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初恋的安魂弥撒

<![CDATA[圣心大教堂附属收容中心位于老城区最古老的街区,一栋由十九世纪修道院改建的三层灰砖建筑。伊森推开门时,晨祷的钟声正好从教堂尖塔传来,沉闷的金属震动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了整整十二秒。

接待台的修女告诉他,玛格丽特·福斯特住在三楼的单人房间,但她通常这个时间会在二楼的小礼拜堂做晨祷。伊森沿着石阶上楼,脚步声在拱形走廊里发出潮湿的回音。小礼拜堂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长椅,只有三排跪凳和一座简朴的木质圣坛。一个女人跪在第一排跪凳上,灰白的头发用发夹整齐地别在脑后。

“福斯特女士?”

女人缓缓抬起头。她的脸比实际年龄要苍老,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但那双眼睛——灰绿色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清澈——在看向伊森时没有丝毫躲闪。

“你是警察。”她说。这不是疑问句。

“检察官。我叫伊森·霍克。”伊森坐到她后排的跪凳上,“我需要和您谈谈二十年前的事。”

玛格丽特将手中的念珠仔细绕在手腕上,然后转过身面对他。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手势都像是在水中移动。“二十年前,我二十二岁。在参议员霍尔特的办公室做实习生。我来自北方一个只有三百人的小镇,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份真正的工作。”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霍尔特告诉我他爱我。他说他会离婚。他说这一切只需要一点时间。”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发现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曾对其他实习生说过。我是第三个。在我之后,还有第四个。”玛格丽特的手指轻轻拨动着念珠,“我去他的办公室想和他谈谈。他让保安把我赶了出去。第二天,我收到了解雇信。两周后,我发现我怀孕了。”

“您的病历显示您被诊断为重度抑郁。”

“是的。我的父母认为我让家族蒙羞,拒绝让我回家。我身无分文,怀着孩子,住在一间地下室里。我试过一次——”她停顿了一下,“试过一次结束一切。邻居发现了我。之后我被送到了圣玛格丽特精神病院。”

伊森从口袋里掏出保禄神父给他的那张纸条,展开。“福斯特女士,有人告诉我,您的孩子被调换了。”

玛格丽特的念珠停住了。她盯着那张泛黄的纸条,沉默了很长时间。“是康拉德·阿彻尔安排了一切。他在一天深夜来到精神病院,告诉我孩子出生后夭折了。我当时太虚弱,无法质疑。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真相——孩子没有死,而是被送走了。”

“您知道孩子被送到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玛格丽特说,但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伊森捕捉到了那个闪烁。“福斯特女士,康拉德死了。昨晚他被杀了,以他自己的组织执行审判的方式。在他死之前,他试图保护您二十年。但现在保护您的最后一道屏障已经消失了。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

“康拉德……”玛格丽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他每周都会来看我。二十年,几乎没有间断。他不说话,只是坐在我对面。有时候读一本书,有时候就只是坐着。我一直恨他,恨他把我关在那里二十年。直到三天前,一个叫艾琳的年轻女人来见我,告诉了我全部真相。”

“艾琳告诉您了什么?”

“她说康拉德当初放走了我,是违抗了组织的命令。组织原本的目标是我,不是霍尔特。组织认为我是‘背叛者’——因为我准备向媒体公开霍尔特的丑闻,而组织认为破坏一个有价值的政治家的职业生涯是一种对‘更大正义’的背叛。”玛格丽特的嘴角浮现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看,在他们眼里,受害者也可以是罪人。”

伊森感到一股寒意。组织最初的目标是玛格丽特,不是霍尔特。康拉德第一次扣下扳机前,选择了违抗命令。他放走了“罪人”,伪造了她的死亡,然后花了二十年保护她。“艾琳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是我的——”玛格丽特忽然停住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是我的女儿。”

伊森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艾琳·哈特是玛格丽特·福斯特的女儿。不是安娜的女儿。马库斯·韦恩在仓库里说了谎——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真相。

“但艾琳告诉我她今年三十二岁。”伊森说,“您的孩子出生于1985年,应该是二十岁。”

