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录音与刀锋

艾德里安发完那条短信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桑德罗在暗河里爬出来了”——这不是真话。他发出这条信息时,多诺万还在暗河出口等待,巡逻队的搜索仍在继续,桑德罗生死未卜。但真话和假话在这一刻的区别,对艾德里安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普莱斯看到这条短信之后会做什么。如果普莱斯相信桑德罗还活着,他就会做出相应的动作——逃跑、销毁余下的证据、联系莱纳斯、或者提前在听证会上改口。任何一个动作都会留下新的痕迹。而艾德里安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让普莱斯动起来。一个静止的普莱斯是无懈可击的,十五年物证管理经验教会了他如何让自己站在证据链的死角里。但一个被逼着动的普莱斯,迟早会踩到自己的鞋带。

“你这样等于告诉他我们要抓他了。”莉娜站在他旁边,看着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他们在议会大厦附近一家酒店的商务中心里,萨宾娜为他们临时安排了这间房间作为协调点。桌上摊满了材料——多诺万的照片打印件、雷顿的分析报告、格雷戈里的档案、普莱斯交出的物证清单副本。

“就是要让他知道。”艾德里安说,“他在物证室待了十五年,擅长的是防守——堵漏洞、改记录、销毁痕迹。但当我们逼他离开防守位置,进入进攻模式时,他就会犯错。防守者可以蹲在原地一动不动,进攻者必须暴露方向。”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一部刚买的预付费手机,没有登记姓名,只用于一个目的。他拨通了卡赞警署物证封存室的座机号码。响了六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第七声响到一半时,对方接起来了。

“物证封存室。”普莱斯的声音。平稳,专业,和昨晚在旧书店里交公文箱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但艾德里安能听出其中的差别——昨晚的平稳是如释重负,今早的平稳是强行压制。

“普莱斯先生,我是艾德里安·瓦伦。”

电话那头停了半拍。“你怎么有这个号码?”

“你昨晚给我的名片上有。”这是假话。普莱斯没有给他名片。这个号码是从萨宾娜的议会通讯录里查到的。但艾德里安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普莱斯以为他漏出了破绽的理由。

“你有什么事?”普莱斯问。

“桑德罗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一般的沉默——而是一个人试图用沉默来掩饰脑子飞速运转的沉默。普莱斯在判断。桑德罗是否真的活着?如果真的活着,艾德里安为什么要提前告诉他?是陷阱,还是交易?是给他机会自首,还是引他入局?

“我不认识什么叫桑德罗的人。”普莱斯终于说。

“他认识你。他说六年前在快艇上,你站在船舷左边,他站在舵位。他记得你手上的伤口——在铆钉脱落时划伤的。他说那个伤口的位置和雷顿博士在铆钉上检出的血迹位置完全吻合。”

艾德里安在说这些话时,莉娜在旁边快速翻找多诺万昨晚拍到的照片。其中一张是普莱斯在旧码头接收手链时的侧影,放大之后能看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条浅色的旧疤痕。不是新伤。是至少好几年的疤痕。桑德罗并没有描述过这个细节——这是艾德里安从照片上观察到的,然后把它编进了质问里。他不是在陈述证据,他是在制造一面镜子,让普莱斯在这面镜子里看到自己已经被看穿。

普莱斯的呼吸在电话里变了。不是急促,而是更深了——一个人听到自己最怕被人知道的事情被准确说出来时,呼吸会不自觉地沉到肺的最底部。

“你说的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普莱斯说。但这一次他的语速变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额外的筛选。

“你不需要明白。”艾德里安说,“你只需要知道——桑德罗会在今天下午的听证会上作证。不是作为被告,是作为证人。司法部已经批准了他的证人保护令。如果你先到,你就是揭发者。如果他先到,你就是被揭发者。”

他把“证人保护令”这四个字说得很稳。但这也是假的。萨宾娜还在为直升机调派的事和副议长办公室交涉,证人保护令根本就没有签发。但他知道普莱斯无法核实——证人保护令的签发流程在潘多属于保密程序,只有在令状正式生效后才会进入公开记录。在此之前,任何人打电话到司法部查询,都只能得到“无可奉告”的回复。这是艾德里安在司法部机要秘书处工作时学到的为数不多的实用知识之一。

“你在骗我。”普莱斯说。

“你可以赌。”艾德里安回答,“你有几个小时来决定。”

他挂断了电话。

莉娜在旁边摇了摇头,但眼神里没有责怪。“你刚才连续说了三个谎。”

“四个。”艾德里安说,“加上他给我名片那一个。”

“如果他发现桑德罗还没找到——”

