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莱斯在上午八点整走进了卡赞警署。
他穿着便装,一件深灰色的拉链夹克,手里提着那个铝制公文箱。箱子里没有红绳手链,没有铆钉,只有他连夜重新整理过的一份物证清单——每一项都重新编号,每一个日期都重新核对,每一条备注都重新措辞。他花了整整一个通宵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清单更准确,而是为了让清单上他名字出现的位置从经手人变成审核人,从参与销毁变成监督归档。他在七年里学会了物证管理的每一个漏洞,现在他把这些漏洞全部堵上——从他自己这边。
值班的警员看到他时愣了一下。普莱斯在卡赞警署工作了十五年,每一天都是早上八点半准时到岗,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但今天他提前了半个小时,而且没有穿制服。值班员问他怎么便装来了,他说下午要去首都参加司法部的一个物证管理培训——这是真话,培训通知确实在两周前就发到了他邮箱里。他选择今天出发,不是巧合。
他走进物证封存室,打开灯,日光灯管照常发出嗡嗡的低鸣。他站在那排铁架子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标签。浅滩女尸案的证物盒还在原处,但里面的红绳手链已经不在了——他把这个事实连同手链一起交给了艾德里安。现在架子上那个证物盒是空的,但他在清单上标注的是“已按程序移交司法部证物管理局”。程序上无可挑剔。科尔曼的备忘录教过他一件事:合法措辞可以掩盖一切。
但他没有把全部东西都交出去。
他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前,蹲下来,用钥匙打开最底层的一个铁皮柜。柜子里是他七年来私藏的全部备份——六份被他销毁过的案子的物证复印件、他自己的手写工作日志、以及一枚单独的铆钉。这枚铆钉不是克雷格的,是他自己的。他把它藏在这里,是作为反制手段——如果有一天克雷格或莱纳斯要把他推出去,他可以用这枚铆钉证明:当晚在现场的不止克雷格一个人,而铆钉上的血迹和他普莱斯的血型一致,足以证明他也曾经在现场。然后他可以说这是“执行公务时留下的”。他在物证室工作了十五年,最懂如何让一个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变成对自己有利的工具。
但昨晚,桑德罗突然从死亡名单上复活了。那个开快艇的科萨尔人没死。而桑德罗看到了他在快艇上做的事——六年前的那个夜晚,把女孩翻进界河的不是莱纳斯,不是克雷格,是他普莱斯。桑德罗是唯一活着的目击者。
普莱斯把铁皮柜里的备份一件件放进铝制公文箱。日志、复印件、铆钉——全部带走。不是去首都参加培训。是去一个连影子议员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正要关上公文箱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卡赞警署内务组的座机号码。
“普莱斯先生,总警监通知,今天上午十点有一场紧急会议,关于昨晚克雷格队长的坠河事故。要求全体主管参加。”
“我在收拾行李。下午要去首都培训。”
“总警监特别强调——所有人都要参加。包括你。”
普莱斯的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停了足足三秒。然后他说:“好的,我会到。”
电话挂断。他把公文箱合上,但没有上锁。他直起腰,走到物证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望向外面的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走廊尽头的电梯指示灯正在闪烁,数字从四楼往一楼下跳。有人正在从警署高层的办公区下来。而高层的办公区在上午八点十分通常还没有人到。
与此同时,普莱斯顿。议会大厦东翼。
萨宾娜的办公室在清晨六点就已经亮着灯了。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艾德里安发来的全部材料——多诺万的照片、雷顿的铆钉分析报告、普莱斯交出的物证、格雷戈里的档案、以及桑德罗的证词。她在把这些东西重新排列组合,像是在拼一幅被打乱过太多次的拼图。
“我们需要确认普莱斯今天下午是否能来作证。”艾德里安站在她桌前,“他昨晚答应过。”
“但他昨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桑德罗指认了。”萨宾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如果他比我们早一步得到风声,他不会来。他会跑。你们在机修车间找到桑德罗的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桑德罗本人、我和莉娜。”艾德里安停了半秒,“还有——克雷格。但克雷格昨晚已经坠河了。”
“克雷格的吉普车坠河的时间,恰好是他发完地址给你们之后。”萨宾娜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出了艾德里安一直在脑子里打转但不敢确认的想法,“说明有人监听了克雷格的手机。或者他的车。或者——”她停了一下,“——他发短信用的那个信号中继站。”
莉娜翻出她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一张卡赞边境区的通信基站分布图。界河沿岸一共有三个信号中继站,分别位于卡赞镇、旧码头和上游水坝。克雷格在公路上停车、发短信的位置,经度纬度和他手机最后一次定位的坐标重合——那个坐标恰好被两个中继站同时覆盖。一个是卡赞镇的民用基站,另一个是旧码头附近的一个加密频段基站。那个加密基站不在潘多通信管理局的公开频谱列表里。它是一个私设基站。覆盖范围只有五公里,恰好覆盖整个旧码头、纺织厂路和界河沿岸的走私通道。谁设的?没有注册记录。但在卡赞,有能力架设私密基站且不被查处的,只有一种人——莱纳斯的人。
“克雷格发的短信被实时截获了。”莉娜说,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加密基站的位置,“截获的人不是在旧码头——旧码头只是个中转点。截获的人应该在卡赞警署内部,有一个能接入通信监控系统的终端。”
“警署里谁会随时监控所有通信?”
