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罗网

巡逻车没有开往分局。

伊森被夹在后座中间,罗恩坐在他左边,一个不认识的便衣坐在右边。车窗外的景色从林区的黑暗变成了镇郊的荒凉,又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一条碎石路。路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车轮碾过石子发出的单调响声。

“这不是去分局的路。”伊森说。

没有人回答他。

哈里斯坐在副驾驶座上,后脑勺对着伊森。他的坐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手指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敲击着塑料面板。那种姿态不像是在押送一个犯人,更像是在完成一项日常的行政任务。

车子在一栋没有窗户的混凝土建筑前停了下来。建筑看起来像一座废弃的污水处理站,四周被铁丝网围住,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推拉式铁门。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生锈的金属牌,上面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炽铁镇工业废物处理站——已关停。

但铁门是新的,上面装着一把电子密码锁。

哈里斯下了车,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个数字。铁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一条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灰色的水泥墙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菌混合的气味。伊森被架下车,朝走廊深处走去。他的肺部一接触到这种潮湿而封闭的空气就开始剧烈反应,但他咬紧牙关,把咳嗽压成了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们把他推进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四面水泥墙,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铁桌子和两把椅子。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日光灯,灯光冷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石膏像。铁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哈里斯示意罗恩和便衣退出去,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和伊森两个人。

“坐。”哈里斯指了指那把空椅子。

伊森没有动。“这不是巡逻队的审讯室。”

“对。这也不是巡逻队的审讯。”哈里斯坐下来,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面上。第一张是伊森在档案室翻找金库维修记录的画面,第二张是他从后窗翻出宿舍的画面,第三张是他和亚历克斯在老水塔路77号门口交谈的画面。照片拍摄的角度都是俯视的,画面颗粒粗糙,是夜视监控的截图。

“这些照片如果呈交法庭,每一项都构成入室盗窃和泄露机密的证据。”哈里斯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台正在打印的机器,“但我不想走到那一步。伊森,我最后一次以同事的身份和你谈话。把你拍到的账本照片交出来。把你从马库斯那里拿到的东西交出来。然后离开炽铁镇,永远不要再回来。”

“如果我不交呢?”

“那你今晚就不会离开这个房间。”哈里斯说这话时依然带着那个微笑,“这不是威胁。这是程序。在炽铁镇工业废物处理站,我们有合法羁押权限,最长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内,你拒绝配合联邦审计调查局的调查,我们可以申请延长至一百二十小时。你每拖一分钟,你的处境就糟糕一分。而你唯一能等到的——是索利斯先生。”

他故意说出了索利斯的名字。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他要伊森知道,这不是哈里斯和克劳这个层级的事,这是索利斯亲自下令的事。他们要的不是账本,他们要知道伊森已经把多少东西传给了外面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伊森说。

哈里斯的笑容收了一瞬。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更深。“你知道吗,伊森?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们这种从战场上回来的人。你们被训练得太好了。即使在完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你们也会坚持抵抗。这是一种美德,但也是一种愚蠢。”

他站起来,走到伊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军队里待了十八个月。你得了肺病。你被退伍了。你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你。现在你被解雇了。你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你手里没有任何牌可以打。你以为你在为正义而战,但你不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正义不是客观存在的东西。正义是拥有权力的人定义的词汇。”

他走到录音设备旁边,按下了录音键。

“现在,我以炽铁镇巡逻队副局长的身份,正式对你进行询问。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被记录在案。科尔先生,你是否承认你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进入了联邦资产查封点锯木场地下仓库?”