“他不会。他现在只能通过内部频道查巡逻队的搜索进展。多诺万在暗河出口盯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只要巡逻队还没找到桑德罗,普莱斯就只能猜。而一个猜的人,比一个知道的人更容易犯错。”

莉娜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窗外,普莱斯顿的上午阳光正在驱散最后一片晨雾。议会大厦的圆顶在阳光下发着灰白色的光。

“你知道你现在的做法和霍夫曼没区别吗?”她问。

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材料一件件整理好,放回公文箱。红绳手链的证物袋在最上面,玻璃珠子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区别在于,”他说,“我用假话是为了让真话能被听到。他用真话是为了让真相永远沉在河里。”

半小时后,萨宾娜的电话来了。直升机调派已经获批。副议长签字时问了一句——“这是为了什么案子?”萨宾娜的回答是:“为了一个六年前在界河边被杀的女孩。”副议长没有再问,签了字。

“直升机二十分钟后从议会大厦楼顶起飞。目的地卡赞镇。驾驶员会接受你们的指令。”萨宾娜的声音在电话里格外清晰,“但有一件事——霍夫曼的人在司法部的消息比我快。科尔曼刚刚通知议会,司法部将主动配合今天的听证会,并派出一名‘独立观察员’全程旁听。”

“观察员是谁?”

“没有公布名字。只说是证物管理局的一位资深主管。”

莉娜和艾德里安同时看向对方。

普莱斯。科尔曼派出的观察员是普莱斯。这意味着霍夫曼已经为普莱斯安排好了退路——不是逃跑,而是堂而皇之地坐进听证会现场,以“独立观察员”的身份旁听所有证词,然后根据听到的内容现场调整自己的说法。他不需要提前准备任何伪证,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听别人说什么,然后说他“不记得”“不清楚”“无法确认”。在司法部的程序里,观察员没有发言权,但他的话可以在事后作为“内部意见”影响调查方向。

“听证会的时间能推迟吗?”艾德里安问。

“不能。委员会已经发完了所有通知。司法部副部长伯恩会出席,科尔曼本人不会来——但他派普莱斯做观察员,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剧本。伯恩负责念,普莱斯负责点头。我们的材料如果不能在关键时刻推翻普莱斯的可信度,那就全盘皆输。”

艾德里安挂掉电话,拿起外套。莉娜已经提着公文箱走到了门口。他们上了酒店电梯,直通顶楼。楼顶的风很大,直升机旋翼已经在旋转,发出震耳的轰鸣。两人弯腰跑向机舱,戴上耳机。直升机拔地而起,普莱斯顿的城市天际线在舷窗外迅速缩小——议会大厦的白色圆顶、司法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东区老城密密麻麻的红砖屋顶,最后缩成一块灰白相间的拼图。

直升机转向东,沿着拉马克山脉的山脊线飞向卡赞。从空中俯瞰,界河像一条灰绿色的缎带,蜿蜒在潘多和科萨尔之间。雾气已经散去,能见度很好。艾德里安能看到河上的货轮、河岸边的铁丝网、旧码头那排铁皮货仓的锈红色屋顶、以及更远处卡赞镇密集的建筑物。从地面看,这条河是屏障、是威胁、是犯罪现场。从空中看,它只是一条河,不分对错,没有记忆。

他拿出手机,给多诺万发了一条信息:“直升机二十分钟后到达纺织厂路上空。请用烟雾或闪光标记暗河出口位置。”

多诺万很快回复:“收到。出口在排水渠与界河交汇处,坐标已发。巡逻队还在下游搜索,尚未发现桑德罗。”

尚未发现。四个字,既可以是好消息,也可以是最坏的消息。

直升机飞越旧码头上空时,莉娜突然拍了拍艾德里安的手臂,指向舷窗外。从空中看下去,五号货仓门口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大型轿车,两辆越野吉普。黑色轿车是霍夫曼的。从这个距离看不清车牌,但那辆车的颜色和造型在卡赞边境区独一无二。霍夫曼本人不在车外,但车停在货仓门口,引擎运转,尾灯亮着。

莱纳斯也在。或者霍夫曼亲自来了。今天是听证会的日子,所有的棋子都在这张棋盘上移动。旧码头、卡赞警署、议会大厦、纺织厂路——每一个地点都有人在做出决定,而这些决定将在几个小时后的听证会上一决胜负。

“霍夫曼在集结人手。”艾德里安说,“他在为普莱斯争取时间。”

“或者是为他自己。”莉娜盯着舷窗下方逐渐缩小的旧码头,“如果他觉得链条要断了,他会把最接近他的那一环先掐掉。”

直升机越过旧码头,飞向纺织厂路。柳条林在下方铺展开来,枯黄的枝条在风中起伏。暗河的出口就在前方——一个水泥涵洞,从排水渠延伸出来,汇入界河主航道。涵洞口的水面上漂浮着被冲断的铁栅栏碎片、枯枝和泡沫。从空中看下去,水面上没有任何人。