萨宾娜和艾德里安几乎同时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普莱斯。物证封存室主管,信息管理和通信监控这两套系统在卡赞警署属于同一个技术部门——信息管理科。普莱斯作为十五年资历的主管,拥有两套系统的管理员权限。他不仅能进出物证室,还能实时查看所有经过警署中继站的文字和语音通讯。这就是他在七年里能在每次调查启动之前就销毁关键物证的原因——他比别人先知道调查来了。
“如果是普莱斯截获了克雷格的信息,”艾德里安说,“那他知道桑德罗还活着。也知道桑德罗指认了他在快艇上的所作所为。”
“那么他今天早上只有三种选择。”萨宾娜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潘多全国地图前,用笔尖点了一下卡赞的位置,“第一,按原计划来作证,然后把所有罪责推到已经死了的克雷格身上——但他不知道我们手上有多少他的证据。第二,逃跑——但他知道只要跑了就坐实了所有嫌疑。第三——”
“第三,”莉娜接过去,“先发制人。在桑德罗出现在法庭上之前,让桑德罗永远不能出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议会大厦的庭院里,喷泉正在晨风中喷着水柱。水声透过玻璃传进来,和暖气片的嗡鸣交织在一起。
艾德里安拿出手机,拨了桑德罗的号码。机修车间接电话的条件很差,信号断断续续。响了七声之后,终于接通。
“桑德罗。你在哪里?”
“还在车间。收拾东西。你不是说要带我走吗?”
“不要动。锁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等我们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桑德罗的声音变轻了:“已经有人来了。车间外面有车。”
“什么车?”
“巡逻队的吉普。没亮灯。车头朝着车间门口。停了至少五分钟了。”桑德罗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清,但语调里没有恐慌,只有一种沉在河底太久之后浮出水面时的疲惫警觉,“你刚才说锁门——这个车间没有门。只有一块挂在门框上的铁皮。”
“从后墙走。纺织厂路尽头的柳条林方向。”
“不用你教。”桑德罗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艾德里安握着手机,抬头看向萨宾娜。她已经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议会保安处。她在要求调派一辆紧急护送车,目的地是卡赞镇纺织厂路。但保安处的回复是:最近的可调度车辆在东区,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才能到达纺织厂路。四十分钟。在卡赞,足够一个人从河岸被冲到下游。
“我开车去。”莉娜拿起车钥匙。
“你去不是和巡逻队对着干,”艾德里安拦住她,“你去了只能多一个人被困在车间里。现在能做的是——”
他的手机响了。不是桑德罗,是多诺万的号码。他接起来。多诺万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急促喘息,但比他上次从纺织厂打来时要镇定的多。
“我回卡赞了。早上五点到的。来拿暗房里最后一卷底片。我听到警用频道里的通话——有人调动了巡逻队去纺织厂路。理由是搜查昨天晚上的纵火嫌犯。他们说‘嫌犯可能持有武器’。”
“那是在为开枪找理由。”艾德里安说。
“我知道。所以我去了纺织厂。从柳条林那一侧绕进去的。”多诺万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车间门口有两辆吉普,四个武装队员。他们还没进去。但他们在等——我猜在等命令。”
“你看到桑德罗了吗?”
