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纳达的墓园在城北一座矮山上,从山顶可以俯瞰整座城市——那些灰扑扑的建筑、蜿蜒的铁路线、以及远处矿区废弃的井架轮廓。艾伦·卡斯特罗的墓碑立在山腰的位置,面朝大海的方向。冥冥之中像是故意的——在圣艾琳看不到的这片海,在这里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莉娜和丹尼尔坐早班巴士抵达格拉纳达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冬日的清晨空气里带着矿尘和柴油的气味,与圣艾琳那种咸湿的海风截然不同。丹尼尔站在巴士站的出口处,看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感到一种奇异的挤压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里等待着他,呼唤着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它,像是皮肤下面多了一层不该存在的组织。
“你还好吗?”莉娜问。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脸上几乎没有化妆。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是一种刻意的、被反复练习过的平静。
“还好。”丹尼尔说,“只是觉得……这里很熟悉。”
“你来过这里吗?”莉娜的语气小心翼翼。
“我不记得了。”他说,“但我认得那种气味。”
他指了指远处矿区井架的方向。莉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那是艾伦和她的家乡的方向。矿区小镇克雷斯特霍姆就在那片井架后面再往北二十公里的地方。艾伦曾经说过,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离开那里。
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沿着盘山路往墓园方向驶去。车窗外,格拉纳达的街景在晨光中缓慢展开——老旧的砖房、墙上层层叠叠的涂鸦、偶尔闪过的运河水面反射着灰白的天光。丹尼尔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街道。
“你以前住在哪个区?”莉娜问。她已经知道答案,但她还是问了。
“北区。”丹尼尔说,“罗莎琳德医生的资料上写的。”
“你想去看看吗?扫完墓之后。”
丹尼尔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透明,像一层可以被看穿的薄冰。他意识到她今天一直在试探什么。不是恶意的试探——更像是某种恐惧驱使下的确认。她在确认他到底是谁。
“好。”他说。
墓园的铁门已经开了。守墓人是个驼背的老人,正在用扫帚清扫台阶上的落叶。他看到莉娜,微微点了点头——他认得她。这一年里,她来过很多次。
艾伦的墓碑不大。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月,以及一句简短的话——“他想要治愈这个世界。”
莉娜蹲下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过去的一年里大概已经流干了。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用手指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像在拂去艾伦额头上的一缕头发。
丹尼尔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低头看着那块墓碑,看着上面那张被镶嵌在石头里的照片——艾伦在医学院门口拍的,戴着眼镜,笑得腼腆而认真。和他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太阳穴上的钝痛又回来了。不是剧烈的,而是持续的、深层的,像一台被埋在地下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他能听到那台机器的轰鸣声在骨传导中回响——低沉、遥远、但越来越清晰。
“你可以跟他说一句话。”莉娜站起身,转头看着丹尼尔,“如果你愿意的话。”
丹尼尔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是一个来参加陌生人忌日的陌生人。但他又不仅仅是一个陌生人。他是谁?那个问题再次浮上来,像一个永远按不下去的浮标。
“对不起。”他说。
莉娜看着他。她没有问他在对不起什么。也许她不敢问。也许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从墓园出来之后,他们坐出租车前往北区。丹尼尔让司机按罗莎琳德医生给的资料上的地址走——一栋位于北区边缘的六层公寓楼,据说是他“失忆前”住过的地方。莉娜一直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外套的下摆,攥得指节泛白。
车停在公寓楼下。那是一栋灰色的、毫无特色的建筑,和格拉纳达千千万万栋公寓楼一样。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混凝土。入口处的门禁系统坏了一半,门半敞着,走廊里弥漫着潮湿和煤气混合的气味。
“就是这里。”丹尼尔看着门牌号说。资料上写的确实是这里——北区奥克街44号。
他们上了五楼。走廊灯坏了,只有尽头一扇气窗透进来微弱的天光。丹尼尔按记忆——不是记忆,是资料上的描述——找到了514房间。门是锁着的。他掏出罗莎琳德医生给他的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不动。
“锁换了。”他说。这本来是正常的事情——一个空置太久的公寓被房东换了锁,再正常不过。但莉娜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苍白。
“怎么了?”丹尼尔问。
“没什么。”她迅速回答,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有告诉他,在她昨天查到的那个地址里,艾伦留下了一个地名——赛普勒斯街37号,铁桥区。不是北区。
但她的手机上装着那个自称赛琳娜的女人发来的信息:“赛普勒斯街37号。那是他们实施诈骗的地方。凯·阿尔瓦雷斯住在那里。不是北区。”
两个地址。一个在罗莎琳德医生的资料里。一个在艾伦的隐藏记录里。一个存在于官方文件。一个存在于尸骨未寒的真相深处。
哪一个才是真的?