多诺万站在暗河出口旁的河岸上,手里举着一根红色的信号棒。红色的烟雾从信号棒上升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刺目。他旁边是莉娜那辆灰色轿车——她把它从首都开回来了——以及几个从附近赶来的当地记者。记者们架着相机,镜头对准涵洞口。多诺万显然已经把消息放了出去:这里可能是最后一个证人的最后位置。

直升机降落在纺织厂路尽头一片开阔的砾石地面上。旋翼卷起的风吹得碎石灰尘漫天飞扬。艾德里安和莉娜跳下机舱,弯腰跑向柳条林边缘。多诺万迎上来,脸色苍白,眼白布满血丝,但精神绷得很紧。

“暗河管道很长,”他迎着直升机逐渐减弱的噪音大声说,“我沿着河岸从出口往上走了大概八百米。中间有一个检修井——井盖被顶开了。井口周围有湿泥和脚印。”

“桑德罗的?”

“脚印大小和鞋底纹路——和我昨天在机修车间拍到的他鞋子吻合。他应该是从检修井爬出来的,然后沿柳条林往北去了。”

“往北是哪里?”

多诺万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北方。柳条林往北延伸大约三公里,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上隐约可以看到几栋废弃建筑的轮廓——那是卡赞镇的老水利站,十年前在界河改道后废弃。

“老水利站。”多诺万说,“那是界河边最隐蔽的建筑。以前走私贩常用。有地下通道直接连到河岸。”

艾德里安转身看向直升机驾驶员,做了个“等我们”的手势。然后他和莉娜、多诺万一起朝着老水利站方向快步走去。柳条林的泥地湿滑而松软,每一步都踩进泥里。脚下是腐烂的落叶、锈蚀的铁丝网碎片、以及被河水冲上来的塑料垃圾。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某种更深的腐败气味。

走到一半时,艾德里安的手机响了。不是他的私人手机,是那部预付费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号码。他接起来。

对面是普莱斯的声音,但这次声音没有之前稳了。背景音里能听到车辆驶过的声音——普莱斯不在室内。

“瓦伦先生,我刚才查了内部频道。”普莱斯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得很扁的急促,“巡逻队还在下游搜索,他们没有找到桑德罗。他们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你说他在你身边——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艾德里安继续往前走,尽量不让脚步的声音传入话筒,“桑德罗不在我身边,但他活着。他从检修井爬出来了。他正往一个你认识的地方去。”

“什么地方?”

“老水利站。你和莱纳斯六年前用过的那个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艾德里安能听到普莱斯身后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某个广播喇叭的杂音——他应该在卡赞镇的主街上,正在去往某个地方。

“你打算怎么做?”普莱斯问,“让他出庭指认我?”

“不是让他。是让你自己。”

普莱斯没有回答。但电话没有挂。过了几秒,他问:“什么意思?”

“你做了七年的销毁者,也做了七年的记录者。你把每一次销毁的物证都备份了。你把克雷格的铆钉藏了三年。你交出红绳手链时犹豫了一整晚,但你最后还是交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普莱斯没有回答。

“因为你在等一个理由。”艾德里安继续说,“不是等一个让你脱罪的理由——是等一个让你把七年的备份全部交出来的理由。”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艾德里安以为已经断了。然后普莱斯开口,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备份的不是为了交出去。是为了有一天如果我死了,有人能在铁皮柜里找到它们。”

“你没有死。桑德罗也没有。克雷格死了,奥利弗死了,但你和桑德罗还活着。你们两个中的一个,今天下午会坐在听证会的证人席上。另一个,会坐在被告席上。决定谁坐哪边的,是你接下来两个小时内做出的选择。”

艾德里安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柳条林的树冠在前方逐渐稀疏,老水利站的灰色混凝土外墙出现在眼前。建筑物的窗户全部碎裂,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正门是敞开的,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警示牌:“危险建筑,禁止入内。”门内一片黑暗,只有从破洞里漏进来的几束阳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

多诺万在门口停下脚步,举起相机,按下快门,拍了一张门廊的照片。然后他先走了进去。

艾德里安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扫过剥落的油漆、腐朽的管道、以及散落在地面上的旧走私物资——空烟箱、断裂的麻绳、一个破了的橡胶救生圈。光束扫过地下通道的入口时,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影。

桑德罗靠在通道入口的墙边,浑身湿透,左肩的旧伤渗着新鲜的血迹,但他手里握着一根从水管上拆下来的铁管,端端正正地横在身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门口的三个人,然后慢慢放下了铁管。

“你们来得真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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