“因为她在说谎。”玛格丽特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她不是三十二岁。她今年二十岁。她伪造了年龄,伪造了履历,伪造了整个人生——只是为了接近那个组织,为了替她的母亲完成复仇。”

伊森从跪凳上站起来。他的脑海中无数碎片正在重新排列组合:艾琳三天前以“侄女”身份接走玛格丽特,她与警方物证角度一致的照片,她对组织内部运作的了解程度,她对马库斯·韦恩档案中每一个细节的熟悉。她不是Custos,不是组织的眼睛,她是一个渗透者——一个用了二十年时间从孤儿成长为调查记者,然后反过来追踪组织的人。

“她现在在哪?”伊森问。

“她昨天晚上离开这里,说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玛格丽特抓住伊森的手腕,她的手指干瘦但力气惊人,“她没有杀过人。她只是在找那些人——那些把安娜的孩子调换成她,又把她从母亲身边夺走的人。她查了三年,找到了组织里每一个人的名字。她说她找到那个代替她活下来的人。”

“代替她活下来的人。”伊森重复着这句话。

安娜的孩子的确被调换了。但调换的方向和他之前理解的正相反。不是安娜的孩子被登记为死产后偷偷送走——而是玛格丽特的孩子被登记为安娜的孩子,被送到圣婴收养所,然后消失在纸面上。而安娜真正的孩子……那个男孩……

“安娜的孩子是谁?”伊森问。

玛格丽特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两块薄冰。“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在三十二年前被一对北方山区的夫妇收养。艾琳说,那个孩子的代号是‘审判官’。”

伊森僵在原地。

马库斯在仓库里说,组织最高层是“审判官”,评判所有目标,也评判组织成员。那些投票、那些在“忏悔室”论坛上被通过的审判,最终都经过一个人的裁决。那个人不是康拉德,不是马库斯,不是任何一个执行人。那个人的代号是从组织建立之初就存在的。安娜的孩子没有成为执行人。安娜的孩子成了组织的领袖。

那么,在精神病院里被当作该隐养大的,又是谁?

伊森拨通维克多的电话。“我需要你立刻去圣婴收养所旧址所在辖区的档案室,查1985年11月到1986年1月之间所有男婴的收养记录。收养人住址在北方山区的,家庭背景是伐木工——全部调出来。”

“那个时间段收养记录至少有几十份。”

“那就全部调出来。”伊森说,“另外,查一下圣玛格丽特精神病院1985年11月的产科记录。看有没有一份婴儿出生证明上,父亲栏写的是劳伦斯·霍尔特。”

挂断电话后,他转向玛格丽特。“您愿意做一次DNA检测吗?”

玛格丽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点头。“二十年了。我只想知道我的女儿是谁。”

伊森离开圣心大教堂收容中心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投下清楚的影子。他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却没有发动引擎。

手机屏幕亮起。一封新邮件。发件地址是艾琳的邮箱。

“伊森,如果你正在找我,停下来。你要找的人不是我。真正的审判官明天会在忏悔室论坛上发布一则公开声明。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谁。包括他自己。附:告诉玛格丽特,她的女儿没杀过人。她的女儿只是想让她知道,她从来没有被遗忘。”

伊森读完邮件,手指停在屏幕上。艾琳不知道——她还不知道玛格丽特不是她的生母。她被组织蒙蔽了二十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从安娜身边夺走的孩子。但实际上,她是玛格丽特的孩子,被康拉德偷偷调换到了安娜的位置上,作为康拉德对玛格丽特保护的另一层屏障。

康拉德不是在保护玛格丽特一个人。他是在保护玛格丽特的女儿。他把艾琳放进了组织的核心,让她成为Custos,让她以为自己是安娜的孩子——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她一个不可动摇的身份。一个没有人会去质疑的身份,因为“安娜的孩子”在组织的神话里是受害者,是圣物,是不可触碰的。

而真正的安娜的孩子,此刻正以“审判官”的身份,准备在明天向全世界发布公开声明。

伊森发动引擎,车胎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他需要找到艾琳,在她发现真相之前——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她被“审判官”找到之前。因为一旦真正的安娜之子知道有人冒充了他的身份,知道康拉德用另一个孩子替代了他,知道整个组织对他隐瞒了真相——

那场审判,将不会只是一封情书和六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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