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普勒斯街37号的五楼走廊里,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丹尼尔——或者说凯——站在原地,看着莉娜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他想走过去,想伸手碰她,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伸出的那只手,就是曾经敲下那些诈骗信息的手。他用来拥抱她的手臂,就是曾经在她哥哥求助时无动于衷的手臂。
“莉娜。”他说。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第一次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他有什么资格叫她的名字?
莉娜放下手。她的眼睛红肿,但没有再流泪。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恨太简单了。是某种更复杂的、更令人窒息的東西:她正在用一双新的眼睛重新看他,把过去几个月的每一个温柔瞬间都翻出来,重新打上标签。灯塔下的吻。书店里的偶遇。他帮她挡风的那个下午。每一个画面都被重新上色,从温暖的橙色变成了冰冷的灰。
“你的名字。”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那个名字——他真正的名字——卡在他的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但他知道,在这一刻之后,他不能再对她说谎。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那是他欠她的最后一点东西。
“凯。”他说,“凯·阿尔瓦雷斯。”
莉娜闭上了眼睛。这个名字落进空气里,像一块石头落入静止的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因为在它落下之前,她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只是需要亲耳听到。需要确认那个在灯塔下吻她的男人,嘴里吐出的名字和她哥哥案件卷宗上的主犯名字是同一个。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刚才。”他说,“我看到了那张照片。然后我看到你的表情。然后所有的东西都——”
他停住了。因为解释没有意义。不是现在。不是对她。
“所以你之前真的不记得?”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你失忆是真的?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骗局?”
“是真的。”他说,“他们对我做了某种实验。删除了我的记忆。我醒来的时候被告知自己是丹尼尔·莫雷诺,一个档案管理员,一个普通人。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来圣艾琳?为什么要走进那家书店?为什么要接近我?”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刀子扔过去。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有一个冲动。一个我无法解释的冲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我往那里推。”
莉娜盯着他。她想起艾伦聊天记录里的那句话——“考试只是考试。”那句话不像是骗子说的。她想起丹尼尔在书店里第一次见到她时眼睛里的那种闪躲——不是阴谋的闪躲,而是一种莫名的痛苦。她想起他在艾伦墓前说的那句“对不起”——那不是一个事不关己的陌生人会说的话。
但所有这些都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你知道艾伦最后给我发的是什么吗?”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那种风暴眼中心的平静,“他问那个人‘题呢’。他付了钱。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放进了那个交易里。然后那个人没有回复他。他等了整整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有等到。”
凯没有辩解。因为他记得。不是记忆里的——是更深处的,被埋在那片空白之下的某种残留。那些被删除的、但从未真正消失的东西。
“然后他从楼上跳下去了。”莉娜说,“你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吗?你的哥哥站在楼顶,往下看,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留下来了。而你,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凯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你在数钱。”她替他说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运河反射着午后的天光,把灰白色的光影投射在斑驳的天花板上。远处传来火车经过铁桥的轰隆声,震得楼板微微发抖。
莉娜从墙边直起身来,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她的动作变得僵硬而机械,像是在执行一套被提前设定好的程序。
“我要回去。”她说,“我要回圣艾琳。”
“我和你一起。”
“不。”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不。你不能跟我一起回去。你——”她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你不是丹尼尔。丹尼尔不存在。他从来都不存在。”
“莉娜——”
“不要叫我的名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回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跳了几下,然后被墙壁吸收干净。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攥着外套的下摆,攥得指甲嵌入掌心。
凯没有说话。他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他只是在等这场已经持续了一年的灾难最终落下帷幕。也许他只是在等她离开。
“你知道吗,”莉娜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被完全掏空的疲惫,“我最恨的不是你骗了艾伦的钱。我最恨的是——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人。我以为在那个房间里,在那个被我关了一整年的黑暗之外,还有一个人能理解我。结果那个人就是你。”
她转过身,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数。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实验。”她说,“他们把你放在我身边,看我能不能发现。他们把我也变成了实验品。”
然后她走了。
凯站在五楼的走廊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去,直到被底层铁门的撞击声彻底切断。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正对着他笑,带着一种他再也无法理解的得意。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到背面那行潦草的字——“给米拉,这地方烂死了,但我们会发财的。”
他会发财的。他曾经以为那就是他想要的一切。
他走到窗口,透过肮脏的玻璃看着楼下的街道。莉娜的身影出现在街角,小小的,被冬日下午的斜阳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看。她走到街口,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然后消失了。
凯把照片塞进口袋,走出了504房间。他没有关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关门还有什么意义。
他沿着赛普勒斯街往下走,走过那家永远关着门的五金店,走过堆满垃圾的运河岸边,走过废弃的铁桥。格拉纳达的冬天干冷而灰暗,风吹过来,裹挟着矿区特有的煤灰味。他突然意识到,这座城市曾经是他的家。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了骗人,在这里开始了那场毁掉数十个家庭的骗局。
而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才是最讽刺的部分——那些记忆,那些构成“凯·阿尔瓦雷斯”这个人的所有东西,都已经被清除干净了。他是在一片空白的状态下走进那家书店的。他是在一片空白的状态下爱上她的。他是在一片空白的状态下坐在灯塔下面,喝了那杯不甜的热巧克力。
但那片空白里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不是记忆。是某种更顽固的、无法被手术刀触碰的东西——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偏好,也许是某种灵魂层面的引力。它把他拉向圣艾琳,拉向那家书店,拉向那个有着浅灰色眼睛的女孩。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罗莎琳德医生留给他的联系方式——康复中心的值班电话。他按下拨号键。铃声响了很久,然后被接起。
“这里是奥克布里奇康复中心。”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我叫丹尼尔·莫雷诺。”他说,“我需要和罗莎琳德医生通话。”
对面沉默了几秒。“罗莎琳德医生已经不在本院工作了。”
“她去了哪里?”