伊森看着那台录音设备,红色的指示灯在冷白色的灯光里闪烁。他的肺部又一次开始收缩,这一次他没有压制。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到整个铁桌子都在颤抖。哈里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等着他咳完。

伊森咳完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直起腰,看着哈里斯。

“我要打一个电话。”

“你没有资格打电话。你已经不是巡逻队员了。”

“根据《北联邦退伍军人权利保护法》,任何退伍军人在被任何执法机构拘留时,有权联系退伍军人法律援助中心。”伊森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你可以查。法律条文编号是VPA-2014-117。如果你拒绝,你本人将在法庭上承担违法责任。”

哈里斯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铁桌子对视,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过了很久,哈里斯伸手关掉了录音设备。

“你背过那条法律。”

“我在来炽铁镇之前背了很多东西。”伊森说,“这是军队教我的——永远要知道敌人的底线在哪里。”

哈里斯没有说话。他把罗恩叫进来,低声交代了几句。罗恩点了点头,把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放在铁桌子上,然后退了出去。

“你有一个电话。”哈里斯站在门口说,“打给谁,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记住,七十二小时。”

门关上了。伊森独自坐在铁桌子前,拿起手机。他拨了亚历克斯的号码——那部翻盖机里存的唯一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每一声响都是他肺部的负担。然后,在第五声响过之后,一个声音接起来了。

但不是亚历克斯。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一把被天鹅绒包裹的老刀。“科尔先生,晚上好。”

伊森的手指僵住了。他认得这个声音——索利斯。

“亚历克斯·里维拉今晚在温斯洛被我们接待了。她没有受伤,暂时也不会受伤。她是一个有价值的筹码。你也是。”索利斯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威胁的语调,它更像是一个顾问在向客户解释一份合同的条款,“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科尔先生。你手里有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我手里有一样属于你的东西——准确地说,是两个人。一个是那位骑摩托车的女士,一个是你在镇上医院里认识的那位陈医生。”

伊森的肺部猛抽了一下。玛格丽特·陈。

“陈医生是个好人。”索利斯继续说,“她给你开了肺部诊断报告。那份报告本来可以成为你申请合理便利的证据,但如果她本人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那份报告就变成了一张废纸。我不会伤害她,我只需要在她的档案里放一份三年前的旧医疗事故记录——那件事确实是她的责任,当时被医院内部消化了。我只是把它翻出来。”

“你想要什么?”

“账本照片。全部。还有马库斯·布雷迪给你的东西。我要原件,不要复制件。你交出来,我放亚历克斯和陈医生走,你被解雇,离开炽铁镇,永远不要再回来。这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索利斯停顿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军旅背景,我不会给你这个选择。我对退伍军人总是多一份尊重。”

电话挂断了。

伊森把手机放在铁桌上。房间里的寂静像一块铁板压在他的耳膜上。肺部又开始了那种尖锐的哨鸣,但他已经听不到了。亚历克斯在温斯洛被抓住了。陈医生被盯上了。唯一还在外面的人是马库斯——但他不知道马库斯是不是也被控制了。

他在脑子里清点他拥有的东西:手机里的账本照片还在,哈里斯没有搜他的身——因为哈里斯不想冒险在程序上出漏洞。马库斯的信封埋在锯木场外面的松树下,目前还没有被发现。亚历克斯给他的地下仓库钥匙还藏在靴底。还有那根录音笔——录下了瓦尔特和哈里斯的对话——藏在宿舍床垫下面,现在可能已经被搜走了,也可能没有。

他不知道哪些还在,但他知道他还有牌。

凌晨两点,伊森在水泥地上蜷缩着睡着了。睡得很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每一次翻身都会被肺部的刺痛唤醒。恍惚中,他梦到了桑赫斯特。在梦里,他蹲在一个弹坑里,四周是燃烧的废料产生的黑烟。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很像马库斯,又很像索利斯。他回头,看到埃斯特万牵着骡子站在弹坑边缘。骡子的背上驮着一袋袋化肥。埃斯特万朝他笑了一下,然后骡子滑倒了,人和骡子一起跌进了弹坑积满的污水里。水深只有三十厘米。

他醒过来,满身冷汗。

天亮的时候,铁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人不是哈里斯,不是罗恩,是瓦尔特。

联邦调查员今天没有穿西装。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他把保温杯放在铁桌子上,坐在伊森对面。

“喝点热的。对你肺有好处。”他说。

伊森没有碰那个保温杯。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瓦尔特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我也知道昨晚索利斯给你打了电话。我现在对你说的话,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相信。但我还是要说。”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直视伊森。

