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在医院里躺了三天。
他被巡逻队的清洁工发现时已经陷入昏迷,身上多处肋骨骨折,左肺挫伤,面部肿胀到几乎无法辨认。镇医院的医生做了紧急处理后就把他转到了州首府的医疗中心,理由是“伤情超出了本地诊疗能力”。但伊森知道,这不过是把证人挪出他接触范围的手段。
哈里斯从州首府回来的当天就到医院“探望”了艾伦。他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时面色如常,对守在走廊里的巡警们说了一句“还好没有生命危险”,然后驱车回了分局。
伊森在走廊里远远看着这一切。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哈里斯进病房时空着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那个袋子的厚度,和艾伦装私人财务资料的那只一模一样。
第二天晨会上,哈里斯宣布了关于艾伦事件的处理决定。“根据联邦调查局的初步判断,艾伦是在私人时间卷入了一起与职务无关的经济纠纷。考虑到此事可能影响巡逻队的公众形象,所有相关信息暂不对外公开。艾伦的职务由档案室的内勤暂代,金库封存一周。”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没有人提问,没有人质疑。伊森看着四周的面孔——有几个人和他一样低着头,嘴唇紧抿,但他们什么都没有说。这种沉默比任何抗议都令人窒息。它不是不知道,而是假装不知道。它是一群清醒的人集体决定的装睡。
晨会结束后,伊森在走廊里追上了哈里斯。
“副局长,我申请调动岗位。”
哈里斯转过身,眉毛微微挑起。“调到哪儿?”
“内勤。档案室或者装备管理,什么都可以。”伊森的声音平稳,“我的呼吸问题最近加重了,医生建议我减少外勤和体力消耗。”
哈里斯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伊森读不懂的东西。“你有新的诊断报告吗?”
“还没有。我可以尽快去做检查。”
“那就先去做检查。”哈里斯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不小,“巡逻队不是军队。在这里,你需要一份合规的医疗诊断才能申请岗位调整。这是规定,伊森。”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像一个节拍器。
下午,伊森去镇医院预约了肺功能检查。接诊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女医生,名叫玛格丽特·陈。她在听诊器里听到伊森的呼吸音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退伍之后就一直有。但最近两个月加重了。”
“你在战区接触过什么?”
“化学废料燃烧产生的烟雾。军方说成分是常规废弃物,无害。”
陈医生放下听诊器,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笔迹苍劲。“军方说的话我会再核实一遍。但根据你目前的体征,我高度怀疑你有化学性肺泡损伤,可能伴有早期肺纤维化。你现在的工作环境怎么样?”
“户外巡逻。林区。”
“林区?”陈医生抬起头,“你说的是边境那片热带雨林?”
“是的。”
她沉默了几秒。在那几秒里,伊森从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同情,是某种更深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你的工作会让你接触到林区里的一些……特殊物质吗?”她问得谨慎。
伊森想起了锯木场那股化学品气味。“偶尔。”
陈医生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动作很慢。“科尔先生,我给你开一份诊断报告。根据你的肺功能状况,我强烈建议你调离外勤岗位,避免接触任何可能刺激呼吸道的环境,包括——包括林区里的某些工业化学物质。这份报告是合规的,具有法律效力。”
“谢谢。”
“不用谢。”她合上病历夹,看着伊森,“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该做的事。但你回去之后,你的上级会怎么做,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伊森拿着诊断报告回到分局时,已经是傍晚。他把报告放在哈里斯的办公桌上,站在桌前等副局长看完最后一页。
哈里斯看得很认真,每一行字都逐字逐句地读。读完后,他把报告合起来,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搁在报告上。
“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他说。
“所以我想申请调岗。”
“伊森。”哈里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精心调配的遗憾,“我理解你的身体状况。但你也知道,内勤岗位目前已经满员了。艾伦的位置需要有人替,但那需要财务资质,你没有。档案室有雪莉兼管,她不归我们调度。装备管理室的老汤姆已经干了二十年,我们不能因为他快退休了就把他挪走。”
“所以没有我能做的内勤岗位?”
“目前没有。”哈里斯摊开双手,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除非有人主动让出位置,或者发生重大人事变动。但你看,这里的人都很稳定,不是随便就能动的。”
伊森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制度僵化,这是设计好的困局——他们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然后用最合理的解释告诉你:你不是不想走,是没路可走。
“那我继续出外勤。”伊森说。
“这恐怕不行。”哈里斯拿起那份诊断报告,轻轻拍了拍封面,“你的健康状况已经不适合外勤了。如果我们明知你的身体状况还派你出去,一旦出事,巡逻队要承担责任。”
“您刚才说内勤没位置。”
“是的。”
“外勤也不行。”
“是的。”
伊森感到肺部猛抽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咳嗽。“那您的意思是?”
