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亚·阿什顿在联邦精神康复中心度过了她的第二十四个早晨。
房间是米白色的。墙壁、床单、窗帘、甚至连护士推车上塑料杯里的药片都是米白色的。这种颜色据说是为了“舒缓病人的情绪”,但莉迪亚只觉得它像某种被稀释过的血液——所有颜色被抽干之后剩下的底色。窗户朝向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道铁丝网栅栏,栅栏外面是格洛里亚市北区的灰色天际线。
她坐在床边,穿着病号服,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简·奥斯丁小说。书是从康复中心的公共图书室借来的,扉页上被人用铅笔潦草地写着“无聊到想撕书”。她翻到《劝导》的最后一章,安妮·埃利奥特终于收到了温特沃斯上校的信,八年的沉默和误解被几行字瓦解。她合上书,盯着封面上那个穿着帝国腰线长裙的女人,想起了母亲塞西莉亚——母亲也喜欢简·奥斯丁。母亲的三楼书房里,那本摊开的旧版《劝导》至今还停留在她最后一次阅读的那一页。
门被推开了。主管医生埃尔南德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写字板。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拉丁裔男人,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睛后面总是挂着一副温和而疏离的关切表情。他在康复中心工作了十五年,见过被法院送来的精神病罪犯,见过被家人遗弃的重度抑郁症老人,见过因创伤后应激障碍而无法说出自己名字的年轻女人。但莉迪亚·阿什顿——这个被媒体称为“阿什顿家族最后一位幸存者”的病人——依然让他感到困惑。
“阿什顿女士,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翘起腿,笔尖点在写字板上。
“我的名字是莉迪亚。”她说,“不是阿什顿。我告诉过你,叫我莉迪亚。”
“好的,莉迪亚。”埃尔南德斯在写字板上记了一笔,“昨晚睡得好吗?护士说你凌晨三点还醒着。”
“凌晨三点是圣救主福利院的起床时间。”莉迪亚说,“不是我,是我哥哥。他在福利院的时候,嬷嬷们会在凌晨三点把孩子们叫起来去厨房削土豆。他把这个时间刻在了自己的生物钟里,三十年没有变过。”
埃尔南德斯放下笔,认真地注视着她。这是莉迪亚第一次主动提起“哥哥”这个词。在此之前的三周里,她拒绝谈论任何与阿什顿家族有关的话题。每当心理治疗师试图引导她回忆,她只是盯着窗外,一言不发,像一扇被从内侧锁死的门。
“你的哥哥,”埃尔南德斯谨慎地说,“是艾德里安·克莱德先生?”
“他是我的同父异母哥哥。”莉迪亚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他的母亲叫艾莉森·克莱德。我们的父亲格雷戈里·阿什顿命令手术医生杀了她。他将她的遗体扔在贫民停尸间里,把她的骨灰混进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公共墓坑。他把她的儿子——他自己的儿子——扔在福利院台阶上,在一个纸箱里。那个男孩活了下来。他在福利院里被鞭打了十二年,在海外用了十八年建造了一个复仇帝国,然后回来摧毁了我们所有人。”
埃尔南德斯手中的笔停住了。他在写字板上写的不是“情绪稳定”或“配合治疗”,而是开始记下她说的每一个字。
“你恨他吗?”
莉迪亚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她的指甲被剪得很短——入院时护士收走了她的所有个人物品,包括指甲刀和发夹。她的手指曾经在母亲的书桌上翻开简·奥斯丁,曾经在阿什顿庄园的晚宴上攥着酒杯,曾经在艾德里安的外套口袋里摸到过那本磨损的日记本。现在它们只是放在米白色病号服上,像一对被拆下来的零件。
“我刺了他一刀。”她说。
埃尔南德斯没有表现惊讶。莉迪亚入院时,档案上已经详细记录了她的收治原因——在阿什顿庄园最后晚宴的第二天凌晨,她持刀闯入卡尔顿酒店艾德里安·克莱德的套房,用一把从庄园厨房拿走的剔骨刀刺伤了他的左肩。安全监控显示她没有试图逃跑,她在刺完后站在原地,将刀放下,打电话报了警。她对出警的警察说的唯一一句话是:“他是我哥哥。他毁了我的一切。”
但埃尔南德斯不知道的是细节。档案里不会有的那些细节。
那天凌晨三点十四分。莉迪亚离开阿什顿庄园后在街头漫走了好几个小时,她在格洛里亚河畔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河水在黑暗中流淌,想着母亲塞西莉亚的骨灰就是被撒进了这条河里。凌晨三点,她走回庄园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了那把最细长的剔骨刀。玛格丽特在佣人房里睡着了,没有人拦她。她开着父亲留下的旧轿车驶向卡尔顿酒店。
门卫认识她——阿什顿家族的女儿曾经是这座酒店最高级别的VIP。电梯没有拦她,因为她的脸从来没有从联邦新闻的头版上消失过。她站在套房门口,手里攥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在门口站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敲门。
艾德里安开了门。
他穿着黑色T恤和深灰长裤,赤脚站在地毯上。凌晨三点他依然醒着,床头灯亮着,床头柜上摊着那本磨损的皮面日记本。他看到了她手中的刀。
他没有后退。
“我是来让你停手的。”莉迪亚说,声音在颤抖,“但不是用我的嘴。你不在乎言语。你也不在乎眼泪。你在乎痛。”
艾德里安看着她手中的刀,看着刀锋上倒映出的走廊灯光。他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被任何语言描述的疲惫——像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石头的松动声。
“如果你要刺,”他说,声音很低,“瞄准左肩。那里有福利院鞭打留下的旧伤。刺那里,我会记住这个痛是来自你,而不是来自他们。”