莉娜退后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我们去铁桥区。”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去看一个地方。”
丹尼尔没有拒绝。他甚至没有问她要去看什么。他只是跟着她下了楼,重新叫了一辆车,往铁桥区方向驶去。车窗外,格拉纳达的街景逐渐变得破败——更窄的街道、更高的围墙、墙面上更多的涂鸦。运河在这里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水带,两岸堆满了废弃的工业设备。
铁桥区。赛普勒斯街。
他们在街口下车。这条街比莉娜想象的还要荒凉。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窗户上钉着木板,卷帘门上落满了灰。37号是一栋四层的旧楼,底层曾经是一间打印店,招牌已经被拆掉,只留下墙上一块长方形的褪色痕迹。
“这里是什么地方?”丹尼尔问。
“你不知道吗?”莉娜回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加掩饰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接近绝望的恳求。她在恳求他记起来。也在恳求他不要记起来。
丹尼尔站在37号楼门前,抬头看着那栋灰暗的建筑。太阳穴上的钝痛突然变得剧烈——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深埋的跳动,而是尖锐的、像被电击一般的刺痛。他后退了一步,用手按住额角,视线开始模糊。
一个画面闪过。
电脑屏幕。蓝色背景。一个不断滚动的数字面板。窗外可以看到赛普勒斯街对面那家永远关着门的五金店。米拉的声音从左边的位置传来:“又进来三笔。”他的手在键盘上打字,回复着某个人的私信。
那个人问他:“题呢?”
他没有回复。
他关掉了聊天窗口。
丹尼尔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蹲在地上,双手按着太阳穴,呼吸急促而破碎。莉娜蹲在他面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脸上是纯粹的恐惧。
“你怎么了?”她问。
“我不确定。”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刚才……看到了什么东西。一个房间。窗户外面的五金店。电脑屏幕上的消息。”
他抬起头,看着37号楼第四层那个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那上面。”他说,“我应该上去看看。”
莉娜没有阻止他。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进了37号楼的楼道。楼梯间里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小广告。每一层的走廊灯都不亮,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勉强照亮台阶。
五楼到了。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编号504——虚掩着。门框上有被撬过的痕迹,但撬痕是新的,像是发生在最近几天里。丹尼尔推开门。房间里已经被搬空了。没有家具,没有电脑,没有任何能显示这里曾经住过人的痕迹。地板上只有积尘的矩形印记,标示着曾经摆放过的桌子和床的位置。
但在墙角,有一件东西没有被清理干净。
是一张被塞进墙缝里的照片,边缘已经被水浸得发黄。丹尼尔走过去,把它从墙缝里抽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人——一个他认得但又不认得的年轻男人。深色头发,瘦削的脸,眼睛下面有熬夜留下的黑眼圈。嘴角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弧度——既不是完全的傲慢,也不是完全的玩世不恭,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那是他自己。
是他失忆前的自己。凯·阿尔瓦雷斯。
丹尼尔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开始剧烈颤抖。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给米拉,这地方烂死了,但我们会发财的。”
莉娜站在门口,看着丹尼尔手里的那张照片。她没有说话,但泪水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了她在艾伦墓前都没有湿润的脸颊。
“你知道这是谁吗?”丹尼尔问她,把照片翻过来,让她看正面。
莉娜看着照片里的那张脸。她见过那张脸。在艾伦留下的聊天记录里,那个骗子的社交账号头像就是这张照片。在法院公开的起诉书附件里,主犯的档案照片也是这张脸。在米拉发给她的资料里,那个被标红的、名为凯·阿尔瓦雷斯的人的面孔,还是这张脸。
而现在,这张脸就站在她面前,用一双无辜的、困惑的、深爱着她的眼睛看着她。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那一刻,丹尼尔看到了她眼睛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憎恨。是比这两者都更令人心碎的东西——是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而这件事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他松开了照片。照片飘落在地板上,正面朝上,露出那个年轻人得意的笑容。
“是我。”丹尼尔说。
不是问句。不是猜测。是一个他终于在身体深处确认了的事实。不是记忆告诉他的。是她的眼泪告诉他的。
莉娜退后一步,两步,退到了走廊的墙边。她的背撞上了冰冷的墙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一辆灰色轿车从赛普勒斯街的暗处滑出,无声地驶向远方。车内的女人放下望远镜,拿起卫星电话。
“第二阶段完成。”罗博士说,“目标0217已自主恢复身份认知。情绪冲击值已超过模型预测峰值。他的记忆重组已不可逆。”
她停顿了一下。
“准备启动终局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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