我的弟弟,我在1999年把他埋进了同一个地窖。现在那里有六具骸骨。你找到了我弟弟。你还没有找到我母亲。”

然后他走出了广场。

伊森站在旗杆下,午后的阳光将他的人影投在发言台的空白背景板上。维克多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的话可能是谎言。”

“胎记不是谎言。”伊森说,“他手上有胎记。玛格丽特的孩子确实有胎记,但DNA结果会告诉我们他是不是玛格丽特的孩子。如果他的DNA和玛格丽特匹配,那他就是玛格丽特的儿子,玛格丽特的孩子没有死。如果不匹配,那他就是安娜的儿子,康拉德编造了整个故事。”

“你相信哪一种?”

伊森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死亡证明。出生编号1985-11-47,男婴,呼吸衰竭。康拉德·阿彻尔的签名。日期——1985年11月。

“我不知道。”伊森说,“但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查到这个编号的来源。”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莉亚的号码。“莉亚,我需要你帮我在圣玛格丽特精神病院的档案里查一份出生编号。”

“什么编号?”

“1985-11-47。这张编号出现在康拉德签署的死亡证明上,也出现在玛格丽特新生儿的转移授权书上。同一个编号被用了两次——一次是死,一次是活。这说明其中一份是伪造的。”

莉亚沉默了片刻。“如果康拉德在同一天同时签署了死亡证明和转移授权书,其中一份必然是假的。一个婴儿不可能同时死亡和被转移。”

“对。”伊森说,“我需要你查清楚那一天的产科档案里,到底有几个婴儿出生。”

他挂断电话,看向维克多。老搭档的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

“维克多,审讯马库斯·韦恩。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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