莉迪亚发出一个介于呜咽和尖叫之间的声音。她冲向他,刀锋没入他左肩的肌肉。鲜血从T恤的黑色面料上渗出来,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温热。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也没有推开她。
然后他将她拥入怀中。
刀还插在他的左肩里,刀柄抵着她的掌心。她闻到了血腥味、雪松须后水和某种更古老更破碎的气味——那是福利院储物间的灰尘味,是母亲日记本上的墨香味,是她从未拥有却永远渴望的属于家人的气味。他的右臂环绕着她的后背,力道不重,像一个多年前就应该在某个台阶上抱起一个纸箱里的人。
“这是我欠你的爱。”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而碎裂,“不是阿什顿式的爱——锁在窗前的爱、用伤害来表达的爱。是我欠你的。三十年前,我被放在纸箱里放在福利院台阶上。三十年后,我欠你一个拥抱。”
莉迪亚松开了刀柄,双手无力地垂下来。她靠在他没有受伤的右侧肩膀上,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滚落,浸湿了他T恤上的血渍。她想说“我恨你”,但她说不出口。她想说“对不起”,但她也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站在那里,被哥哥的血浸透,被他三十年来第一次给予的拥抱包裹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推开他。他左肩的血已经染红了半件T恤。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刀柄,然后自己拔出了刀。血涌得更多了。
“打电话报警。”他说,将刀放在床头柜上,与母亲的日记本并排放着,“告诉警察,莉迪亚·阿什顿刺伤了我。他们会逮捕你。你会被送往联邦精神康复中心接受评估。比监狱好。在康复中心里,你会是受害者而不是罪犯。”
他在流血,但他首先想的是她能去哪里。
莉迪亚拿起电话,拨通了报警号码。
一周后,艾德里安撤回了对莉迪亚的刑事起诉,但联邦法官根据精神评估报告裁定她必须接受至少六个月的强制心理治疗。在康复中心,她的访客登记簿上只有一个名字,每个探视日都出现——玛格丽特,带着火腿芝士三明治和母亲书房里的旧简·奥斯丁小说。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探视?”埃尔南德斯问,他的笔尖重新点在写字板上。
“因为他知道我是被他弄进这里的。”莉迪亚说,“他不敢来看我。他可以在法庭上面对他的敌人,可以在宴会上面对他仇人的亲戚,但他不敢面对一个被他伤害过的女人——尤其是在那个女人刺了他一刀之后。”
“你希望他来吗?”
莉迪亚没有回答。窗外的草坪上,一名护工正在推着一位老人散步。老人的轮椅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留下两道平行的辙痕。莉迪亚看着那些辙痕,想起了阿什顿庄园最后晚宴的那个晚上,艾德里安站在长桌前,一个个剥掉家族徽章上的谎言。
“那天晚上他站在庄园里,解开衬衫,让我们看他的背。”她轻声说,“他的背上全是伤疤。不是我刺的那种,是旧的。鞭痕、烫伤、冻伤,从肩胛骨到腰椎,密密麻麻。他说那是福利院送给他的十二岁生日礼物。那些来分遗产的远房亲戚都被吓坏了。但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这些伤疤,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个他没有死掉的瞬间。”莉迪亚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系统的嗡鸣声盖过,“他不是一个被仇恨生出来的魔鬼。他是一个被恨意维持了心跳的男孩。恨是他的氧气,复仇是他的血液。他用三十年编织了这个完美的复仇计划,而现在……现在他的仇恨用完了。他开始需要别的东西来维持心跳。”
埃尔南德斯默默地在写字板上写了一行字:“患者对加害者表现出深度共情能力。”然后他划掉了“加害者”,改为“同父异母的哥哥”。
“如果他现在站在你面前,”埃尔南德斯问,“你会和他说什么?”
莉迪亚拿起膝盖上的简·奥斯丁小说,翻到她折角的一页。那是《劝导》的最后一段——安妮·埃利奥特终于回到了温特沃斯上校身边,简·奥斯丁用一句话结束了全书。她读了出来:“她为成为他的妻子而感到骄傲,为分享他的姓氏而感到幸福。”
她将书合上,放回膝盖上。窗外,风从铁丝网栅栏的缝隙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但我不能嫁给他,”她说,“他是我的哥哥。”
埃尔南德斯停止写字。她盯着患者的脸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红色的血丝——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某种在体内堆积了太久无法通过睡眠排出的东西。他合上写字板,站起来,走向门口。
“我会写一份评估报告。”他说,“建议缩短强制治疗期。你已经不需要被关在这里了。你已经能说出你需要说的一切。”
他转身离开,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莉迪亚独自坐在米白色的房间里,手指抚摸着简·奥斯丁小说的封面。她看着窗外草坪上那道铁丝网栅栏,想起了艾德里安日记本第三行她名字旁边的问号。他现在已经划掉了那个问号。但她知道,问号是双向的。
她也有自己的问号。
她爱他吗?作为一个妹妹爱一个哥哥?还是作为一个被毁掉了家族的女人,爱着那个毁掉它的男人?还是作为一个同样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爱着另一只同样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只是它们的笼子在不同时间里被同一双手锁上了?
她没有答案。她知道艾德里安也没有。他们之间的问号,从来不是单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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