哈里斯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把手放在伊森的肩膀上。他的手很重,重得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按住一个想要浮出水面的东西。
“我建议你先休病假。带薪的。回去好好休养一段时间,等身体恢复了再回来。或者——如果你觉得这份工作确实不适合你的身体状况——你也可以考虑申请医疗退役。退伍军人事务部有专门的项目,赔偿金很可观。”
“您是在劝我离职。”
“我在给你选择。”哈里斯的笑容温暖而专业,“我们是一家人,伊森。家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体面。”
伊森拿着诊断报告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他遇到了雪莉。她端着一杯咖啡,面带标志性的微笑。她朝他点了点头,他也朝她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出大楼时,天空下起了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停车场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雾。伊森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灰色皮卡在雨中慢慢染上水痕,忽然想起自己在军队里读过的一份战报。战报里有一句话形容桑赫斯特的战局:“这里没有前线,因为到处都是前线。”
炽铁镇也是如此。这里没有敌人,因为到处都是敌人。
他没有申请病假。第二天一早,他照常穿上制服出现在晨会上,在哈里斯的目光投过来时,他平静地回视。
“你的诊断报告我已经存档了。”哈里斯说,语气和往常一样,“考虑到你的健康状况,今天的任务相对轻松——和布雷迪巡警一起在检查站值班。主要负责车辆登记的文书工作。”
“明白。”
检查站位于炽铁镇通往州际公路的唯一通道上。一座水泥岗亭,一根红白相间的横杆,一个供巡警休息的简易板房。伊森坐在板房里的铁桌旁,面前摊着一沓空白的车辆登记表。每一辆过站的车都要停下来,由他填写车牌号、车型、驾驶员信息和通行目的。
上午的车流量不大。大多是本地牧民和木材运输车,司机都是熟面孔,登记起来很快。伊森一边填写表格,一边观察着马库斯的举动。老巡警站在岗亭旁边,看似漫不经心,但每当远处出现一辆大型卡车的引擎声时,他的站姿就会微妙地调整。
下午三点,那辆卡车出现了。
是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喷着“边境贸易委员会”的蓝色标志。司机是个伊森没见过的年轻人,剃着平头,脖子上露出一截纹身。他把车停在横杆前,摇下车窗,递出一张货运单。
马库斯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朝伊森喊了一声:“不用登记了。这辆车每周都过,老客户。”
按条例,所有过站车辆都必须登记。
伊森拿着表格站在板房门口。“条例要求每一辆车都要登记,马库斯。”
马库斯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马库斯是松弛的、慵懒的、带着中年人特有的倦怠。但现在,他看着伊森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我在执行规定。”
两个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对视。司机尴尬地左顾右盼,横杆上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地反射在积水里。
最终,马库斯先移开了目光。“行,按规定来。”他对司机挥了挥手,“把车开到一边,接受完整检查。”
伊森拿着登记表走向卡车。在他低头填写车牌号时,年轻司机忽然探出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的举报电话打到我们老板的办公室了,蠢货。”
伊森的手没有停,继续写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请出示你的驾驶证和货物清单。”
司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他把证件递出来,伊森接过时,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
检查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马库斯全程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伊森打开货厢,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标注为“农业肥料”的白色编织袋。他撕开其中一袋,里面确实是灰白色的粉末,闻起来有氨水的气味。他没有权力做化学检测,无法证明那是什么。
“检查完毕。”伊森说,“可以放行。”
卡车驶出检查站,扬起一片水花。马库斯把烟头扔进雨里,看着伊森。
“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伊森把登记表整齐地放回文件夹里,“条例规定,未经化学检测,不能主观判断货品性质。”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和艾伦的纸条一样,上面写着别的东西,底层写着恐惧。
“你学得很快。”老巡警说。
“你教得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余下的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傍晚交接班时,伊森走回分局,在门廊下看到了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它静静地停在雨中,雨刷没有开,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水幕,看不清里面的人。
伊森走进大楼。雪莉不在前台,她的电脑屏幕黑着,咖啡杯还冒着热气。哈里斯的办公室门关着,门下的缝隙透出一线光。伊森经过时,听到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哈里斯,另一个声音他认不出来,但那个语调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克劳在锯木场打电话时,用的就是这种语调——恭敬、紧张、像一个下级在向上级汇报。
他快步走过走廊,没有停留。
晚上,伊森躺在宿舍床上,拿出笔记本,在第七条的后面补上了一行字:
“艾伦被清除。举报热线直通被举报对象。联邦审计调查局可能不是外部监督者,而是内部保护伞的核心环节。”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压在床垫下面。然后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呼吸喷雾——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几下,摸到了一个不属于那里的东西。
他打开灯。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棕色的处方药瓶。标签上印着他在镇医院开的药名,剂量准确,日期是今天。药瓶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用打印体写着:
“按时吃药。你需要保持体力。”
没有落款。但便签的纸张摸起来和那天凌晨塞在他门缝里的信封一模一样。
伊森走到窗边。路灯下没有人。雨已经停了,低洼处积起一片浅水,倒映着被云层割碎的月光。
他的肺部又开始发痒。他拧开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放在掌心。然后他把药片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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