“不方便透露。你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我们会转交给相关部门。”
凯挂了电话。他靠在铁桥的栏杆上,看着运河浑浊的水流从脚下滑过。他突然明白了——罗莎琳德医生从来都不存在。她是一个角色。一个道具。一个被用来递送虚假身份的信使。真正的操控者从来都不是她。
他想起了那个自称玛格丽特·陈的社工。那双像被精密仪器校准过的眼睛。那份过分平稳的语气。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操控者。
而在圣艾琳某处——也许就在此刻——那个操控者正在继续她的实验。
他翻到另一个号码。莉娜的号码。他的拇指悬在呼叫键上方,悬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现在没有资格打这个电话。
但在另一个层面上,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到圣艾琳。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他挽不回任何事情。而是因为他欠她一个交代。欠艾伦一个交代。欠那些所有被他骗过的学生和家长一个交代。
而他更想知道的是——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实验?为什么要把他放在莉娜身边?为什么在他大脑被清空之后,还是会不可抗拒地被拉向她?这不是巧合。这是被设计好的。被设计好的每一个相遇、每一个巧合、每一个让他越陷越深的瞬间。
他从铁桥上直起身来,朝巴士站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的运河对岸,一辆灰色轿车缓缓停下。米拉·科瓦奇摇下车窗,摘下墨镜,看着凯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街角。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
“他往巴士站的方向走了。”她说,“应该是要回圣艾琳。”
电话那头传来罗博士的声音:“跟上他。但不要被他发现。你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他已经恢复记忆了。我的任务不就是让那个女孩发现真相吗?她已经发现了。”
“你的任务从来不是让那个女孩发现真相。”罗博士说,“你的任务是让他在恢复记忆的过程中产生最大程度的情绪冲击。你做到了。现在我们需要评估冲击之后他的反应——他是选择逃避、选择崩溃,还是选择某种……我们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米拉把电话挂了。她发动引擎,远远地跟着那个走向巴士站的人影。她的脑海里闪过年少时的一个画面——两个人坐在格拉纳达一间廉价公寓里,合吃一碗泡面,讨论着要怎么从这个世界手里骗到第一桶金。那时候的凯还不是后来那个会在雨夜里盯着受害者照片发呆的人。那时候的凯和她一样,觉得这个世界欠他们的,骗人不过是讨债。
现在他变成什么了?一个在空房间里捡起自己照片后,决定走回原路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罗博士在害怕什么。不是因为凯恢复了记忆——那本来就在模型的容错范围内。罗博士害怕的是凯在恢复记忆之后,没有崩溃。一个本该被记忆摧毁的人,没有崩溃,就会成为操控者的噩梦。
因为那意味着那片空白不是空的。
那里有东西。某种连最高精度的神经手术刀都无法切除的东西。
巴士站到了。凯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米拉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巴士缓缓驶出站台。车尾的尾灯在冬日午后的灰暗天光里亮起,像两盏渐行渐远的航标。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在警察冲进公寓的那个雨夜,凯最后看的方向不是门口,不是窗外,而是那台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里存着艾伦·卡斯特罗的照片。在所有人都往门口看的时候,他选择了看那双眼睛。
那是凯·阿尔瓦雷斯的第一个裂缝。米拉当时以为那是脆弱的开始。现在她不知道——也许那不是裂缝。也许那是一扇正在被打开的窗。
她踩下油门,跟上那辆巴士。
而在圣艾琳码头停车场的灰色轿车里,罗博士关闭了平板上所有的数据窗口,只留下一张实时监控画面——圣艾琳防波堤的灯塔。她盯着那束缓慢旋转的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座椅扶手。
然后她拨通了研究所的内线。
“准备接收实验对象0217。”她说,“第三次神经干预将在四十八小时内执行。通知手术团队——这次是全麻操作。海马体切除范围:双侧,不可逆。”
她停了一下,看着灯塔的光束扫过灰色轿车的前挡风玻璃。
“另外,启动对莉娜·卡斯特罗的安全监控。如果她试图向外界发布任何关于‘白板计划’的信息——立刻拦截。必要时采取一切手段。”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灯塔的光又一次扫过来,照亮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无法被任何手术刀抹除的东西。
那不是冷漠。
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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