“他从后墙爬出来了。正在柳条林边缘。我能拍到他的位置。他现在——”
电话里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响。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重击声。像身体被甩在铁皮墙上的声音。然后是杂乱的人声,对讲机的电流噪音,以及越野靴踩在碎石上的密集步伐。
“多诺万?”艾德里安握紧手机。
“他们进去了。从正门。”多诺万的声音压到气声,“后面的队员也从柳条林那边过来了——桑德罗被夹在中间。他往排水渠方向跑了——对,跑进去了。队员追进去了。”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只有多诺万压抑的呼吸声。
“我能听到对讲机里的通话。他们在报位置。”又是短暂沉默,然后多诺万快速说出来,“排水渠尽头的铁栅栏。桑德罗被堵住了。他转过身了——他在说话——我听到他的声音,他在喊——他在喊‘告诉瓦伦——普莱斯的血型是O型阴性——和他铆钉上的一样——告诉他去查普莱斯——’”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是铁栅栏被撞击的金属断裂声。然后是对讲机里此起彼伏的报告声,过于杂乱以至于听不清内容。然后是水声。不是界河主航道的流声,而是排水渠深处积蓄的雨水被搅动的沉闷声响。
然后安静了。
过了很久,多诺万的声音重新出现,颤抖而低哑:“排水渠的铁栅栏断了。锈得太厉害了。桑德罗撞断了铁栅栏——掉进了渠底的暗河里。暗河连着界河主航道。流速很快。他们跟着水流方向往下游追了。”
“桑德罗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我看到他在水里冒了一下头——然后被冲进了管道。那条暗河管道至少有一公里长。出口在界河下游。如果他会水——”
“他会的。”莉娜在旁边开口,声音坚定得近乎冷酷,“他是在界河上长大的。开过快艇的人不会淹死在暗河里。”
但会不会被追到下游的巡逻队截住,是另一个问题。
多诺万挂了电话,说他会在暗河出口方向继续观察。萨宾娜重新拨通议会保安处,这一回她没有请求调派护送车——她直接要求调派一架直升机,用于紧急转移证人。保安处在犹豫,因为调用直升机需要副议长级别的授权。萨宾娜说她现在就去找副议长签字。她放下电话,大步走向办公室门口。手触到门把手上时她停下来,回头看向艾德里安。
“你需要我做什么?”艾德里安问。
“去把普莱斯拖住。”她说,“如果桑德罗死了,普莱斯就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如果桑德罗活着,普莱斯就是唯一不知道桑德罗还活着的人。不管哪一种——别让他在司法委员会听证会结束前离开。”
“他现在应该在卡赞警署。”
“那就去卡赞。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拖住他。”
与此同时,卡赞警署。四楼会议室。
全体主管会议正在进行。普莱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目光不是在看发言的总警监,而是在看自己手机上不断刷新的内部频道信息——巡逻队在纺织厂路的行动进展。他看到“目标进入排水渠”、“铁栅栏断裂”、“目标被冲入暗河”、“正在下游搜索”这些断续的文字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他站起来。总警监正在讲克雷格坠河事故的初步调查结论,看到普莱斯起身时皱了一下眉。普莱斯说他身体不舒服,需要去一次卫生间。总警监点了点头,继续讲那些关于“执法队伍的稳定性”和“维护边境区执法声誉”的话。
普莱斯走出会议室,没有去卫生间。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紧急出口的防火门,进了楼梯间。楼梯间里很暗,只有绿色应急灯发出微弱的荧光。他靠在墙边,拨了一个号码。不是莱纳斯。是一个他从不在手机通讯录里保存的号码。
“我要走了。”他说,声音压低在喉咙里,“桑德罗还活着。他迟早会开口——如果他还没开口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声音回答:“你走了,莱纳斯会更危险。”
“莱纳斯不是我。”
“莱纳斯是你活下去的理由。如果莱纳斯被指认,你做过的事一样会被挖出来。你觉得你能靠那套重新编造的清单撑多久?”那个声音不是莱纳斯,而是另一个年纪更大、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人——霍夫曼。“按计划出席下午的听证会。作证。把罪责全部推到克雷格身上。克雷格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反驳。”
“他们可能已经有桑德罗了——”
“他们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但桑德罗是一个非法的科萨尔偷渡客。他的证词在法庭上不值钱。”霍夫曼的声音平稳得像界河冬天冰面下的水流,“而你——是卡赞警署十五年资历的主管。你在陪审团面前的每句话,都比他多说一个小时的效力。现在,回到会议室去。”
电话挂断。
普莱斯握着手机,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防火门,重新走进走廊。日光灯的亮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还关着,透过门缝能听到总警监浑浊的讲话声。他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发件人:艾德里安·瓦伦。
内容只有一行字——
“桑德罗在暗河里爬出来了。他现在和我在一起。下午听证会见。”
普莱斯盯着屏幕。他的手指在手机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把短信删除。但没有从回收站里清空。他只是删到了回收站。
然后他继续走向会议室。推开门。坐下。重新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内部频道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下游搜索仍在进行中。目标未找到。”
他没有删掉这条。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日光灯管还在嗡鸣,总警监还在讲话。窗外,界河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尽,露出了灰蓝色的水面上第一缕完整的阳光。但普莱斯没有往外看。他盯着桌面,像是在盯着一份还没被写出来的证词。那份证词上本来写着克雷格的名字,现在他可能需要重新起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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