“四年前,我女儿在布埃纳维斯塔死于药物过量。她吃了一种含有芬太尼的药片,那药是从北联邦走私到南联邦,又被转运回来的。杀她的药片来自于一条边境走私通道。那条通道的中转站就是炽铁镇。”瓦尔特的声音平淡如水,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咀嚼了很久才吐出来的,“我花了三年时间追查这条通道的上游,最终追到了联邦审计调查局的门口。我发现清洁工网络的存在——一个由索利斯建立、由联邦调查局和州司法部内部人员参与的保护伞。我申请调来边境审计,主动接触清洁工,让他们以为我是一个可以拉拢的人。四年了,我是清洁工的CW-001。”

伊森盯着他。CW-001——他在账本上看到的那个编号。清洁工一号。但瓦尔特现在对他说,我是清洁工一号,同时我又在查清洁工。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应该相信我。”瓦尔特说,“你应该相信证据。”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子上,推给伊森。屏幕上是一段暂停的视频。伊森按下播放键——视频拍的是一个昏暗的房间,里面有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其中一个是索利斯,还有几个伊森不认识的面孔。画面在晃动,是偷拍的角度。

“这段视频是我用藏在眼镜里的微型摄像头拍的。”瓦尔特说,“过去四年,我拍下了清洁工网络的每一次核心会议。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笔交易。我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们需要我去‘驯化’像你这样的人——让我接近举报者,套取他们的情报,然后把举报者引到陷阱里。我的工作完成得越好,索利斯就越信任我。”

“艾伦呢?”

瓦尔特的目光黯淡了一下。“艾伦是我没能救下的人。他太害怕了,害怕到不敢配合我的计划。我还没来得及说服他,他就被索利斯的人找到了。他的医药费是我付的,用的是假名。”

伊森沉默了很久。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那里养了一窝蜜蜂。

“如果今天你说的是真的。”他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拿到了清洁工网络在三个边境州的全部账目,只差炽铁镇这一份——你拍到的那份。索利斯今晚会来炽铁镇亲自处理你。这是我四年里唯一的机会。我需要你的证词——一个退伍军人、一个内部举报人的证词——联合我手里的视频和账本,才能把索利斯从联邦法庭上扳倒。”

“亚历克斯在他们手里。”

“我知道。”瓦尔特说,“但索利斯不会杀她。他不是杀手,他从来不动手。他的全部力量来自于制度——合法的授权、无限期的审计合同、民事没收条例的漏洞、对举报系统的控制。他不是一个罪犯,他是一个把犯罪变成了一门行政艺术的人。他最怕的不是警察,是阳光。”

伊森拿起瓦尔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蜂蜜柠檬水,温热的,对气管确实有用。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继续撑下去。坚持到索利斯来。当着他的面,把所有证据公开。我会帮你。”瓦尔特站起来,把手机收回口袋里,“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镇殡仪馆。”

伊森抬起头。

“埃斯特万的遗体还在那里。明天要火化了。索利斯的人在火化前要取走一样东西——埃斯特万吞进肚子里的那批货的包装碎片。那片碎片上有清洁工网络的货运编号。这是他们灭迹的最后一步。”瓦尔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伊森一眼,“如果你想扳倒索利斯,你就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拿到那片碎片。否则你的证词里最重要的物证,就会永远消失在焚化炉里。”

“你怎么带我出去?”

瓦尔特推开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罗恩,哈里斯的指令——犯人需要去镇医院做肺功能检测。他有哮喘发作的风险,医疗中心需要血氧数据。”

罗恩探头进来,看了看伊森惨白的脸色,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伊森被带出了工业废物处理站。晨光照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丛林里永远散不掉的水汽。他眯起眼睛看着东边的天空,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天边只透出一层薄薄的橘色。

他忽然想起索菲亚。想起她昨天晚上在电话里说的最后那句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和孩子,但他知道,如果他今天不去殡仪馆,埃斯特万就会像他从没存在过一样,被装进一个铁盒子,塞进焚烧炉,变成一捧灰色的粉末。和所有被清洁工网络碾碎的人一样——艾伦、洛佩兹、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骡夫——他们死后唯一留下的东西,不是墓碑,不是记忆,而是一份写着“无异常情况”的档案。

他朝皮卡走去。肺部又在发痒,但他没有咳。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